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初八,花城縣汽車站比往常更擁擠了些。返鄉的、探親的、做小買賣的,大包小包擠滿了候車廳,空氣裡混雜著煙味、汗味和廉價香水的味道。
李錦榮那輛小貨車停在車站外,車廂裡裝滿了打包好的山貨——乾香菇、黑木耳、山核桃,還有趙當歸精挑細選的一些中藥材。李錦榮檢查了一遍綁貨的繩索,確保路途顛簸不會散開,這才招呼孩子們上車。
李定豪最後一個爬上車廂,小心翼翼地在山貨袋之間找了個位置坐下。他穿著新買的棉襖——出院後母親給買的,說是去省城不能穿得太寒酸。懷裡抱著個揹包,裡麵裝著他這段時間做的筆記和計劃書。
李定傑挨著哥哥坐下,興奮地東張西望:“哥,你說省城是不是特彆大?”
“嗯,比花城大好幾倍。”李定豪說。其實他也冇去過,但他在書裡看過描述,在安邦帶來的報紙上見過照片。
前排駕駛室裡,李柄榮和鐘金蘭已經坐好了。李定偉和李春仙擠在中間,兩個孩子從昨晚開始就興奮得冇睡好,此刻眼睛還亮晶晶的。
“都坐穩了冇?”李錦榮發動車子,引擎發出沉悶的轟鳴。
“坐穩了!”幾個孩子齊聲應道。
小貨車緩緩駛出汽車站,拐上通往省城的公路。冬日的田野一片蕭瑟,枯黃的草在寒風中伏倒,遠處的山巒在晨霧中若隱若現。李定豪把臉貼在冰冷的車窗上,看著窗外飛快後退的風景,心裡湧起一種莫名的激動。
他終於要去看那個在書裡、在彆人的描述中聽過無數次的“外麵的世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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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的省城,尤甜甜正站在“晨曦西餐廳”的後廚裡,接受主廚的訓話。
“每天八點準時到崗,換工服、洗手消毒。操作檯每天下班前必須徹底清潔,工具歸位。做壞的產品立刻報損,不許私自處理。”主廚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姓陳,表情嚴肅,說話像下命令,“試用期一個月,不合格就走人。聽明白了嗎?”
“聽明白了。”尤甜甜低聲應道。她身上穿著餐廳統一的白色廚師服,帽子戴得端端正正,雙手規矩地放在身前。
這裡是林珊幫她介紹的工作——一家新開的西餐廳,主營法式簡餐和甜品。林珊說,這裡的老闆是她朋友,可以給尤甜甜一個學習的機會。
但機會從來不是白給的。試用期工資隻有正式員工的一半,工作時間長,要求嚴格。後廚加上尤甜甜一共五個人,除了她都是男的,看她的眼神帶著審視和懷疑。
“你,先去洗菜。”陳主廚指派任務,“西生菜要一片片剝開洗,不能有泥沙。番茄去蒂切塊,洋蔥切丁。”
“好的。”
尤甜甜走到水槽前,挽起袖子。冰冷的水刺得手生疼,但她咬咬牙,開始乾活。一片片剝開生菜葉,在流動水下仔細沖洗;番茄切成大小均勻的塊;洋蔥讓她流了眼淚,但刀工依然穩定。
後廚裡很忙。煎牛排的滋滋聲,烤箱的嗡鳴聲,打蛋器的旋轉聲,還有廚師們簡短的指令聲,交織成一曲緊張的交響。
“新來的,奶油打發了冇?”
“馬上好!”
尤甜甜擦擦手,走向攪拌機。她在這個月培訓學校學的技巧此刻派上了用場——淡奶油要冰鎮,打發時要勻速,打到七分發就要停。她盯著奶油的狀態,在恰到好處的時刻關掉機器。
陳主廚走過來看了一眼,冇說話,但眼神裡的審視少了幾分。
中午是餐廳最忙的時候。尤甜甜被安排做沙拉和甜點裝配。凱撒沙拉、水果沙拉、巧克力慕斯、提拉米蘇……她按照訂單,快速而準確地組裝、裝飾、擺盤。手速越來越快,動作越來越熟練。
“三號桌加一份焦糖布丁!”
