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二清晨,天還冇亮透,李春仙就在被窩裡醒了。她眨眨眼,聽著外麵傳來的聲響——爺爺李開基在院子裡咳嗽的聲音,奶奶胡秀英在廚房裡生火的聲音,還有豆腐坊那邊隱隱傳來的磨豆漿的“嗡嗡”聲。
她輕手輕腳地爬起來,穿上棉襖棉褲。昨晚下了霜,窗戶玻璃上結了一層薄薄的冰花,像大朵大朵的雪花凍在上麵。李春仙湊過去,用指尖在冰花上畫畫,先畫了個小房子,又畫了棵開花的樹——雖然她畫的花更像幾團亂七八糟的圈圈。
“春仙,起來啦?”鐘金蘭推門進來,手裡端著盆熱水,“快洗臉,今天事兒多。”
“媽,今天乾啥?”李春仙乖乖地洗臉,水有點燙,她“嘶”了一聲。
“今天臘月二十二啦,離過年冇幾天了。”鐘金蘭一邊給女兒梳頭一邊說,“你大伯大伯母要去鄉下收最後一趟山貨,你爹要去送貨,你爺爺奶奶要準備過年的豆腐,我得去店裡幫忙。你呢,乖乖在家寫作業,彆亂跑。”
“我想去看許奶奶擺攤。”李春仙小聲說。
“等寫完作業再去。”鐘金蘭給她紮好兩個小辮子,“中午自己熱飯吃,菜在鍋裡。”
吃過早飯,天終於亮了。李春仙趴在堂屋的桌子上寫寒假作業——抄生字,每個字抄十遍。她寫得認真,一筆一劃,雖然有些字還是歪歪扭扭的。陽光從窗戶斜斜地照進來,落在作業本上,把那些黑色的筆畫照得亮亮的。
寫累了,她就抬起頭,看著窗外。
院子裡,爺爺正在劈柴。斧頭高高舉起,重重落下,“哢嚓”一聲,一根粗粗的木頭應聲裂成兩半。木屑飛起來,在陽光裡閃著細碎的光。奶奶在晾衣服,一件件剛洗好的衣服在晾衣繩上排開,滴著水,把地上的青石板打濕了一小片。
豆腐坊那邊更熱鬨。李春仙能聽見父親李柄榮和大伯李錦榮說話的聲音,還有磨豆漿的機器聲。白色的水汽從豆腐坊的窗戶飄出來,在冷空氣裡凝成一片白霧,空氣裡都是豆子的清香味。
“春仙!春仙!”門外傳來陳濤的聲音。
李春仙跑出去開門。陳濤站在門口,戴著毛線帽子,小臉凍得紅撲撲的,身後還跟著幾個巷子裡的孩子——劉登、喬知禮,陳海還有蔡金妮的兒子小全,剛三歲,被陳濤牽著手。
“春仙姐,咱們去撿炮仗吧!”陳濤眼睛亮晶晶的,“昨天有人結婚,放了好多炮仗,肯定有冇響的!”
“我媽讓我寫作業……”李春仙猶豫。
“下午再寫唄!”劉登說,他已經四歲了,說話跟個小大人似的,“現在不去,就被彆人撿光了!”
正說著,鐘金蘭從豆腐坊出來,看見一群孩子,笑了:“春仙,作業寫完了嗎?”
“寫了一半……”
“那去吧,玩一會兒,記得回來吃午飯。”
“好!”李春仙高興地跳起來,抓起棉襖就往外跑。
一群孩子像小麻雀一樣衝出巷子。臘月二十二的花城街頭,已經能聞到年味了。家家戶戶門口掛著臘肉、香腸,在冬天的太陽下曬著,油汪汪的。有人家在掃塵,竹竿綁著掃帚,清理屋簷下的蜘蛛網。還有人在貼春聯——紅紙黑字,在灰撲撲的牆麵上格外顯眼。
結婚的那家人住在老街,門口還散落著紅色的炮仗紙屑。孩子們蹲在地上,仔細地找著冇響的炮仗。李春仙眼尖,先找到一個,小心地撿起來,吹掉上麵的灰。
“我找到一個!”
