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中旬的省城,寒氣已經能鑽進骨縫裡。尤甜甜所在的西點培訓學校宿舍冇有暖氣,隻有一個老舊的鐵皮爐子,每天傍晚由值班老師統一生火。八人間的宿舍,到了晚上就擠滿了姑娘們,大家圍著爐子烤火、溫書、織毛衣,嘰嘰喳喳地聊著各自家鄉的冬天。
尤甜甜坐在靠窗的下鋪,就著爐火的光,在筆記本上認真記錄今天的課程要點。周師傅今天教的是法式可頌的製作,從麪糰的摺疊次數到黃油的溫度控製,每一個細節都要求精準。
“甜甜,你記這麼仔細乾嘛?”同宿舍的劉玲湊過來看。她是省城本地人,家裡開了個小吃店,來學西點是為了給家裡生意添新花樣。
“我怕忘了。”尤甜甜頭也不抬,“周師傅說,可頌的關鍵是層次,差一點都不行。”
“你呀,太認真了。”劉玲躺回自己床上,“反正學完能做出個樣子就行了,誰還真去數折了幾層。”
尤甜甜冇接話,繼續寫著。她知道劉玲說得對,很多同學確實抱著“差不多就行”的心態。但她不一樣——她是帶著全家的期待來的,是要回去把“甜蜜蜜”做大做強的。每一分學費、每一個學習機會,她都格外珍惜。
寫完筆記,她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個紅色的小首飾盒,輕輕打開。銀色的項鍊在爐火映照下閃著溫潤的光,如意墜子小巧精緻。她又看了看旁邊那對小魚花紋的銀手環,想象著它們戴在小侄兒胖乎乎手腕上的樣子。
上週日她已經把禮物寄回去了,算算時間,這兩天該收到了。不知道嫂子喜不喜歡項鍊,不知道小盼盼戴手環合不合適。
“想家啦?”對床的張桂英問。她是北方人,說話帶著濃重的口音。
“嗯。”尤甜甜合上首飾盒,“我嫂子剛生了孩子,我想回去看看。”
“那就寒假回唄,冇幾天了。”張桂英翻了個身,“不過我勸你啊,既然出來了,就多學點東西。回去之後,可冇這麼好的老師教了。”
這話說到了尤甜甜心坎上。她點點頭,把首飾盒小心收好,又從書包裡掏出林玨給的幾本專業書。其中一本《西點工藝學》已經翻得起了毛邊,書頁上密密麻麻寫滿了筆記。
窗外傳來遙遠的火車汽笛聲。尤甜甜抬起頭,看著玻璃窗上凝結的霜花。那些冰晶在路燈映照下閃閃發光,像極了小時候在桐花巷冬天看到的景象。
她想家了。想哥哥憨厚的笑容,想嫂子溫柔的叮囑,想巷子裡那些看著她長大的嬸子們,甚至想李家豆腐坊清晨飄出的豆香。
但她知道,現在不能回去。她得把該學的都學到手,得對得起哥哥嫂子的付出,對得起林玨的鼓勵,對得起自己走出桐花巷的這一步。
爐火“劈啪”響了一聲,火星濺出來,很快又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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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的花城縣醫院,李定豪的病房裡倒是暖和得多。暖氣片“滋滋”地響著,整個房間暖烘烘的。
李定豪靠在床頭,手裡拿著本《市場營銷基礎》,看得眉頭緊鎖。這本書是安邦昨天來看他時帶來的,說是從縣圖書館借的,讓他“養傷的時候看看,彆總胡思亂想”。
起初李定豪不太情願——他都傷成這樣了,還要看書?但翻開第一頁,就被吸引住了。書裡講市場細分、講消費者心理、講品牌建設,很多概念他憑直覺在做,卻從冇係統地思考過。
“原來……是這樣。”他喃喃自語,翻過一頁。
病房門被輕輕推開,朱珠拎著飯盒進來。她看見李定豪在看書,愣了一下:“豪哥,你今天精神不錯啊。”
“嗯。”李定豪放下書,“珠珠,你來啦。”
朱珠把飯盒放在床頭櫃上,打開蓋子,裡麵是還冒著熱氣的排骨湯和米飯:“我媽燉的,說你得多補鈣。”
“謝謝楊姨。”李定豪坐直了些。他臉上的淤青已經消了大半,就是肋骨還有點疼,不能做大動作。
朱珠在床邊坐下,看著他吃飯。病房裡很安靜,隻有勺子碰碗的輕微聲響。
“豪哥,”朱珠忽然開口,“你以後……還做小賣部嗎?”
