臘月三十,除夕。
桐花巷從清晨起就浸在一種稠密的忙碌裡。這忙碌與往日不同——不慌張,不急促,反而帶著某種鄭重的儀式感。像是要把一整年的辛勞、牽掛、期盼,都融進這一天的柴米油鹽裡,熬成一鍋滾燙的年味。
李春仙天不亮就被廚房的動靜喚醒了。鐘金蘭和趙玉梅已經在灶前忙活——炸丸子的油香霸道地竄進每間屋子,混著蒸年糕的甜糯氣、鹵肉的醬香,在冷冽的晨空氣裡織成一張溫熱的網。
她趴在窗台上,看著天色從黛青漸變成魚肚白。巷子裡的燈陸續亮了,各家的煙囪吐出淡白的炊煙,在灰藍色的天幕下嫋嫋糾纏,分不清誰家是誰家。
“春仙,起來幫忙!”李定偉在門外喊。
今天孩子們都有任務。李春仙負責剝蒜——一大筐紫皮蒜,要剝乾淨,搗成蒜泥,拌餃子餡用。李定偉和李定傑被派去貼春聯。李定豪則跟著父親和叔父去祭祖上墳,這是李家每年的規矩。
李春仙坐在小凳上,認真地剝著蒜瓣。蒜皮黏在手指上,辛辣的氣味直沖鼻腔,她時不時要揉揉眼睛。堂屋裡傳來爺爺李開基寫春聯的聲音——毛筆在紅紙上行走的沙沙聲,像春蠶食葉。
“又是一年春好處——”李開基念著,聲音蒼勁,“絕勝煙柳滿皇都。定偉,這副貼大門。”
“知道了爺爺!”
巷子裡漸漸熱鬨起來。張寡婦和齊大媽合力把縫紉機抬到門口,一邊曬太陽一邊趕製最後幾件過年穿的新衣。劉盼坐在小車裡,穿著大紅棉襖,像個年畫娃娃。
許三妹的菜店前堆滿了新鮮蔬菜——韭菜、白菜、蘿蔔,還有從南方運來的青椒和西紅柿。今天生意格外好,街坊們來買菜,不還價,不說秤,笑語盈盈地互相拜早年。
“許嬸,韭菜來兩把,包餃子!”
“好嘞!這韭菜嫩,今早剛到的!”
王家麪館今天不營業,但比營業時還忙。錢來娣和王美在廚房裡蒸饅頭、蒸花捲,一籠接一籠,白汽從門縫窗縫裡漫出來,在冷空氣裡凝成霧。王興在院子裡劈柴,斧頭落下,木屑飛濺。王勇抱著芽芽在門口曬太陽,小姑娘穿著新棉襖,兜裡塞滿了糖果。
朱家肉鋪前排起了長隊——除夕買肉,要挑最肥美的。朱大順繫著油光光的圍裙,手起刀落,一塊塊五花肉、後腿肉、排骨被精準地分割。楊秀在案板後稱重、收錢,動作麻利。朱珠幫著裝袋,朱瑞則在後院清理下水,準備做鹵味。
“朱師傅,給我切二斤後腿,要瘦點的!”蔡金妮抱著兒子小全排在隊伍裡。安邦今天值班,她要準備年夜飯。
“好嘞!”朱大順應著,刀刃在肉案上劃過一道漂亮的弧線。
喬家雜貨鋪裡,喬利民和孫梅正在整理年貨。糖果、瓜子、花生、糕點,還有花花綠綠的鞭炮禮花,堆滿了櫃檯。喬知禮在櫃檯後寫作業——寒假作業還剩一點,他得趕在過年寫完。
“知禮,彆寫了,來幫爺爺掛燈籠。”喬利民喊。
“來了!”
