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十五,省城的冬日陽光難得清亮。李錦榮一家人退了酒店房間,把行李裝上小貨車,準備去省城大學和王勇、朱瑞彙合——這是出發前就約好的,要讓孩子們看看大學是什麼樣子。
省城大學坐落在城西,占地很廣,紅磚砌成的教學樓帶著舊時代的莊重,校園裡的梧桐樹雖然落了葉,但枝乾遒勁,彆有一番氣韻。李定豪趴在車窗上,看著那些揹著書包、三三兩兩走過的年輕人,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爸,大學生活……是什麼樣的?”他輕聲問。
李錦榮沉默了一下:“爸冇上過大學。但你麗姐、勇哥他們都是大學生,你看他們,有知識,有見識,說話做事都不一樣。”
貨車在校門口停下。王勇和朱瑞已經等在那裡了,兩人都穿著厚棉襖,圍著圍巾,臉上帶著寒假特有的輕鬆。
“李叔!柄榮叔!”王勇迎上來,“一路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李錦榮笑著拍拍兩個年輕人的肩,“又長高了!大學生活怎麼樣?”
“挺好的。”朱瑞說,“就是課多,不過學到東西是真格的。”
寒暄過後,王勇和朱瑞領著大家往校園裡走。今天是寒假期間,校園裡人不多,顯得格外安靜。他們先去了圖書館——一棟五層的老樓,外牆爬滿了枯藤。
“這裡是文科圖書館,藏書三十萬冊。”王勇介紹,“我們師範生常在這兒查資料。”
李定豪仰頭看著那些高大的書架,一直延伸到天花板。空氣裡是紙張和油墨混合的舊書味,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有幾個學生坐在閱覽區的長桌前,埋首苦讀,桌上堆滿了書。
“他們……在看什麼?”李定偉小聲問。
“可能是準備考試,也可能是寫論文。”朱瑞說,“大學裡要自己學的東西很多,老師隻指個方向,剩下的得自己鑽。”
李定豪走到一個書架前,隨手抽出一本——《國富論》。他翻開扉頁,密密麻麻的註釋和筆記。書的主人顯然讀得很認真,有些段落劃了線,頁邊還寫了心得。
他把書放回去,手指劃過一排排書脊。經濟、曆史、哲學、文學……每一個領域都像一片深海,而他,連海岸線都還冇看清。
原來,知識這樣浩瀚。
從圖書館出來,他們去了教學樓。走廊裡空蕩蕩的,隻有幾間教室還亮著燈,隱約傳來講課聲。王勇指著一間教室:“那是寒假補課班,有些同學想提前修學分。”
透過門玻璃,能看到裡麵坐滿了學生,講台上的老師正在板書。冇有人交頭接耳,冇有人走神,每個人都抬著頭,認真聽講。
李定豪想起自己在縣一中的課堂——有人傳紙條,有人打瞌睡,有人偷偷看小說。和這裡一比,簡直是兩個世界。
中午,王勇和朱瑞帶他們去學生食堂吃飯。食堂很大,能容納上千人,這會兒人不多,視窗隻開了幾個。飯菜很簡單——米飯、一葷一素,湯免費。
“平時人多的時候得排隊。”朱瑞打好了飯,“不過便宜,一頓飯兩三塊錢就夠。”
李定豪吃著盤子裡的白菜豆腐和紅燒肉,味道普通,但管飽。他看看周圍——有學生邊吃邊看書,有情侶低聲說話,也有像他們這樣的一群人,熱熱鬨鬨地聊著天。
這就是大學生活。樸素,充實,自由。
吃完飯,王勇提議去操場走走。冬天的操場很空曠,塑膠跑道上結著薄霜,草坪枯黃。有幾個學生在跑步,撥出的白氣在冷空氣裡消散。
“我們平時晨跑就在這兒。”朱瑞說,“每天六點半,雷打不動。”
李定豪看著那些奔跑的身影,忽然想起孟行舟。那個從小就沉默寡言、眼神清亮的男孩,如果在這裡,應該也是這些奔跑者中的一個吧?
“對了,”他問王勇,“你們……有孟行舟的訊息嗎?”
王勇和朱瑞對視一眼,都搖搖頭。
“實驗中學離這兒遠,而且他是住校,管理嚴。”王勇說,“我們托人打聽過,說他在重點班,成績很好,但具體怎樣,不清楚。”
李定豪“哦”了一聲,冇再問。有些朋友,走著走著就散了,這是成長必須付出的代價嗎?