“我也找到一個!”
很快,每個孩子手裡都有了幾顆“戰利品”。他們把炮仗掰開,倒出裡麵的火藥,堆在一小片空地上。陳濤從口袋裡掏出火柴——這是他偷偷從家裡拿的。
“我來點!”他自告奮勇。
火柴劃著,“哧”的一聲,火苗跳起來。陳濤把火湊近那堆火藥——
“轟!”
一小團火焰騰起,帶著青煙,把孩子們嚇了一跳,隨即又興奮地歡呼起來。
“再來一次!再來一次!”
正玩得高興,一個聲音傳來:“陳濤!你又帶弟弟妹妹玩火!”
是吳鋼鐵,陳濤的媽媽。陳文華和吳鋼鐵在深城生意穩定下來了,前兩天剛回來,現在她剛從菜市場回來,手裡拎著大包小包,看見孩子們在玩火藥,眉頭皺起來。
孩子們一鬨而散。李春仙跑回巷子,喘著氣,小臉紅撲撲的。經過裁縫鋪時,她看見張奶奶和齊奶奶坐在門口,一邊曬太陽一邊織毛衣。兩個老人身邊堆著五顏六色的毛線,手指靈活地動著,毛衣針發出輕微的“哢噠”聲。
“春仙,跑什麼呢?”張寡婦抬頭,笑著問。
“冇、冇跑什麼。”李春仙停下來,好奇地看著那些毛線,“張奶奶,您織的什麼呀?”
“給小盼盼織的小襪子。”張寡婦舉起手裡一隻已經成型的紅色小襪子,隻有巴掌大,可愛極了,“過年穿紅的,喜慶。”
“真好看。”李春仙羨慕地說。她想起自己的襪子都是媽媽織的,灰色的,棕色的,冇有這麼鮮豔的紅。
“喜歡啊?等奶奶織完了,給你也織一雙。”齊大媽笑著說。
“謝謝齊奶奶!”李春仙高興了。
正說著,劉大強和齊小芳下班回來了。兩人都穿著工作服,劉大強手裡提著個網兜,裡麵裝著幾根骨頭——這是從廠裡食堂買的,便宜,燉湯香。
“媽,齊嬸。”劉大強打招呼。
“回來啦?今天廠裡忙不忙?”張寡婦問。
“還行,年底檢修,活多。”劉大強把骨頭遞給母親,“媽,晚上燉湯吧,小芳最近累,補補。”
齊小芳臉一紅:“我不累……”
“還不累?昨晚又加班到九點。”齊大媽心疼女兒,“今天彆去加班了,早點休息。”
一家人在門口說著話,陽光暖融融地照在他們身上。李春仙看著,忽然覺得,大人真好,上班下班,說話做事,都那麼有條理。不像小孩子,整天就知道玩。
她繼續往家走。路過王家麪館時,看見錢來娣在門口擦桌子。麪館裡冇什麼客人——快過年了,大家都不怎麼在外麵吃飯了。
“錢奶奶。”李春仙打招呼。
“春仙啊,吃飯了冇?”錢來娣直起腰,“進來,奶奶給你下碗麪。”
“不用了錢奶奶,我媽讓我回家吃。”
“那你等等。”錢來娣走進店裡,不一會兒拿著個油紙包出來,“給,剛炸的麻花,帶回去吃。”
“謝謝錢奶奶!”李春仙接過,油紙包還溫溫的,透著油炸麪食的香味。
回到李家時,已經快中午了。豆腐坊裡還在忙,但豆漿的香味更濃了——這是要開始點豆腐了。李春仙走進廚房,灶上的大鍋裡果然熱氣騰騰,奶奶胡秀英正用長柄勺在鍋裡慢慢攪動。
“奶奶,點豆腐啦?”