尤家“甜蜜蜜”今天也忙。尤甜甜天冇亮就起來烤糕點——要準備足夠的年禮和自家吃的點心。付巧巧出了月子,身體恢複得不錯,抱著小盼盼在櫃檯後幫忙。尤亮在裡屋和麪,額頭上都是汗。
“甜甜,蛋撻烤好了冇?”付巧巧問。
“馬上,最後一爐。”尤甜甜盯著烤箱的玻璃窗,“嫂子,你歇著,彆累著。”
“不累。”付巧巧看著小姑子熟練的動作,眼裡滿是欣慰。甜甜真的長大了,能獨當一麵了。
巷子裡的孩子們寫完作業,陸續聚到空地上。跳皮筋、扔沙包、放小鞭炮,笑聲和鞭炮聲此起彼伏。李春仙剝完蒜,也跑出去加入他們。
“春仙,來跳皮筋!”朱珠招呼她。
“來了!”
陽光漸漸升高,照在巷子裡,把青石板路曬得暖洋洋的。各家的春聯都貼好了,紅紙黑字,在斑駁的牆麵上格外醒目。門楣上掛著紅燈籠,有的還貼著剪紙窗花——喜鵲登梅、年年有餘、五穀豐登。
中午簡單吃了點,年夜飯纔是重頭戲。下午兩點開始,各家的廚房都進入最後的衝刺。
李家豆腐坊裡,鐘金蘭在炸酥肉——裹了蛋液澱粉的肉片下油鍋,“滋啦”一聲,金黃酥脆。趙玉梅在燉雞湯,砂鍋裡咕嘟咕嘟冒著泡,香氣濃鬱。胡秀英在包餃子,手指翻飛,一個個元寶似的餃子排滿了蓋簾。
“定豪,去請林老師過來吃年夜飯。”李開基吩咐。
“好。”李定豪放下手裡的書——他今天抽空還在看那本《市場營銷基礎》——起身往外走。
林新華的書鋪今天也歇業。老人正坐在堂屋裡聽收音機,京劇《龍鳳呈祥》咿咿呀呀地唱著。看見李定豪來,他笑了:“定豪啊,你爺爺太客氣了。”
“林爺爺,您一個人,過去熱鬨。”李定豪說,“我幫您拿點東西?”
“不用不用,我這就來。”
巷子深處,理髮店後院,氣氛卻有些微妙。
陳文華和吳鋼鐵是臘月二十下午回來的,帶著大包小包的深城特產。三年冇在家過年,這次回來,夫妻倆格外重視。吳鋼鐵親自下廚,做了幾道深城風味的菜——白切雞、清蒸魚,還特意學了花城的年菜做法。
“爸,媽,嚐嚐這個。”吳鋼鐵夾了塊雞肉給公婆,“深城的做法,蘸薑蔥油。”
陳老頭嚐了嚐,點點頭:“嗯,嫩。”
向紅吃著,卻有些食不知味。她看著兒子兒媳——兒子穿著筆挺的襯衫,說話沉穩,已經完全不是當年那個文弱的教書先生了。兒媳燙了時髦的捲髮,畫著淡妝,乾練精明。他們說著深城的見聞,說著公司的發展,說著未來的規劃。
每一個字,都像在提醒她:孩子要飛走了。
“濤濤,海海,多吃點。”陳文華給孩子們夾菜,“爸爸媽媽明天帶你們去縣城玩,買新衣服,好不好?”
“好!”陳海歡呼。
陳濤懂事些,看看爺爺奶奶,小聲問:“爺爺奶奶一起去嗎?”
“爺爺奶奶在家休息。”陳文華說,“等下次,帶爺爺奶奶一起去深城玩,看大海。”
“真的?”陳濤眼睛亮了。
“真的。”
陳老頭和向紅對視一眼,都冇說話。深城,大海,那麼遠。
傍晚五點半,天還冇全黑,桐花巷的年夜飯陸續開始了。
按照往年的慣例,各家先在自己家吃團圓飯,然後孩子們可以串門,大人們也會互相走動,送點自家做的菜,喝杯酒,說說話。
李家堂屋裡,兩張方桌拚在一起,擺滿了菜。正中間是一條完整的紅燒鯉魚,寓意年年有餘。周圍是燉雞、蒸肉、炸酥肉、鹵味拚盤、炒時蔬,還有幾樣涼菜。最顯眼的是餃子,白胖胖的,冒著熱氣。
李開基坐在主位,林新華坐在他右手邊。李錦榮、李柄榮兄弟倆陪著。女人們和孩子們坐另一桌。
“來,大家舉杯。”李開基端起小酒杯,“這一年,平平安安,就是福。新的一年,盼著孩子們有出息,盼著日子越過越好。”
“乾杯!”
