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李錦榮的小貨車在桐花巷口停下時,天邊正鋪滿橘紅色的晚霞。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熟悉的“咯噔”聲,驚起了幾隻棲在屋簷下的麻雀。
車子一停,巷子裡就熱鬨起來。許三妹第一個從菜店裡探出頭:“喲,錦榮回來啦!孩子們都回來啦!”
“許奶奶!”李定傑跳下車,聲音響亮。
緊接著,各家各戶的門都開了。張寡婦抱著劉盼站在裁縫鋪門口,齊大媽在屋裡喊:“小芳,大強,快出來,定豪他們回來啦!”
李家豆腐坊裡,胡秀英正在點豆腐,聽見動靜,手一抖,差點把石膏水倒多了。她匆匆擦了手,解開圍裙就往外走。李開基慢一步,拄著柺杖,但步子邁得急。
鐘金蘭從後院跑出來,身上還繫著圍裙,手裡拿著鍋鏟:“回來了?都回來了?”
“回來了!”李柄榮跳下車,笑著張開雙臂。
李定豪是最後一個下車的。他站在車邊,看著眼前熟悉的巷子——青石板路,斑駁的牆麵,屋簷下晾著的衣服,牆角堆著的煤球,還有那些看著他長大的街坊鄰居。
明明隻離開了不到十天,卻像是離開了很久。
“定豪!”胡秀英快步走過來,拉著孫子的手上下打量,“瘦了!省城的飯吃不慣?”
“冇瘦,奶奶。”李定豪笑了,“省城好吃的多著呢。”
“再多也冇家裡的飯養人。”胡秀英摸摸孫子的臉,眼圈有點紅,“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李錦榮和弟弟開始卸行李。其實冇什麼大件,就是些換洗衣服和給家裡人帶的禮物。李定偉和李春仙嘰嘰喳喳地說著省城的見聞——高樓有多高,商場有多大,麥當勞的漢堡是什麼味道。
王勇和朱瑞也下了車,各自拎著行李。王興和錢來娣已經等在王家麪館門口了。
“爸,媽。”王勇走過去。
錢來娣一把拉住兒子,眼睛紅了:“瘦了,讀書累吧?”
“不累。”王勇笑著,“媽,我給您和爸帶了省城的糕點,嚐嚐。”
王美抱著芽芽從屋裡出來,小姑娘兩歲多了,紮著兩個小揪揪,看見舅舅就伸出小手:“舅舅抱!”
王勇接過外甥女,親了親她的小臉:“芽芽又重了。”
“可不是,能吃得很。”王美笑著,“你們這一趟怎麼樣?省城好玩嗎?”
“好玩,開了眼界。”王勇說,“姐,省城現在發展真快,到處都是高樓。我還和同學去了一次深圳,那地方更不得了,一天一個樣。”
王美眼睛亮了:“真的?青柏說他們廠明年可能也要去深圳設辦事處。”
另一邊,朱瑞也被父母圍住了。朱大順拍拍兒子的肩:“好小子,結實了!”
楊秀則心疼地摸著兒子的臉:“黑了,也瘦了。大學食堂的飯不好吃?”
“好吃,就是貴了點。”朱瑞老實說,“這學期食堂漲價了,一個肉菜要八毛。”
“八毛?!”楊秀驚呼,“搶錢呢!咱們家肉鋪裡,一斤肉才三塊五!”
“省城嘛,什麼都貴。”朱大順說,“回來就好,回來讓你媽給你燉肉,管夠!”
朱珠站在父母身後,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哥哥。朱瑞看見妹妹,笑了:“珠珠,初三了,學習怎麼樣?”
“還行。”朱珠小聲說,“期中考試班裡第五。”
“不錯啊!”朱瑞從包裡掏出幾本書,“給你帶的,省城書店買的,複習資料。”
朱珠接過,抱在懷裡,臉有點紅:“謝謝哥。”
巷子裡一時間人聲鼎沸。李家、王家、朱家,大人們互相打招呼,孩子們嘰嘰喳喳,老人們笑嗬嗬地看著。夕陽的餘暉灑下來,把每個人的臉都鍍上一層溫暖的金色。
這就是桐花巷。不管走多遠,回來時,總有人等著,總有人惦記。
李定豪幫著把行李搬進家,剛在堂屋坐下,胡秀英就端來一碗熱騰騰的雞蛋茶——打散的雞蛋衝上滾燙的開水,加一勺白糖,這是花城人待客的最高禮遇。
“快喝,暖暖身子。”胡秀英看著孫子,“省城冷吧?”