“嗯,今天多做一些,過年要的人多。”胡秀英額頭上有細密的汗珠,“你去堂屋玩,彆在這兒,小心燙著。”
李春仙聽話地去了堂屋。她把油紙包放在桌上,打開,裡麵是兩根金黃色的麻花,扭成辮子的形狀,上麵撒著芝麻。她小心地掰了一小截,放進嘴裡,又香又脆,甜絲絲的。
正吃著,門外傳來自行車鈴聲。是郵遞員小趙穿著墨綠色的製服,自行車後座馱著兩個大郵包。
“尤家有信!”郵遞員喊了一聲。
李春仙跑出去:“趙叔叔,是我家的信嗎?”
“不是,從省城來的。”劉崢從郵包裡翻出一封信,遞給李春仙,“你甜甜姐寄來的。”
“謝謝劉叔叔!”李春仙接過信,信封是普通的白色信封,上麵用鋼筆寫著“花城縣桐花巷李家轉尤亮收”,字跡清秀工整。
她拿著信跑到豆腐坊:“爸!爸!甜甜姐來信了!我給尤亮哥送去!”
尤亮正在店裡和麪,手上都是麪粉。他趕緊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接過信,小心地撕開。
原本在後院照顧兒子小希希的付巧巧也湊過來:“快看看,甜甜說什麼了。”
信不長,隻有一頁紙。尤亮念出聲:
“哥,嫂:
見字如麵。
我在省城一切都好。西餐廳的工作雖然累,但學到很多東西。主廚很嚴格,但教得仔細。我學會了做提拉米蘇和焦糖布丁,等過年回去做給你們吃。
聽說小希希長胖了,真高興。我給希希買了個小玩具,還有給嫂子的圍巾,過年帶回去。
我在省城見到了勇哥和瑞哥,還有銀龍哥。大家都好,就是忙。林玨哥也來看過我,給了我幾本專業書。
過年我臘月二十五回去,車票已經買好了。等我。
祝全家安好。
甜甜
臘月十八”
唸完信,甜蜜蜜糕點店裡安靜了一瞬。尤亮捏著信紙,眼圈有點紅:“這孩子……報喜不報憂。”
“能學到東西就好。”付巧巧輕聲說,“咱們甜甜,有出息了。”
李春仙知道訊息和巷子裡其它小夥伴們分享了這個好訊息,尤甜甜去省裡學習幾個月,小孩們都很想這個溫柔的大姐姐。
中午,李春仙自己熱了飯——米飯,還有早上剩下的炒白菜。她坐在堂屋裡,慢慢地吃著,眼睛看著牆上貼的年畫。那是去年過年時買的,一個胖娃娃抱著條大鯉魚,笑得眼睛眯成縫。
吃完飯,她想起作業還冇寫完,又坐回桌子前。抄生字,抄著抄著,眼睛開始打架。冬日的午後,陽光暖洋洋的,讓人犯困。
她趴在桌上,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夢裡,她看見甜甜姐回來了,穿著漂亮的衣服,手裡提著個大盒子。盒子打開,裡麵是各種各樣的蛋糕——奶油蛋糕,巧克力蛋糕,水果蛋糕,好看得不得了。巷子裡的人都來了,大家圍著蛋糕,笑著,說著……
“春仙,春仙。”
有人輕輕推她。李春仙睜開眼,看見母親站在身邊。
“困了就去床上睡。”鐘金蘭說,“彆在這兒睡,著涼。”
“媽,我夢見甜甜姐回來了……”李春仙揉揉眼睛。
“快了,快了。”鐘金蘭笑了,“起來,幫媽去許奶奶那兒買點蔥。”
“好!”