酒杯碰撞,清脆的聲響裡,是一年的辛勞與收穫,也是一年的牽掛與期盼。
李定豪喝了口飲料,目光掃過桌上的家人。爺爺的白髮又多了,父母的皺紋深了,弟弟妹妹長高了。而他,也在這不知不覺間,走到了人生的又一個路口。
“定豪,吃魚。”趙玉梅給兒子夾了塊魚肚子上的肉,“吃了聰明。”
“謝謝媽。”
飯桌上,大家說著這一年的變化。李錦榮說起山貨生意,李柄榮說起豆腐坊的新品,趙玉梅說起藥店的經營。孩子們說著學校的趣事,說著假期的見聞。
說到尤甜甜去省城學藝,大家都誇她有出息。
“甜甜那孩子,回來手藝更精了。”鐘金蘭說,“做的糕點,比省城買的還好吃。”
“是啊,今天還給我們送了年禮。”胡秀英說,“這孩子,懂事。”
李定豪安靜地聽著。他想起了省城的西餐廳,想起了那些精緻的糕點,也想起了在球場上奔跑的孟行舟。世界很大,路很多。每個人都在自己的路上,努力走著。
吃完飯,孩子們迫不及待地跑出去放鞭炮。李定豪幫著收拾碗筷,然後也走到院子裡。
天色已經完全黑了。巷子裡,鞭炮聲此起彼伏,煙花在夜空中綻開,紅的、綠的、金的,把一張張仰起的臉照亮。
王家門口,王勇在教芽芽放小煙花。小姑娘又怕又想玩,躲在她媽身後,露出半張小臉。
朱家院子裡,朱瑞在點一個大煙花。“咻”的一聲,煙花衝上夜空,炸開成絢爛的花團。朱珠捂著耳朵,眼睛亮晶晶地看著。
尤家店門口,尤甜甜抱著小盼盼,指著天上的煙花:“盼盼看,漂亮嗎?”
小盼盼睜著烏溜溜的眼睛,咿呀了一聲。
陳家門口,陳文華和吳鋼鐵一手牽一個孩子,看著夜空。陳老頭和向紅站在門裡,燈光從他們身後照出來,把影子拉得很長。
李定豪站在自家院門口,看著這一切。鞭炮的紅紙屑在腳下鋪了一層,空氣中瀰漫著硝煙的味道,混著各家飄出的飯菜香、糕點甜。
這就是年。團圓,熱鬨,充滿希望。
他忽然想起在深圳看到的情景——那裡的高樓大廈,那裡的車水馬龍,那裡的繁華喧囂。和眼前這古樸的巷子、溫暖的人情,像是兩個世界。
但哪一個更好?他說不清。
也許,冇有更好,隻有不同。每個人,都要在屬於自己的世界裡,找到自己的位置,走出自己的路。
“定豪哥!”李春仙跑過來,手裡拿著一支菸花棒,“給你!”
李定豪接過,用香點燃。煙花棒“刺啦”一聲,噴出金色的火花,在夜色裡劃出明亮的光弧。
他舉著煙花棒,看著火花一點點燃儘。那光,溫暖,短暫,卻足夠照亮此刻。
不遠處,陳文華家的門關上了。燈光透過窗紙,暖黃一片。
李定豪不知道,那扇門裡,正醞釀著一場離彆。他也不知道,明年的除夕,桐花巷會少一家人。
但此刻,此刻就好。
煙花在夜空綻放,笑聲在巷子裡迴盪。年夜飯的香氣還冇散儘,新年的鐘聲還冇敲響。
而團圓,是這個夜晚,最珍貴的東西。
李定豪把燃儘的煙花棒扔進桶裡,抬頭看向夜空。
星星很亮,像無數雙眼睛,靜靜地看著這條巷子,看著巷子裡的人們,看著這平凡而溫暖的、人間煙火。
新年,就要來了。
而生活,還在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