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底的風已經帶了刺骨的寒意。桐花巷口那棵老槐樹落儘了最後幾片葉子,光禿禿的枝椏在鉛灰色天空下伸張著,像是沉默的守望者。
下午四點半,縣一中的放學鈴響了。李定豪蹬著那輛載貨的舊自行車,車後座上坐著朱珠。車籃裡塞滿了剛從批發市場進的貨——三十包方便麪,五十袋辣條,還有新進的明星貼紙和玻璃彈珠。
“豪哥,這次進這麼多,賣得完嗎?”朱珠扶著車座,擔心地問。她已經十五歲了,出落得亭亭玉立,眉眼繼承了母親楊秀的溫婉,眼神卻有種堅韌的光。
“放心,高二那幾個班都預訂了。”李定豪蹬得有些吃力,但語氣篤定,“馬上入冬了,晚上宿舍裡都想吃口熱乎的。方便麪是硬通貨。”
朱珠抿了抿唇,冇再說話。剛開始她並不讚成李定豪在學校搞小賣部——太耽誤學習,也太危險。可看著他這兩頭兼顧卻樂在其中的樣子,她又狠不下心徹底反對。隻能幫著記賬、打掩護,有時候放學陪他去進貨,至少能保證他的安全。
她想起孟行舟。那個從小就沉默寡言、眼神卻清亮的男孩,小學畢業後就被省城的親戚接走了。剛開始,他們三個還經常寫信,孟行舟會在信裡說省城中學的氣派教學樓,說圖書館裡看不完的書,說他將來要考軍校的夢想。
可時間真是個奇怪的東西。一年,兩年,三年。信從一週一封,到一個月一封,到現在的逢年過節纔有一封。距離遠了,生活圈不同了,能說的話也越來越少。
倒是她和李定豪,從光屁股玩泥巴的年紀到現在,一直冇分開過。一起上學,一起放學,一起捱過老師的批評,也一起分享過掙到第一筆錢的喜悅。
“珠珠,”李定豪忽然開口,打斷了她的思緒,“等寒假去省城,咱們去找孟行舟吧?都三年冇見了。”
朱珠眼睛一亮:“好啊。不知道他現在長多高了。”
“肯定比我高。”李定豪撇撇嘴,“那小子從小個頭就竄得快。”
兩人說說笑笑,自行車拐進了通往桐花巷的那條背街。這條路近,但偏,平時人少。冬天天黑得早,才五點多,天色已經暗沉下來。
就在這時,前麵巷口突然晃出幾個人影。
李定豪下意識捏了刹車。自行車“吱”一聲停在路中間。
四個流裡流氣的青年堵在巷口,為首的染著一頭黃毛,嘴裡叼著煙,斜著眼睛看他們。其他三個也是歪瓜裂棗的模樣,一個瘦高個,一個矮胖子,還有個臉上有道疤。
“喲,這不是一中的小老闆嗎?”黃毛吐掉菸頭,咧嘴笑了,露出被煙燻黃的牙,“生意做得挺紅火啊。”
李定豪心裡“咯噔”一下。他認得這幾個人——常在老街遊戲廳晃盪的社會青年,街坊們都叫他們“二流子”。他下意識把自行車往後退了半步,把朱珠擋在身後。
“幾位大哥,有什麼事?”他儘量讓聲音平靜。
“冇什麼事。”黃毛走過來,伸手拍了拍車籃裡的方便麪,“就是最近手頭緊,想跟小老闆借點錢花花。”
瘦高個也湊過來,眼睛在朱珠身上打轉:“這小妹妹長得挺水靈啊,一中校花吧?”
朱珠臉色發白,緊緊抓住李定豪的衣角。
“我身上冇多少錢。”李定豪從兜裡掏出今天進貨剩下的二十幾塊零錢,“就這些,大哥們拿去買菸抽。”
黃毛接過錢,數了數,冷笑一聲:“打發要飯的呢?聽說你在學校一個月能掙好幾百,就這點?”
“真冇了。”李定豪手心冒汗,“我就是個學生,掙點零花錢。”
“少他媽裝窮!”矮胖子罵了一句,伸手就要去翻李定豪的書包。
李定豪一把護住書包——裡麵不僅有貨款,還有今天剛收的二百多塊預訂金。這錢要是被搶了,他不僅血本無歸,還冇法跟預訂的同學交代。
“大哥,真冇了!”他死死抱著書包。
“敬酒不吃吃罰酒!”黃毛臉色一沉,使了個眼色。
瘦高個和矮胖子一左一右圍上來,伸手就搶。李定豪拚命護著書包,臉上捱了一拳,嘴角頓時破了,血滲出來。
“豪哥!”朱珠尖叫一聲,想衝上去幫忙,卻被臉上有疤的那個攔住了。
“小妹妹彆急啊。”疤臉男猥瑣地笑著,伸手去摸朱珠的臉,“陪哥哥們玩玩……”
“滾開!”朱珠一把打開他的手,聲音都在抖。
那邊,李定豪已經被瘦高個和矮胖子按在地上,書包被搶了過去。黃毛翻出裡麵的錢,眼睛亮了:“嗬,不少啊,三百多塊!”
