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的初雪隻下了一夜,第二天清晨便停了,隻在屋頂和樹梢留下薄薄一層白。尤甜甜考完階段性考覈的那個週末,終於得空去了一趟郵電局。
郵電局裡擠滿了人,打電話的隊伍排到了門外。尤甜甜裹緊棉襖,踩著融化後變得泥濘的雪水,耐心地等著。輪到她時,她撥通了桐花巷雜貨鋪的公用電話——那是整個巷子最可靠的聯絡點。
電話響了幾聲被接起,是喬利民的聲音:“喂,找誰?”
“喬叔,我是甜甜。能麻煩您叫我哥來接電話嗎?或者嫂子也行。”
“哎喲,甜甜啊!等著,我這就去喊!”
聽筒裡傳來喬利民匆匆的腳步聲和喊聲。過了大約五分鐘,尤亮氣喘籲籲的聲音傳來:“甜甜?是你嗎甜甜?”
“哥,是我。”尤甜甜握緊話筒,“你們好嗎?嫂子和小希希怎麼樣?”
“好,都好!”尤亮的聲音裡透著抑製不住的喜悅,“你嫂子能下地走了,小希希可乖了,吃了睡睡了吃,昨天稱體重又長了半斤!對了,你寄的項鍊和手環收到了,你嫂子可喜歡了,天天戴著那條項鍊,說小姑子有心。手環給小希希戴上了,正合適!”
尤甜甜鼻子一酸:“那就好……哥,你們照顧好自己,彆太累。”
“不累不累。”尤亮憨厚地笑,“巷子裡嬸子們天天來幫忙,鐘嬸教我怎麼換尿布,王美姐送了好幾罐奶粉,許三姨每天都送新鮮蔬菜……對了,你猜怎麼著?安邦昨天來,說那四個混混判了,黃毛主犯判了五年,其他幾個三年。”
尤甜甜鬆了口氣:“惡有惡報。”
“是啊。甜甜,你在省城怎麼樣?學習累不累?錢夠不夠花?”
“都挺好的。我剛考完試,得了第五名。”尤甜甜頓了頓,“就是……有點想家。”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尤亮的聲音溫柔下來:“傻丫頭,想家就好好學,學好了早點回來。哥和嫂子,還有小希希,都在家等你。”
又說了幾句家常,尤甜甜才依依不捨地掛斷電話。走出郵電局時,天空又飄起了零星的雪花。她站在街邊,看著來來往往的行人和車輛,第一次在這個陌生的城市裡,感到一種踏實的歸屬感——因為她知道,在遠方,有一個永遠等著她回去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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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的花城,李定豪終於出院了。
出院那天是個難得的晴天,陽光透過病房窗戶照進來,把白色牆壁映得暖融融的。李錦榮和趙玉梅一大早就來了,帶著乾淨的衣服。朱珠也來了,手裡拎著個布包,裡麵是她織的一條厚圍巾。
“定豪,把這個圍上,外麵風大。”朱珠把圍巾遞過去。
李定豪接過,深灰色的羊毛圍巾,針腳細密均勻,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你自己織的?”
“嗯。”朱珠臉微紅,“織得不好,你彆嫌棄。”
“怎麼會,謝謝。”李定豪把圍巾圍上,溫暖瞬間包裹住脖頸。
辦完出院手續,一家人走出醫院。冬日的陽光雖然明亮,卻冇什麼溫度,風吹在臉上依然刺骨。李定豪深吸了一口外麵的空氣——自由的味道。
回到家,胡秀英已經準備好了一桌飯菜。紅燒肉、清蒸魚、炒青菜,還有一大鍋雞湯。李開基坐在主位,看著孫子,點點頭:“回來就好。這次吃了虧,以後要長記性。”
“知道了爺爺。”李定豪老老實實地應著。
飯桌上,李錦榮說起寒假的計劃:“等你們期末考試結束,咱們就出發。先去省城待三天,看看省城的書店、商場,見見你麗姐和興國哥。然後坐火車去深圳,你陳文華叔在那邊站穩了腳跟,說要帶咱們看看特區是什麼樣子。”
李定傑興奮地問:“爸,深圳是不是有很多高樓?”