“收到!”
焦糖布丁是現做的,需要噴槍在表麵燒出焦糖層。尤甜甜小心地操作著,火候要恰到好處——輕了不上色,重了會發苦。金黃色的焦糖在布丁表麵形成脆殼,散發出誘人的甜香。
“不錯。”陳主廚經過時,難得地說了一句。
尤甜甜鬆了口氣,這才感到後背已經被汗浸濕了。她看了看牆上的鐘——下午兩點半,午餐高峰剛過。後廚暫時清閒下來,廚師們輪流去吃飯。
她的午飯是餐廳提供的員工餐——一葷一素,米飯管飽。尤甜甜端著餐盤,在角落的小桌子坐下,慢慢吃著。飯菜味道一般,但能填飽肚子。
下午繼續備料,準備晚餐的食材。切洋蔥、剁蒜末、熬醬汁、烤麪包……工作瑣碎而繁重,但尤甜甜做得很認真。她知道,在這裡的每一分鐘都是學習的機會。
下班時已經晚上九點。尤甜甜換下工服,走出餐廳。冬夜的寒風吹來,她打了個哆嗦,裹緊棉襖。
“尤甜甜?”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她回頭,看見林珊站在路燈下,穿著米色大衣,圍巾鬆鬆地圍著,手裡提著個公文包。
“珊姐?”尤甜甜很意外,“您怎麼在這兒?”
“剛下班,路過看看你。”林珊走過來,“怎麼樣?第一天還適應嗎?”
“還好。”尤甜甜老實說,“就是……有點累。”
“正常,餐飲業就是這樣。”林珊笑了,“走,我請你吃碗熱湯麪,暖和暖和。”
兩人走進附近一家還在營業的小麪館。店裡很簡陋,但熱氣騰騰的。林珊點了兩碗牛肉麪,又要了一碟小菜。
“陳主廚是我大學同學,人嚴格,但手藝好,也肯教。”林珊說,“你跟著他好好學,能學到真東西。”
“嗯,我會的。”尤甜甜點頭,“珊姐,謝謝您幫我。”
“客氣什麼。”林珊擺擺手,“你一個姑孃家,獨自在省城不容易。能幫就幫一把。”
麵端上來了,湯色清亮,麪條筋道,牛肉片得薄薄的,鋪了滿滿一層。尤甜甜吃了口麵,又喝了口熱湯,身體終於暖和過來。
“對了,林玨放寒假了,過兩天回花城。”林珊說,“你要不要一起回去?”
尤甜甜猶豫了一下:“我……我想再做一段時間。試用期一個月,我想看看能不能留下來。”
“也好。”林珊看著她,“年輕的時候,是該多闖闖。不過過年總要回去的,家人肯定想你。”
“嗯,過年我一定回去。”
吃完麪,林珊送尤甜甜到公交站,看著她上車才離開。公交車在夜色中行駛,尤甜甜看著窗外掠過的城市燈火,心裡五味雜陳。
累,是真的累。但充實,也是真的充實。
她想,等過年回去,要把這裡的見聞都告訴哥哥嫂嫂,告訴巷子裡的嬸子們。告訴他們,她在省城很好,在學習,在成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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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十二,省城師範大學的宿舍樓已經空了一大半。王勇收拾好行李,最後檢查了一遍門窗水電,鎖上門。
走廊裡傳來腳步聲,是朱瑞,揹著個大揹包,手裡還拎著一袋書。
“都收拾好了?”王勇問。
“嗯。”朱瑞點頭,“走吧,甜甜和銀龍在門口等咱們呢。”
兩人走下樓梯,穿過冷清的校園。寒假已經開始三天了,大多數學生已經離校,隻有少數留校的還在圖書館或宿舍裡。
校門口,尤甜甜和蔡銀龍已經等在約定地點。四個人一見麵,都笑了起來——雖然同在省城,但大家平時都忙,難得聚齊。
“走,今天我請客。”蔡銀龍拍拍胸脯,“我發工資了!”
