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最後一天,天還冇亮透,桐花巷就醒了。
尤家小院裡燈火通明。尤亮蹲在地上,最後一次檢查妹妹的行李箱——那個半舊的帆布箱子,此刻塞得鼓鼓囊囊的。衣服被褥用塑料布仔細包好,幾本嶄新的《麪點製作工藝》和《食品衛生》教材,還有一包付巧巧連夜趕出來的嬰兒小衣裳——她說萬一在省城碰上嫂子臨盆,這些能應急。
“哥,真夠了。”尤甜甜看著哥哥忙活,眼眶發酸,“省城什麼都有賣的。”
“外麵的哪有家裡的好。”尤亮頭也不抬,把一個鐵飯盒塞進箱子夾層,“你嫂子醃的辣醬,想家的時候就拌飯吃。”
付巧巧挺著九個多月的肚子,扶著門框站在屋裡,眼圈紅紅的:“甜甜,到了省城,先給家裡打電話。王勇和朱瑞的宿舍號記住了嗎?”
“記住了。”尤甜甜走過去,輕輕抱住嫂子,“嫂子,你好好照顧自己,等我放假回來看你和寶寶。”
“嗯。”付巧巧吸了吸鼻子,“你在外頭彆省著,該吃吃,該花花。錢不夠了就說,哥嫂這兒有。”
院門被輕輕敲響。是鐘金蘭,手裡提著個布包:“甜甜,這是我昨晚烙的餅,路上吃。”
緊接著,許三妹也來了,塞過來一包炒瓜子:“火車上嗑著解悶。”
張寡婦抱著劉盼,後麵跟著齊大媽,兩人合力提著一網兜蘋果:“拿著,路上吃。”
天漸漸亮了,巷子裡的人家陸續開門。李春仙揹著書包跑出來,遞給尤甜甜一個小布偶:“甜甜姐,這是我縫的,給你做伴。”
“謝謝仙仙。”尤甜甜接過,布偶針腳歪歪扭扭的,卻格外暖心。
喬利民和孫梅也來了。喬利民遞過來一個信封:“這裡麵是興國的電話和地址,還有他女朋友上官雁的BB機號。到了省城,有什麼事就找他們,彆客氣。”
孫梅拉著尤甜甜的手:“雁雁那孩子我見過,在律師事務所上班,能乾又熱心。你在省城人生地不熟的,有他們照應,我們也放心。”
“謝謝喬叔,謝謝孫姨。”尤甜甜一一接過,心裡暖得發燙。
巷口傳來自行車鈴鐺聲。是王麗,她今天特意請了假回來送尤甜甜:“甜甜,我弟弟王勇那邊我都交代好了,他宿舍離夜校不遠,週末可以帶你熟悉環境。”
“謝謝麗姐。”
太陽完全升起來時,林玨也來了。他揹著帆布包,褲腳上還沾著露水——顯然是剛從山上趕下來的。野外考察還冇結束,但他記著尤甜甜今天走。
“這個給你。”林玨遞過來一個小本子,上麵寫著一串數字,“我姐林珊的BB機號。她在商業局工作,對省城熟,有事可以找她。”
又拿出一個牛皮紙包:“裡麵是省城地圖,還有夜校附近的公交線路圖,我都標好了。”
尤甜甜接過,指尖微微發顫:“謝謝林玨哥。”
“路上小心。”林玨看著她,聲音很輕,“到了給我……給林大伯打個電話,他惦記你。”
“嗯。”
該出發了。尤亮推出那輛載貨的三輪車,把行李箱綁在後座。尤甜甜坐上去,回頭看著巷子——巷口站滿了人,張寡婦、許三妹、鐘金蘭、李春仙、王麗、喬利民夫婦……還有扶著門框、挺著大肚子的付巧巧。
“甜甜,好好學!”許三妹揮著手。
“常寫信回來!”張寡婦喊。
“照顧好自己!”鐘金蘭抹著眼角。
三輪車緩緩啟動。尤甜甜不停地回頭揮手,直到巷口那些人影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終於拐出桐花巷,再也看不見了。
她坐直身子,擦了擦眼淚。
前方,是去往汽車站的路。而路的儘頭,是火車站,是省城,是一個她從未去過、卻即將獨自麵對的世界。
尤亮一路沉默地蹬著車,到了汽車站,幫妹妹把行李搬上去,塞給她一卷錢:“拿著,應急用。”
“哥,我有……”
“讓你拿著就拿著!”尤亮難得強硬,“在外麵彆委屈自己。”
開車時間到了。尤甜甜上了車,坐在靠窗的位置。尤亮站在車下,這個憨厚的漢子終於忍不住,眼圈紅了:“甜甜,到了就來電話。”
“嗯,哥你回去照顧嫂子。”
車子啟動,緩緩駛出車站。尤甜甜趴在車窗上,看著哥哥的身影越來越小,終於消失在街角。
她打開林玨給的那個牛皮紙包,裡麵除了地圖,還有一張小卡片,上麵用工整的字跡寫著:“願前路有光,願學有所成。——林玨”
她把卡片貼在胸口,深深吸了口氣。
車窗外,花城縣的街道飛快後退。熟悉的店鋪、熟悉的街道、熟悉的梧桐樹……她知道,下次回來,可能就是寒假了。
而此刻的桐花巷,送行的人們漸漸散去。付巧巧坐在院裡的小凳上,摸著肚子,輕聲說:“寶寶,你姑姑去奔前程了。咱們在家好好的,等她回來。”
尤亮蹲在她身邊,重重點頭:“嗯。”
陽光灑滿小院,牆角的絲瓜藤上,最後幾朵小黃花在風裡輕輕搖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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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的縣一中,早自習鈴聲剛響過。
高一(三)班的教室裡,李定豪正埋頭背英語單詞。同桌碰了碰他胳膊,小聲問:“豪哥,今天有貨嗎?”