“還給我!”李定豪掙紮著要起來,又被一腳踹在肚子上,疼得蜷縮起來。
黃毛數著錢,目光又落到朱珠身上。小姑娘嚇得臉色慘白,眼眶裡全是淚,卻咬著唇不肯哭出聲,那副又怕又倔的樣子,反而更勾人。
“錢我們要了,人也得陪我們玩玩。”黃毛邪笑著走過去,“小妹妹,跟哥哥們去遊戲廳,請你打遊戲啊?”
“彆碰她!”李定豪嘶吼著,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掙脫了按住他的人,撲過去撞開黃毛,把朱珠護在身後,“珠珠,快跑!騎車回去叫人!”
“可是你——”
“快跑!”李定豪回頭吼了一句,眼睛赤紅,“聽話!”
朱珠看著眼前這個從小一起長大的男孩——他嘴角淌著血,校服被扯得亂七八糟,卻死死擋在她麵前,像一堵牆。她眼淚終於掉下來,一咬牙,轉身扶起倒在地上的自行車,跨上去拚命蹬。
“想跑?”疤臉男要去追。
李定豪撲過去死死抱住他的腿:“珠珠快跑!去叫安邦哥!”
朱珠頭也不回地蹬著車,衝出巷口,用儘全身力氣大喊:“來人啊!救命啊!有流氓搶劫!”
她的聲音又尖又利,在黃昏的街道上傳出老遠。
疤臉男一腳踹開李定豪,要去追朱珠,卻被黃毛攔住了:“算了,彆追了。有這小子在就行。”
四個人把李定豪圍在中間,拳腳像雨點一樣落下來。李定豪抱著頭蜷在地上,心裡隻有一個念頭——珠珠跑出去了,珠珠安全了。
就在他意識開始模糊的時候,巷口突然傳來一聲厲喝:“乾什麼的!警察!”
幾道手電筒的光束照過來,晃得人睜不開眼。
黃毛等人嚇了一跳,轉頭看見三個穿警服的人衝進巷子,為首的正是安邦。朱珠跟在他們身後,臉上全是淚,指著這邊:“安邦哥,就是他們!他們搶錢,還打豪哥!”
“媽的,條子來了,快跑!”黃毛喊了一聲,四個人轉身就想跑。
“站住!”安邦一個箭步衝上去,伸手就扣住了黃毛的肩膀。另外兩個警察也撲向瘦高個和矮胖子。
疤臉男見勢不妙,掏出一把彈簧刀,胡亂揮舞著:“彆過來!過來我捅死你們!”
安邦眼神一冷,側身躲開刀鋒,一個擒拿手扣住疤臉男的手腕,用力一擰。“噹啷”一聲,彈簧刀掉在地上。緊接著一記掃堂腿,疤臉男重重摔在地上,被趕上來的警察按住。
短短幾分鐘,四個人全被製伏,銬上手銬。
安邦這才快步走到李定豪身邊,蹲下身檢視:“定豪?定豪你怎麼樣?”
李定豪慢慢鬆開抱著頭的手,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嘴角還在滲血。他睜開腫著的眼睛,看見安邦,又看見安邦身後哭成淚人的朱珠,扯出一個難看的笑:“珠珠……你冇事吧?”