“多,比省城還多。”李錦榮說,“你陳叔信裡說,那裡一天一個樣。”
李定豪安靜地聽著,心裡卻不像弟弟那樣隻有興奮。他想起在醫院看的那本《市場營銷基礎》,想起安邦帶來的那些關於南方經濟發展的報紙剪報。他開始真正思考,外麵的世界到底是什麼樣的,而自己又能從中得到什麼啟示。
飯後,李定豪回到自己房間。書桌上還攤著那本《市場營銷基礎》,旁邊多了幾本從縣圖書館借來的書——《企業管理入門》《消費者行為分析》《小型創業指南》。
他坐下來,翻開筆記本。住院這些天,他列了一個簡單的計劃:
1.還清所有同學欠款(已基本完成)
2.調研學校周邊店麵租金和客流情況
3.製定詳細創業計劃書
4.與父親正式溝通想法
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李定豪抬頭:“進來。”
是朱珠。她端著一盤切好的蘋果走進來:“阿姨讓我送來的,說你要多補充維生素。”
“謝謝。”李定豪接過盤子,“坐吧。”
朱珠在書桌邊的椅子上坐下,目光掃過那些書和筆記:“你……真的打算正經做生意了?”
“嗯。”李定豪拿起一塊蘋果,“這次的事讓我明白,小打小鬨成不了氣候。要做,就得正規做,長遠做。”
“那學習呢?”朱珠輕聲問,“你答應過趙姨,要好好學習的。”
“我會的。”李定豪認真地看著她,“學習是基礎,冇有知識,眼界打不開,生意也做不大。但學習和做生意不衝突——你看書裡說的,很多成功的商人都是邊學習邊實踐。”
朱珠看著他堅定的眼神,忽然笑了:“你好像……真的長大了。”
李定豪也笑了,扯了扯嘴角——傷口已經癒合,隻留下一道淺淺的疤痕:“人總要長大的。不過珠珠,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什麼事?”
“寒假去省城和深圳,我想……好好看看那裡的商業模式。”李定豪指著筆記本,“省城的書店是怎麼經營的?深圳的小商品市場是什麼運作模式?我想記下來,回來分析,看看哪些能用在花城。”
朱珠眼睛亮了:“我幫你。我……我也想看,想學。”
兩人相視一笑。窗外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在書桌上投下一方明亮的光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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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最後一個週末,省城西點培訓學校組織學員去參觀一家外資酒店的西點廚房。這是周師傅爭取來的機會——讓學員們看看真正的專業廚房是什麼樣子。
大巴車在冬日的晨霧中駛向城東。尤甜甜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省城的繁華與花城的樸素截然不同,高樓林立,車水馬龍,霓虹燈廣告牌即使在白天也閃爍著炫目的光。
酒店坐落在市中心,二十八層的高樓直插雲霄。學員們穿著統一的白色廚師服,在周師傅的帶領下,從員工通道進入後廚。
撲麵而來的是冷氣——為了保持食材新鮮,西點廚房的溫度比外麵低得多。不鏽鋼操作檯光可鑒人,整齊排列的烤箱、發酵箱、冷藏櫃發出低沉的嗡鳴。穿著白色製服的西點師們正在忙碌,有的在揉麪團,有的在裱花,有的在裝飾蛋糕。
“注意看他們的操作流程。”周師傅低聲說,“從原料稱量到成品包裝,每一個環節都有標準。”
尤甜甜睜大眼睛看著。她看到原料區按類彆分裝,精確到克;看到工作檯麵隨時擦拭,保持無菌;看到成品櫃裡的蛋糕每一個都像是複製出來的,大小、高度、裝飾一模一樣。
一個年輕西點師正在做慕斯蛋糕。他動作行雲流水——鋪餅乾底,倒慕斯液,抹麵,裝飾。整個過程不超過十分鐘,成品卻精緻得像藝術品。
“這是我們酒店的招牌甜品,榛果巧克力慕斯。”領班的廚師長介紹,“每天限量五十份,通常下午三點前就會售罄。”
尤甜甜看著那光滑如鏡的慕斯表麵,看著上麵用巧克力醬畫出的精美花紋,心裡湧起一種混合著震撼和渴望的感覺。這就是專業,這就是她想要達到的高度。
參觀結束後,學員們被允許在酒店的員工餐廳用餐。餐廳寬敞明亮,自助餐形式,菜品豐富。
尤甜甜端著餐盤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她冇什麼胃口,腦子裡還迴旋著剛纔在廚房看到的景象。
“怎麼不吃?”劉玲在她對麵坐下,“被震住了?”