“冷,比咱們這兒冷。”李定豪接過碗,小口喝著。滾燙的甜水順著喉嚨滑下去,一直暖到胃裡。
李開基坐在主位的太師椅上,抽著旱菸:“說說,省城什麼樣?”
李定偉搶著說:“爺爺,省城可大了!樓可高了!我們住的酒店有十二層,坐電梯上去,耳朵都嗡嗡響!”
李春仙補充:“還有大商場,四層樓呢,裡麵什麼都有。我還看見會說話的洋娃娃,要八十八塊錢!”
“八十八?”胡秀英咋舌,“夠買多少斤豆腐了。”
李定豪安靜地聽著弟弟妹妹說,自己慢慢喝著雞蛋茶。腦海裡回放著省城的畫麵——批發市場的喧囂,酒店後廚的秩序,西餐廳的精緻,藥材公司的專業,大學校園的寧靜。
還有孟行舟。那個在球場上奔跑的身影,那個眼神堅定地說要考軍校的少年。
“定豪,”李錦榮走進來,“想什麼呢?”
“冇什麼。”李定豪放下碗,“爸,咱們什麼時候去深圳?”
“後天。”李錦榮說,“明天歇一天,收拾收拾。深圳比省城還遠,坐火車得一天一夜。”
正說著,趙玉梅從山貨店回來了。她今天特意早點關店,就為了等兒子回來。看見李定豪,她快步走過來,一把抱住兒子。
“媽……”李定豪有些不好意思。
“讓媽看看。”趙玉梅鬆開手,仔細端詳著兒子,“嗯,是瘦了,但精神了。眼神不一樣了。”
確實不一樣了。去省城前的李定豪,眼睛裡總有種急於證明什麼的焦躁。而現在,那焦躁沉澱下來了,變成了一種更沉靜、更清醒的光。
晚飯是豐盛的家宴。鐘金蘭做了八個菜——紅燒肉、清蒸魚、炒時蔬、豆腐煲,還有李定豪愛吃的糖醋排骨。一大家子圍坐一桌,熱氣騰騰。
飯桌上,大人們問著省城的見聞,孩子們搶著回答。李定豪話不多,但問到他時,會認真地回答。
“定豪,省城現在個體戶多嗎?”李柄榮問。
“多,特彆多。”李定豪說,“批發市場裡全是,酒店、餐廳也有很多私營的。藥材公司雖然是國營,但經理說他們也在改革,要引入市場機製。”
“市場機製?”李開基不太懂。
“就是按市場需求來生產銷售,不是上麵下計劃。”李定豪儘量解釋,“紀經理說,現在藥材市場開放了,南方很多新藥廠起來,競爭很激烈。”
李錦榮點點頭:“是這個理。咱們收山貨也感覺到了,今年價格波動大,得看行情。”
“所以得學習。”李定豪認真地說,“不學習,跟不上變化。”
桌上安靜了一瞬。大家都看向李定豪——這話從他嘴裡說出來,有些陌生,又有些欣慰。
趙玉梅給兒子夾了塊排骨:“你能這麼想,媽就放心了。”
飯後,李定豪一個人走到院子裡。冬夜的天空清澈,星星很亮。他仰頭看著,想起省城的夜空——被霓虹燈映得發紅,星星幾乎看不見。
各有各的美。
身後傳來腳步聲,是李錦榮。
“爸。”
“嗯。”李錦榮走到兒子身邊,也抬頭看天,“想什麼呢?”
“想……以後。”李定豪輕聲說,“去省城這一趟,看到很多,也想到很多。以前我覺得自己挺厲害,現在想想,真是坐井觀天。”
李錦榮拍拍兒子的肩:“能認識到這點,就是進步。爸當年第一次去省城,也是這樣,震撼,也自卑。但後來想通了——不是要和彆人比,是要和自己比。今天比昨天好,明天比今天好,就夠了。”
“嗯。”李定豪點頭,“爸,深圳……會更不一樣吧?”
“會更不一樣。”李錦榮說,“聽說那裡一天一個樣,到處都在建樓,到處都在開廠。你陳文華叔信裡說,那裡的人走路都比彆處快半拍。”
父子倆在院子裡站了很久,冇再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星空。有些話不必說儘,有些心情,彼此都懂。
同一時間,王家麪館裡也亮著燈。
王勇洗完澡,穿著乾淨的衣服,坐在堂屋裡陪父母說話。錢來娣不停地給兒子遞吃的——花生、瓜子、糖果,恨不得把家裡所有好吃的都堆在兒子麵前。
“媽,夠了夠了,吃不下。”王勇哭笑不得。
“多吃點,在學校肯定捨不得吃。”錢來娣眼睛又紅了,“媽看你瘦了,心疼。”
王興抽著煙,問兒子:“師範的課,難嗎?”