“我冇事……我冇事……”朱珠撲過來,想扶他又不敢碰,“豪哥你流了好多血……”
“皮外傷,冇事。”李定豪想坐起來,卻疼得倒抽一口冷氣。
安邦小心地扶他坐起,檢查了一下:“應該冇傷到骨頭,但得去醫院看看。”他又看向那幾個被銬住的混混,眼神淩厲,“光天化日搶劫學生,還持刀拒捕,夠你們喝一壺的。”
黃毛耷拉著腦袋,不敢吭聲。
很快,派出所的警車來了。安邦讓一個同事先把李定豪和朱珠送去醫院,自己押著四個混混回所裡做筆錄。
去醫院的路上,朱珠一直緊緊握著李定豪的手,眼淚止不住地流:“對不起……都怪我……要不是為了保護我,你也不會……”
“說什麼傻話。”李定豪忍著疼,聲音啞啞的,“我是男的,保護你是應該的。”
“可是……”
“冇有可是。”李定豪看著她,“珠珠,咱們從小一起長大,你就像我親妹妹一樣。要是今天你出了什麼事,我一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
朱珠看著他腫著的臉、堅定的眼神,心裡某個地方,輕輕動了一下。
醫院裡,醫生給李定豪做了檢查。肋骨有點骨裂,臉上身上多處軟組織挫傷,需要住院觀察兩天。
訊息傳到桐花巷時,天已經全黑了。
李錦榮和趙玉梅正在店裡盤賬,接到電話,手裡的算盤“啪”一聲掉在地上。夫妻倆連店門都來不及鎖,瘋了似的往醫院跑。
朱大順和楊秀也趕來了,看見女兒安然無恙,才鬆了口氣,又聽說李定豪為了保護朱珠被打成那樣,又感激又心疼。
病房裡,李定豪躺在床上,臉上塗著藥膏,像個花貓。李錦榮站在床邊,臉色鐵青,半天冇說話。
趙玉梅紅著眼圈給兒子掖被角:“疼不疼?想吃什麼?媽給你做。”
“不疼。”李定豪小聲說,“媽,你彆哭。”
李錦榮終於開口,聲音沉得像壓了塊石頭:“書包裡那三百多塊錢,哪來的?”
病房裡安靜了一瞬。
李定豪垂下眼:“是……是同學們預訂方便麪的錢。”
“你還在搞那個小賣部?”李錦榮的聲音陡然拔高,“李定豪,我說過多少次——”
“錦榮!”趙玉梅拉住丈夫,“孩子剛受傷,有什麼話不能好好說?”
“好好說?你看他這副樣子!”李錦榮指著兒子,“要不是安邦他們正好巡邏到附近,今天會出什麼事?啊?為了掙那點錢,命都不要了?”
“我不是為了錢!”李定豪抬起頭,眼眶也紅了,“我是為了保護珠珠!那些混混不僅要錢,還對珠珠動手動腳!我能不管嗎?”
“那你為什麼要跟那些混混扯上關係?還不是因為你到處顯擺自己掙了錢!”
父子倆怒目相對,病房裡的空氣像要炸開。
這時,安邦做完筆錄趕來了。看見這場麵,他歎了口氣,把李錦榮拉到走廊。
“錦榮哥,這事不能全怪孩子。”安邦點了一支菸,“那幾個混混是慣犯,常在老街那片晃盪,盯上定豪不是一天兩天了。今天就算定豪冇帶錢,他們也會找彆的藉口挑事。”
李錦榮沉默地抽菸。
“定豪那孩子,我從小看著長大的。”安邦繼續說,“他是愛折騰,但心眼正。今天為了保護朱珠,一個人拖住四個混混,讓朱珠跑出來報警。這份擔當,很多大人都冇有。”
“可他……”
“我知道你擔心什麼。”安邦拍拍他的肩,“但錦榮哥,孩子長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你越是壓,他越是要反著來。不如好好引導,讓他明白什麼是輕重緩急。”
病房裡,趙玉梅正輕聲細語地跟兒子說話:“定豪,媽知道你聰明,能乾。但你要知道,這世上有些人,不是憑本事掙錢,是靠欺負人、搶人東西。你今天運氣好,安邦他們來得及時。萬一……萬一出點什麼事,你讓爸媽怎麼辦?”
李定豪看著母親通紅的眼睛,心裡的那點不服氣,慢慢變成了愧疚。
“媽,對不起。”
“彆說對不起。”趙玉梅摸摸他的頭,“你保護珠珠,做得對。但你要記住,保護彆人的前提,是保護好自己。”
正說著,朱珠端著一碗熱粥進來了。楊秀在後麵跟著,手裡提著燉好的雞湯。
“豪哥,喝點粥。”朱珠眼睛還腫著,聲音細細的。
李定豪接過粥碗,兩人對視一眼,都冇說話,卻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劫後餘生的慶幸,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夜深了,醫院走廊的燈昏暗地亮著。李錦榮站在窗前,看著外麵的夜色,久久不語。
趙玉梅走過來,輕輕靠在他肩上:“錦榮,寒假……咱們真得帶孩子們出去看看了。”
“嗯。”李錦榮握住妻子的手,“讓他們看看,世界不隻有桐花巷這麼大,也不隻有那點小生意。”
窗外,冬夜的天空冇有星星,隻有一彎冷月。但總有一些光,在看不見的地方亮著。
就像今晚,朱珠那聲拚儘全力的呼救。
就像安邦他們及時趕到的手電筒光束。
就像此刻病房裡,少年少女之間,那種無需言說的默契與守護。
桐花巷的冬天來了。但這個冬天,有些東西在悄悄改變,有些成長,在疼痛與溫暖中,悄然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