李定豪頭也不抬:“放學後,老地方。”
“得嘞。”
講台上,語文老師正在講解古文,李定豪坐得筆直,聽得認真。課桌抽屜裡,卻藏著一本薄薄的小賬本——上麵密密麻麻記著進貨、出貨、利潤。
自從上次和父親大吵一架後,他答應了母親會好好學習。承諾的事,他一定做到。但這並不代表他要放棄自己的“事業”。
隻是,從明轉暗了。
課間操時間,李定豪冇有像其他同學一樣衝出去玩,而是留在教室改數學錯題。班主任孫老師路過教室,看見他認真的樣子,欣慰地點點頭——這孩子,總算收心了。
但她不知道的是,李定豪的課桌裡,還藏著一小袋“唐僧肉”辣條,那是準備午休時“出貨”的。
午飯後,宿舍樓後的小樹林裡,幾個男生湊在一起。李定豪從書包裡掏出幾包零食、幾本武俠小說,迅速完成交易。
“豪哥,聽說你要進方便麪?”一個高二的學長問。
“下週。”李定豪壓低聲音,“紅燒牛肉和香菇燉雞兩種口味,要的提前預訂。”
“給我留五包。”
“我也要三包。”
交易在五分鐘內完成。李定豪把收到的錢仔細數好,揣進貼身的衣兜裡,然後若無其事地回到教室,繼續下午的課程。
物理課上,老師講解牛頓定律,李定豪舉手提問,問題很有深度。物理老師很滿意,下課後還特意把他叫到辦公室,多講了幾道拓展題。
從辦公室出來,李定豪迎麵碰上了孫老師。
“定豪,最近狀態不錯。”孫老師笑著說,“繼續保持。”
“謝謝老師,我會的。”李定豪禮貌地回答。
等孫老師走遠,他才輕輕舒了口氣。這種“雙線作戰”的日子,確實累,但他樂在其中。
放學後,李定豪冇有直接回家,而是繞道去了老街的批發市場。他在幾家相熟的攤位前轉悠,比較價格,商量進貨量。
“李同學又來進貨啦?”賣零食的大嬸認識他,“這次要多少?”
“辣條二十包,方便麪先來一箱,泡泡糖五十個。”李定豪熟練地說,“對了,有冇有新出的那種夾心餅乾?”
“有有有,剛到的貨。”
討價還價,清點貨物,付錢裝貨。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完全不像個十五歲的學生。
揹著鼓鼓囊囊的書包走出批發市場時,天已經擦黑了。李定豪蹬上自行車,往桐花巷的方向趕。書包很沉,壓得車把都有些晃,但他騎得很穩。
回到家,趙玉梅正在廚房做飯。聽見兒子回來,探頭出來:“定豪,今天怎麼這麼晚?”
“老師留我講題。”李定豪麵不改色,把書包塞進自己房間,“媽,我餓了。”
“馬上就好,洗洗手準備吃飯。”
飯桌上,李錦榮問起兒子今天的學習情況。李定豪一一回答,數學測驗得了85分,英語小考90分,作文被老師當範文唸了。
趙玉梅高興地給兒子夾菜:“我就說我們定豪聰明,隻要用心,成績肯定上去。”
李錦榮臉色也緩和了些:“嗯,繼續努力。寒假帶你去省城看看,你就知道知識有多重要了。”
“知道了爸。”李定豪埋頭吃飯。
飯後,他回屋寫作業。書桌抽屜裡,那個小賬本又添了幾筆新賬。今天的利潤是八塊六毛——夠進半箱方便麪了。
窗外,月光很好。李定豪寫完作業,推開窗戶,看著巷子裡昏黃的路燈。
尤甜甜今天走了,去省城學手藝。巷子裡的大人們都說她有出息。
他也想有出息。但他覺得,出息不一定非要在書本裡找。
不過既然答應了母親要好好學習,他就會做到。至於生意……悄悄做就是了。
他想起父親說的“井底之蛙”,心裡還是有些不服氣。等寒假去了省城,他倒要看看,外麵的世界到底有多大。
合上賬本,塞進抽屜最深處。李定豪翻開物理課本,繼續預習明天的內容。
燈光下,少年的側影認真而專注。隻是那雙眼睛裡,除了對知識的渴求,還藏著一些彆的東西——一種不服輸的勁頭,一種想要證明自己的渴望。
夜深了,桐花巷安靜下來。李家屋裡的燈還亮著,李定豪在題海裡奮戰;而此刻的火車上,尤甜甜靠著車窗,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夜色,手裡緊緊攥著那張寫著林珊BB機號的小卡片。
兩條不同的路,兩個不同的選擇,卻都在這個秋天,向著各自認定的方向,悄然啟程。
月光灑在鐵軌上,亮晶晶的,一直延伸到很遠很遠的地方。
就像人生,總有一段路,要獨自去走。而走過了,才知道前方有什麼在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