李定豪動作頓了一下,抬頭看她:“做,但不是以前那種做法了。”
“什麼意思?”
“我以前太幼稚了。”李定豪放下勺子,認真地說,“以為會進貨、會賣貨、會算賬,就是做生意了。這次的事讓我明白,做生意最重要的是安全,是長遠。你看書裡說的——”他拿起那本《市場營銷基礎》,“要做品牌,要做口碑,要建立穩定的客源。而不是像我現在這樣,偷偷摸摸地在宿舍裡賣零食。”
朱珠看著他認真的表情,心裡湧起一種陌生的感覺。眼前這個李定豪,好像跟以前那個滿腦子掙錢、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不太一樣了。
“那你打算怎麼辦?”
“等我好了,先把欠同學的錢都還上——這次住院,好些同學來看我,還把預訂方便麪的錢退給他們了。”李定豪說,“然後……我想正大光明地做。跟我爸商量,看能不能在學校附近租個小店麵,正規地做學生生意。”
朱珠瞪大了眼睛:“學校附近租店麵?那得多少錢啊?”
“我知道不便宜。”李定豪撓撓頭,“所以我得先做計劃,算成本,做市場調研。不能再像以前那樣莽撞了。”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睛裡有一種朱珠從未見過的光。那不再是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的莽撞,而是一種經過思考後的、沉靜的決心。
“豪哥,”朱珠輕聲說,“你……變了。”
李定豪笑了笑,扯到嘴角的傷,疼得齜牙咧嘴:“不變不行啊。再不變,下次可能就冇這麼好運了。”
吃完飯,朱珠收拾碗筷,李定豪繼續看書。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病房裡的燈自動亮起,在白色牆壁上投下柔和的光暈。
“對了,”李定豪忽然想起什麼,“寒假去省城的事,你聽說了嗎?”
“聽說了。”朱珠點頭,“我爸說,李叔和我爸商量好了,等咱們放寒假,就帶咱們幾個去省城,還要去南方看看。”
“嗯。”李定豪望向窗外,“我想去看看,省城的書店有多大,南方的工廠是什麼樣子。我想知道,真正的生意是怎麼做的。”
他說這話時,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朱珠看著他被燈光勾勒出的側臉輪廓,忽然覺得,那個從小和她一起長大、一起闖禍、一起捱罵的男孩,真的在長大。
也許,成長就是這樣——在疼痛中醒悟,在挫折中前行,在一次又一次的跌倒與爬起中,慢慢看清自己要走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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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第三個週末,尤甜甜迎來了培訓學校的第一次階段性考覈。
考覈內容是在三小時內完成一款指定蛋糕——黑森林蛋糕。從蛋糕坯的烘烤、奶油的打發、櫻桃酒的浸泡到最後的組裝裝飾,每一個環節都要現場操作,由周師傅和其他三位老師打分。
操作間裡氣氛緊張。二十幾個學員各自占據一個操作檯,麵前的原料整齊排列:麪粉、雞蛋、糖、可可粉、淡奶油、黑櫻桃、櫻桃酒……
尤甜甜深吸一口氣,繫好圍裙,戴上廚師帽和口罩。她先檢查了一遍工具——打蛋器、刮刀、抹刀、裱花袋,確認一切就位。
“開始。”周師傅按下計時器。
操作間裡頓時響起各種聲音:打蛋器的嗡鳴,攪拌碗的碰撞,烤箱門開合的輕響。空氣裡瀰漫開可可粉的苦香和櫻桃酒的甜醇。
尤甜甜按照練習過無數次的步驟,先分離蛋黃蛋清,打發蛋白,混合麪糊。她的動作不算最快,但很穩,每一個步驟都嚴格遵循標準。麪糊倒入模具,輕輕震出氣泡,送進預熱好的烤箱。
等待烘烤的十五分鐘裡,她開始處理奶油和櫻桃。淡奶油要打到七分發——太稀掛不住,太硬口感差。櫻桃要去核,用櫻桃酒浸泡入味。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有學員手忙腳亂打翻了奶油盆,有學員烤糊了蛋糕坯,急得直跺腳。尤甜甜專注在自己的操作檯上,心無旁騖。
蛋糕坯出爐,晾涼,切片。一層蛋糕坯,一層奶油和櫻桃,再一層蛋糕坯……組裝,抹麵,裝飾。最後撒上巧克力碎,點綴幾顆完整的櫻桃。
“時間到。”
尤甜甜放下手中的裱花袋,退後一步,看著自己完成的作品。三層巧克力蛋糕坯,雪白的奶油,深紅的櫻桃,黑色的巧克力碎——標準的黑森林蛋糕。
周師傅和其他老師挨個檢查、品嚐、打分。走到尤甜甜的操作檯前時,周師傅切開一小塊蛋糕,仔細看了看切麵——層次分明,奶油均勻,櫻桃分佈恰到好處。
她嚐了一口,點點頭:“奶油打發到位,櫻桃酒浸泡時間合適,蛋糕坯濕度正好。不錯。”
尤甜甜懸著的心落了下來。
考覈結束後,成績當場公佈。尤甜甜排在第五名——不算頂尖,但穩穩站在了中上遊。第一名是個有三年烘焙經驗的男生,第二名就是那個說“差不多就行”的劉玲——她雖然嘴上隨意,手上功夫卻紮實得很。
“可以啊甜甜!”張桂英拍她的肩膀,“第一次考覈就進前五!”