“嗯。”尤甜甜老實點頭,“差距太大了。”
“那當然,人家是五星級酒店,咱們學的那點東西,連皮毛都算不上。”劉玲大口吃著飯,“不過也冇必要灰心,咱們又不去大酒店工作,回家開個小店夠了。”
尤甜甜冇接話。她看著窗外——酒店正對著一個大型購物中心,週末的人流熙熙攘攘。她想象著如果有一天,“甜蜜蜜”能開在這樣的地方,會有多少人走進來,買走她做的蛋糕。
不,不是如果。是一定要。
她拿出隨身帶的小本子,開始記錄今天的見聞:廚房佈局、設備配置、工作流程、產品陳列……每一個細節都可能是未來的參考。
下午回到學校,尤甜甜冇有休息,直接去了操作間——今天是週末,操作間開放給學生自主練習。她要練習抹麵,練到像酒店西點師那樣光滑如鏡。
空蕩蕩的操作間裡,隻有她一個人。打蛋器、刮刀、抹刀、轉檯……她一遍遍地練習,從粗糙到細膩,從歪斜到平整。
汗水浸濕了她的額發,手臂開始酸脹,但她冇有停。她想起嫂子生產時的堅強,想起哥哥起早貪黑經營店鋪的辛苦,想起巷子裡嬸子們期待的眼神。
她不能辜負。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操作間的燈自動亮起。尤甜甜看著操作檯上第十個練習蛋糕——表麵光滑,邊緣整齊,已經接近她今天在酒店看到的水平。
她長長舒了口氣,揉了揉痠痛的手腕。
就在這時,操作間的門被推開了。林玨站在門口,手裡提著個紙袋,看見她,愣了一下:“甜甜?你怎麼還在練習?”
“林玨哥?”尤甜甜也很意外,“你怎麼來了?”
“我來省城查資料,順便來看看你。”林玨走進來,把紙袋放在操作檯上,“我姐讓我帶給你的,是她收集的一些國外西點雜誌。”
尤甜甜接過紙袋,裡麵是幾本印刷精美的外文雜誌,雖然看不懂文字,但圖片就足夠震撼。
“謝謝珊姐……也謝謝你。”
“客氣什麼。”林玨看著她通紅的雙手和額上的汗珠,眼神柔和下來,“很辛苦吧?”
“不辛苦。”尤甜甜搖頭,“我喜歡做這個。”
兩人沉默了片刻。操作間裡很安靜,隻有冰箱低沉的運行聲。
“林玨哥,”尤甜甜忽然問,“你說……我有一天,能把店開到省城來嗎?”
林玨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認真地點頭:“能。隻要你想,就一定能。”
窗外,夜色已深。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像是落在地上的星辰。
而在這間小小的操作間裡,一個年輕的夢想正在悄然生長。它或許還很稚嫩,或許還要經曆許多風雨,但它已經有了最堅實的根基——熱愛、堅持,和一顆永不服輸的心。
尤甜甜收拾好操作檯,和林玨一起走出教學樓。冬夜的寒風撲麵而來,她卻覺得心裡暖洋洋的。
“林玨哥,寒假你回花城嗎?”
“回,要去看看大伯。”
“那……到時候見。”
“到時候見。”
兩人在校門口道彆。尤甜甜看著林玨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轉身朝宿舍走去。
雪又開始下了,細碎的雪花在路燈的光暈裡飛舞,像是一場無聲的祝福。
她知道,這個冬天之後,一切都會不一樣了。
而她,已經準備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