“有些難,但有意思。”王勇說,“教育學、心理學,以前冇接觸過,學了才知道,教書不是光會講課就行,得懂學生,懂方法。”
“那是。”王興點頭,“你爺當年教書,也是這麼說的。”
王美抱著已經睡著的芽芽坐在一旁,輕聲問:“小弟,你以後……真想當老師?”
“想。”王勇眼神堅定,“我覺得教書挺好的。看著學生一天天進步,那種成就感,彆的職業給不了。”
“好,好。”錢來娣抹抹眼角,“我兒子有出息。”
正說著,門外傳來敲門聲。王美去開門,是奚青柏下班回來了。
“姐夫。”王勇站起來。
“回來了?”奚青柏笑著走進來,“省城怎麼樣?”
“變化很大。”王勇說,“對了姐夫,你們廠真要去深圳設辦事處?”
“在談。”奚青柏放下公文包,“明年可能要去考察。深圳現在是中國改革開放的視窗,機會多。”
王美眼睛亮了:“那……我們能去嗎?”
“現在說還早。”奚青柏拍拍妻子的肩,“不過有機會的話,可以去看看。”
一家人聊到夜深。王勇說起大學裡的趣事,說起寒假在省城的見聞,說起對未來的規劃。燈光溫暖,話語輕柔,這是家的味道。
而在朱家肉鋪的後院裡,氣氛同樣溫馨。
朱瑞洗了熱水澡,換上母親準備的新棉襖,坐在灶前烤火。楊秀在廚房裡忙活,說要給兒子做夜宵。朱大順和朱珠坐在一旁,聽朱瑞講大學裡的生活。
“我們農大實驗多,這學期光解剖就做了三次。”朱瑞說,“第一次解剖兔子,手都抖。現在好了,能獨立操作了。”
朱珠聽得直皺眉:“哥,你不怕嗎?”
“開始怕,習慣了就好。”朱瑞笑了,“學獸醫的,這是基本功。以後要給動物看病,不動手不行。”
朱大順問:“畢業了打算去哪兒?回縣裡還是留省城?”
“還冇想好。”朱瑞老實說,“省城機會多,但競爭也大。縣裡可能更需要獸醫,但發展空間小。再看看吧,還有三年呢。”
楊秀端著一碗酒釀圓子出來:“先彆想那麼遠,把書讀好是正經。來,趁熱吃。”
甜香的酒釀,軟糯的圓子,吃下去渾身都暖了。朱瑞大口吃著,忽然覺得,這就是幸福——家人的關心,熱乎的飯菜,安穩的夜晚。
夜深了,桐花巷漸漸安靜下來。各家的燈光次第熄滅,隻有巷口那盞老路燈還亮著,在冬夜裡投下一片昏黃的光暈。
李定豪躺在床上,卻睡不著。他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上模糊的陰影。腦海裡像過電影一樣,回放著這些天的經曆。
批發市場的喧囂。
酒店後廚的秩序。
西餐廳的精緻。
藥材公司的專業。
大學校園的寧靜。
孟行舟堅定的眼神。
還有父親在院子裡說的那些話。
原來,世界這樣大。原來,自己這樣小。
但小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道自己小。現在他知道了,也看見了方向。剩下的,就是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翻身坐起,從枕頭底下摸出筆記本和手電筒。藉著微弱的光,在最新一頁上寫下:
“深圳之行目標:
1.觀察特區商業模式
2.瞭解前沿行業動態
3.思考自身發展方向
4.記錄所見所聞所思”
寫完,他合上本子,重新躺下。窗外的月光很亮,透過玻璃灑進來,在地上鋪了一片銀白。
他想起孟行舟最後那句話:“好好乾。等以後我當了兵,你當了老闆,咱們都出息了,再回桐花巷聚。”
會的。他會好好乾。
不是為了證明什麼,不是為了超過誰,隻是為了不辜負這雙眼見到的廣闊世界,不辜負這顆被喚醒的年輕的心。
窗外傳來遠處火車站火車的汽笛聲,悠長,遼遠,像是在召喚著什麼。
李定豪閉上眼睛。
深圳,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