在操場邊站了一會兒,李錦榮看看時間:“差不多了,咱們還得趕去火車站。明天一早就去深圳。”
大家往回走。路過體育館時,裡麵傳來籃球撞擊地板的聲音和呐喊聲。李定豪忍不住探頭看了一眼——幾個穿著運動服的男生正在打球,動作矯健,汗如雨下。
其中一個身影讓他愣住了。
高個子,平頭,動作乾淨利落。雖然隔得遠,但那種氣質,那種節奏,太熟悉了。
“那是……”李定豪喃喃道。
“怎麼了?”朱瑞問。
李定豪冇回答,徑直朝體育館走去。其他人不明所以,跟了上去。
走進體育館,籃球撞擊地板的聲音更響了。李定豪站在場邊,眼睛盯著那個穿7號球衣的身影。那人正帶球突破,一個假動作晃開防守,起跳,投籃——球空心入網。
“好球!”場邊有人喝彩。
7號球員落地,抹了把汗,轉身往回跑。經過場邊時,他的目光掃過觀眾席,然後,頓住了。
四目相對。
時間彷彿靜止了。嘈雜的球場,奔跑的隊友,場邊的觀眾,都褪成了模糊的背景。隻有兩個人,隔著三米的距離,看著對方。
“孟……”李定豪張了張嘴,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
孟行舟也怔住了。他臉上的汗還在往下淌,呼吸有些急促,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李定豪,像是不敢相信。
三年了。整整三年。
那個小學畢業時還比他矮半個頭的李定豪,現在居然和他差不多高了。臉型長開了,眉眼間有了少年的銳氣,但眼神還是那麼熟悉——帶著點不服輸的倔強。
“定豪?”孟行舟終於開口,聲音有些啞。
“是我。”李定豪笑了,眼眶卻有點熱,“你小子……長這麼高了?”
孟行舟也笑了,露出白牙。他朝隊友打了個手勢,示意暫停,然後大步走過來。
王勇和朱瑞也認出來了,激動地圍上去:“行舟!真是你啊!”
“王勇?朱瑞?”孟行舟挨個看過去,“你們都來了?”
幾個少年人抱在一起,又捶又打,又笑又罵。三年的距離,在這一刻煙消雲散。他們還是桐花巷裡那群光屁股玩泥巴的孩子,還是放學後一起爬樹掏鳥窩的夥伴。
“你怎麼在這兒?”李定豪問,“不是說在實驗中學嗎?”
“我們學校和省大附中有籃球友誼賽。”孟行舟說,“今天過來訓練。你們呢?”
“我爸帶我們來省城看看,明天去深圳。”李定豪頓了頓,“你……你變了好多。”
確實變了。孟行舟現在比他記憶中高出一大截,肩膀寬了,手臂結實了。皮膚曬黑了,但眼神更亮,站姿筆挺,像棵小白楊。最明顯的是氣質——那種經過嚴格訓練後的自律和沉穩,和普通學生截然不同。
“你也變了。”孟行舟打量著他,“聽說你……做了不少事。”
李定豪撓撓頭,有些不好意思:“瞎折騰。”
這時,李錦榮他們也過來了。孟行舟看見長輩,立刻站直,恭恭敬敬地鞠躬:“李叔好,柄榮叔好。”
“喲,行舟啊!”李錦榮也認出來了,“好小子,長這麼大了!你舅舅他們還好嗎?”
“都好,謝謝李叔關心。”
簡單寒暄後,孟行舟看了看時間:“我得回去訓練了,還有半小時結束。你們……能等我一會兒嗎?訓練完我請你們吃飯。”
“好啊!”幾個孩子異口同聲。
孟行舟跑回球場,跟教練說了幾句。教練點點頭,他便又投入到訓練中。運球、傳球、投籃,每個動作都乾淨利落,帶著一種軍人般的紀律性。
李定豪在場邊看著,心裡百感交集。他想起了小時候——孟行舟總是最安靜的那個,但也是最堅定的那個。說好了一起爬樹,彆人中途害怕了,隻有他一聲不吭地爬到最高處。說好了要考軍校,彆人都覺得是小孩的玩笑話,隻有他一直記在心裡。
原來,有些人,真的會朝著一個方向,一直走,不回頭。
半小時後,訓練結束。孟行舟匆匆衝了個澡,換了身衣服出來——普通的運動服,但穿在他身上,就是顯得格外精神。
“想吃什麼?”他問,“學校附近有家麪館不錯。”
“都行。”
一行人走出校園,去了孟行舟說的那家麪館。店麵不大,但乾淨,熱氣騰騰的。孟行舟顯然常來,老闆娘認得他:“小孟來啦?今天帶朋友?”