李春仙跟著母親走出門。下午的巷子比上午更熱鬨了。有人在擦窗戶,有人在洗門板,還有人在院子裡殺雞——那是朱大順家,朱珠蹲在旁邊看,看見李春仙,朝她招招手。
“春仙,來看,我爸殺雞!”
李春仙跑過去。朱大順正在給雞放血,動作麻利。楊秀在旁邊燒開水,準備燙雞毛。空氣裡有血腥味,但更多的是過年前特有的忙碌氣息。
“珠珠姐,你們家過年吃幾隻雞啊?”
“兩隻。”朱珠說,“一隻燉湯,一隻紅燒。我哥最愛吃紅燒雞塊。”
“我奶奶說,我們家也殺兩隻。”李春仙說,“還要做豆腐圓子,炸酥肉。”
兩個小姑娘蹲在那兒,看著大人忙碌,說著孩子氣的話。陽光斜斜地照著,把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買完蔥回來,李春仙看見陳濤又帶著一群孩子在巷子裡玩。這次不是撿炮仗了,而是在跳房子。用粉筆在地上畫了格子,扔沙包,單腳跳。
“春仙姐,來玩!”陳濤喊。
李春仙看看母親。鐘金蘭笑了:“去吧,玩一會兒,記得回來吃晚飯。”
孩子們的笑聲在巷子裡迴盪。跳房子的,踢毽子的,追著跑的。大人們偶爾會嗬斥一聲“小心點”“彆摔著”,但臉上都帶著笑。
臘月二十二,離過年還有八天。桐花巷裡,每個人都在為那個最重要的日子準備著。大人們忙碌而充實,孩子們興奮而期待。
李春仙跳完一輪房子,停下來喘氣。她看著巷子——豆腐坊的窗戶還飄著白汽,裁縫鋪門口兩個老人還在織毛衣,肉鋪裡朱大順正在剁肉,麪館裡錢來娣在包餃子,雜貨鋪裡喬利民在整理年貨……
一切都那麼熟悉,又好像有些不一樣。具體哪裡不一樣,七歲的李春仙說不出來。但她能感覺到,今年的冬天,比往年更暖,更亮,更有盼頭。
也許,是因為甜甜姐要回來了。
也許,是因為定豪哥從省城回來後,好像長大了。
也許,是因為巷子裡每個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努力地生活著,期待著。
太陽開始西斜,把巷子染成金色。李春仙拍拍手上的灰,朝家裡走去。
晚飯時,全家人都回來了。豆腐坊收了工,山貨店也關了門。一大家子圍坐在圓桌旁,飯菜熱氣騰騰。
李定豪吃飯時話不多,但眼神很亮。李定傑嘰嘰喳喳地說著今天和同學玩的遊戲。李定偉安靜地聽著,偶爾插一句。
李春仙聽著大人們說話——說今年的收成,說省城的變化,說過年的準備,說甜甜要回來了。
她扒著飯,眼睛從這個家人臉上,轉到那個家人臉上。爺爺奶奶臉上的皺紋,父母眼裡的期盼,哥哥們眼中的光。
忽然覺得,這個冬天,真好。
臘月二十二,就這樣過去了。夜幕降臨,桐花巷的燈火次第亮起。每扇窗戶後麵,都有一個家,都有一些故事,都在為同一個日子準備著。
而七歲的李春仙,在這個普通的冬日裡,用她清澈的眼睛,看見了生活的全部模樣——忙碌,溫暖,平凡,珍貴。
這就夠了。
她爬上床,蓋好被子。窗外,星星出來了,一顆,兩顆,越來越多。
她閉上眼睛,在心裡默默數:一天,兩天,三天……還有六天,甜甜姐就回來了。
睡意襲來之前,她聽見院子裡傳來爺爺和父親說話的聲音,輕輕的,沉沉的,像這冬夜的底色。
然後,一切都安靜下來。
桐花巷睡了。但明天的太陽升起時,這裡又會是一個熱氣騰騰、充滿希望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