他在汽修學校的實習結束了,老師推薦他去一家修車廠做學徒工,雖然工資不高,但包吃住,還能繼續學手藝。
四人去了常去的那家小餐館。老闆娘認得他們,熱情地招呼:“放假啦?今天吃點好的?”
點了四個菜一個湯,又要了米飯。等菜的時候,大家聊起各自的近況。
“甜甜,你那邊怎麼樣?”王勇問。
“還行,就是累。”尤甜甜說,“不過學到很多東西。主廚教我怎麼熬醬汁,怎麼控製火候,都是學校裡學不到的。”
“累點好,學到東西纔是真的。”蔡銀龍說,“我在修車廠也是,師傅罵得凶,但教得細。昨天我獨立修好了一輛車的刹車係統,師傅總算給了個好臉色。”
朱瑞笑:“我們農大倒是輕鬆,就是實驗報告寫得頭疼。不過下學期要去養殖場實習,應該能學到真東西。”
“我下學期要開始教育實習了。”王勇說,“去中學當助教。想想還挺緊張,怕教不好。”
菜上來了,熱氣騰騰的。大家邊吃邊聊,話題從學習轉到花城,轉到巷子裡的變化。
“聽說定豪住院了?”尤甜甜問。
“嗯,不過已經好了。”朱瑞說,“李叔說寒假要帶他們來省城,還要去深圳。”
“真好。”尤甜甜有些羨慕,“我……我可能過年才能回去。”
“冇事,咱們在省城也能互相照應。”蔡銀龍說,“我過年纔回去,你要是一個人在省城覺得孤單,就給我打電話。”
“謝謝銀龍哥。”
吃完飯,王勇和朱瑞要去趕火車——他們買的下午的票。尤甜甜和蔡銀龍送他們到火車站。
候車室裡擠滿了人,廣播裡不斷播報著車次資訊。王勇和朱瑞檢票進站前,回頭揮手:“甜甜,銀龍,過年見!”
“過年見!”
看著兩人的身影消失在閘機後,尤甜甜忽然有些傷感。大家都踏上了各自的路,雖然方向不同,但都在往前走。
“走吧,我送你回宿舍。”蔡銀龍說。
兩人走出火車站,冬日的夕陽正斜斜地掛在西邊樓群之間,把天空染成橘紅色。街道上車流如織,行人匆匆。
“銀龍哥,”尤甜甜忽然問,“你以後……打算一直待在省城嗎?”
蔡銀龍沉默了一會兒:“不一定。我想多學點東西,等手藝紮實了,可能回花城開個修車鋪。省城機會多,但競爭也大。花城雖然小,但熟人多,踏實。”
“我也是這麼想的。”尤甜甜輕聲說,“我想在省城多學幾年,然後回花城,把‘甜蜜蜜’做大。”
“那敢情好。”蔡銀龍笑了,“到時候你開店,我給你修設備。咱們桐花巷出來的,互相幫襯。”
公交車來了。尤甜甜上車前,回頭對蔡銀龍說:“銀龍哥,一個人在省城,照顧好自己。”
“你也是。”
車子啟動,尤甜甜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蔡銀龍站在站台上的身影越來越小。夕陽的餘暉灑在他身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她想起剛纔四個人一起吃飯的情景,想起王勇說起教育理想時的眼睛,想起朱瑞談起獸醫工作時的認真,想起蔡銀龍說起修車手藝時的自信。
大家都在各自的路上努力著。雖然辛苦,雖然孤獨,但都有光。
這就夠了。
窗外的城市華燈初上,夜晚的省城比白天更璀璨。尤甜甜看著那些燈火,心裡默默地說:等我學成了,等我強大了,我會帶著更好的自己回去。
回桐花巷,回那個永遠等著她的家。
而此刻,她隻需要一步一個腳印,走好眼前的每一步。
夜色漸深,公交車在城市的脈絡裡穿行。前方的路還很長,但尤甜甜知道,她不是一個人在走。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