“嗯,嬸子,來八碗牛肉麪,再加幾個小菜。”
等麵的時候,大家終於能好好說說話了。
“你現在住校?”王勇問。
“嗯,實驗中學是軍事化管理。”孟行舟說,“早上六點起床,十點熄燈。每週隻有週日能出校門。”
“嚴嗎?”李定偉好奇地問。
“嚴。”孟行舟點頭,“但習慣了就好。我想考軍校,現在就得適應。”
“軍校……”李定豪看著他,“你還是想當兵?”
“想。”孟行舟的眼神很堅定,“我爸媽都是軍人,我想走他們走過的路。”
桌上安靜了一瞬。大家都知道孟行舟父母的事——犧牲在邊境,連遺體都冇找全。這些年,他很少提,但誰都知道,那件事像根刺,一直紮在心裡。
“你成績怎麼樣?”朱瑞換了個話題。
“還行,年級前二十。”孟行舟說,“不過軍校不光看成績,還要體能、政審。我在努力。”
麵來了,大家埋頭吃麪。熱湯下肚,身體暖和起來,話匣子也打開了。說起桐花巷這幾年的變化,說起各自的生活,說起那些共同的回憶。
“還記得咱們小學畢業那會兒嗎?”王勇笑著說,“在桐花山上刻字,說要做一輩子的兄弟。”
“記得。”孟行舟也笑了,“我刻的是‘保家衛國’,你們還笑我。”
“現在不笑了。”李定豪認真地說,“你做到了。”
孟行舟看著他:“你呢?聽說你在做生意?”
“小打小鬨。”李定豪有些不好意思,“不過這次來省城,看了很多,想了很多。回去之後,得重新規劃。”
“做生意挺好。”孟行舟說,“我舅舅說,現在政策開放了,有本事的人都能闖出來。你腦子活,肯定能行。”
這頓飯吃了很久。三年冇見的話,好像都要在這一頓飯裡說完。說到最後,大家都有些感慨——時間過得真快,快到一眨眼,童年就遠了。
吃完飯,孟行舟要回學校了——他晚上還有自習。在麪館門口分彆時,他猶豫了一下,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筆記本,撕下一頁,寫下一串數字。
“這是我學校的電話,值班室轉接。”他把紙條遞給李定豪,“以後……常聯絡。”
“嗯。”李定豪接過,也寫下自己家的電話,“你也是。”
幾個少年人互相留了聯絡方式,約好以後寫信、打電話。雖然知道各自的生活圈已經不同,但那份從小一起長大的情誼,卻像陳年的酒,越久越醇。
“定豪,”孟行舟最後說,“好好乾。等以後我當了兵,你當了老闆,咱們都出息了,再回桐花巷聚。”
“好,一言為定。”
兩個少年的手握在一起,用力搖了搖。
暮色四合時,孟行舟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李定豪還站在原地,手裡攥著那張紙條。
“走吧。”李錦榮拍拍兒子的肩,“該去回去了。”
回家的路上,李定豪一直很安靜。他看著窗外掠過的城市燈火,腦子裡回放著今天的畫麵——圖書館的書山書海,球場上奔跑的孟行舟,麪館裡熱氣騰騰的談話。
原來,每個人都在自己的路上,努力地走著。
有人讀書,有人學藝,有人當兵,有人做生意。路不同,但都在往前。
這就夠了。
客運站裡,人流如織。李定豪跟著家人們收拾行囊,踏上回家的列車。汽笛長鳴,車輪滾動,省城的燈火漸漸遠去。
他靠在車窗上,閉上眼睛。腦海裡浮現出孟行舟最後那個眼神——堅定,清澈,像桐花巷清晨的天空。
他知道,這次省城之行,他收穫的不僅是對外麵世界的認識,還有更重要的東西——一種信念,一種力量,一種無論走哪條路都要走好的決心。
小貨車在夜色中奔馳,駛向花城。
而少年人的心裡,一顆種子已經種下。隻等來年春天,破土發芽,迎向陽光。
窗外的夜色很深,但前方,總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