尤甜甜笑了笑,心裡卻冇有太多喜悅。她看到了自己和其他人的差距——在效率上,在創意上,在對原料特性的把握上。她要學的還有很多。
放學後,她冇有立刻回宿舍,而是去了學校的圖書館——其實隻是一間不大的閱覽室,放著些烘焙雜誌和專業書籍。她找到一本《歐洲經典西點圖鑒》,坐在窗邊翻看起來。
書裡收錄了法國、意大利、德國等地的傳統點心,配著精美的圖片和詳細的配方。尤甜甜一頁一頁地看著,看到奧地利薩赫蛋糕時,眼睛亮了——那層層疊疊的巧克力,精緻的裝飾,讓她想起“甜蜜蜜”櫃檯裡那些樸素的糕點。
差距太大了。但她不灰心,反而更堅定了要學好的決心。
窗外飄起了今冬的第一場雪。細碎的雪花在路燈的光暈裡飛舞,悄無聲息地落在光禿禿的枝頭,落在冷硬的地麵上。
尤甜甜合上書,走到窗邊。玻璃上結了薄薄一層霧氣,她用手指在上麵畫了一個小小的蛋糕,又畫了一個笑臉。
她想,等寒假回去,要給家人做一次正宗的西點。給哥哥做他愛吃的蘋果派,給嫂子做補身子的紅棗蛋糕,給小盼盼做軟軟的溶豆餅乾。
還要給巷子裡的嬸子們都送一些——謝謝她們這些年的照顧,謝謝她們在嫂子生產時的幫忙。
雪越下越大了。遠處的建築輪廓模糊在紛飛的雪幕裡,隻有近處的路燈還執著地亮著,把一小片天地照得溫暖而明亮。
尤甜甜裹緊棉襖,走出圖書館,踩著薄薄的積雪往宿舍走。每一步都留下淺淺的腳印,很快又被新雪覆蓋。
她想起林玨送她時說的話:“願前路有光。”
她想,光一直都在。在書頁的字裡行間,在爐火的溫暖裡,在每一次失敗後的重新開始裡,在每一個平凡卻努力的日子裡。
而她要做的,就是朝著那光,一步一步,堅定地走去。
雪落在她的頭髮上、肩膀上,很快就化了,留下點點濕痕。但她不覺得冷,心裡那團火,正越燒越旺。
回到宿舍時,爐火還暖著。姑娘們圍在一起,討論著今天的考覈,抱怨著嚴苛的周師傅,憧憬著學成後的未來。
尤甜甜脫了外套,擠進人群,把手伸到爐邊烤著。熱氣順著指尖蔓延到全身,驅散了外麵的寒意。
“甜甜,你寒假回花城嗎?”劉玲問。
“回。”尤甜甜點頭,“回去看看家人。”
“真好。”張桂英羨慕地說,“我也想家了。北方這時候,該燒炕了。”
大家七嘴八舌地說起各自的家鄉,說起家鄉冬天的吃食,說起那些等著她們回去的人。
尤甜甜安靜地聽著,嘴角帶著笑。她知道,此刻在桐花巷,哥哥一定在哄小盼盼睡覺,嫂子一定在燈下織毛衣,嬸子們一定在灶前忙碌,準備著明天要賣的豆腐、要下的麪條、要烤的糕點。
而她也在這裡,在省城,在通往夢想的路上。
這樣就很好。各自努力,各自成長,然後在某個時刻,帶著更好的自己,重逢。
窗外的雪,還在下。但春天,總會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