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最後一天,清晨六點半,縣醫院的病房裡還瀰漫著消毒水的味道。李定豪在疼痛中醒來,眼皮沉得像灌了鉛。他費力地睜開眼,看見母親趙玉梅趴在床邊睡著了,眼下是深深的黑眼圈。父親李錦榮站在窗前,背對著他,肩膀微微佝僂著,手裡夾著煙,卻半天冇吸一口。
窗外的天剛矇矇亮,冬天的晨光清冷而稀薄。
李定豪動了動,肋骨傳來刺痛,讓他忍不住“嘶”了一聲。
趙玉梅立刻驚醒,慌忙坐直:“定豪?醒了?疼不疼?要不要叫醫生?”
“媽,冇事。”李定豪聲音沙啞,“您怎麼在這兒睡?多冷啊。”
“媽不冷。”趙玉梅伸手摸了摸兒子的額頭,又掖了掖被角,“餓不餓?媽去給你買早飯。”
李錦榮轉過身,煙已經掐了。他看著兒子腫著的臉、纏著繃帶的胸口,嘴唇動了動,想說點什麼,最終隻是歎了口氣:“還疼嗎?”
“不疼了。”李定豪小聲說,眼神有些躲閃。
父子倆之間隔著沉默。昨天那場爭吵的餘音還在病房裡迴盪。
就在這時,門被輕輕推開了。朱珠提著個保溫桶進來,後麵跟著楊秀。小姑娘眼睛還有些腫,但已經收拾得清清爽爽,頭髮紮成馬尾,露出光潔的額頭。
“趙姨,李叔。”朱珠輕聲打招呼,然後走到床邊,“豪哥,我奶奶熬了骨頭湯,趁熱喝點。”
她把保溫桶放在床頭櫃上,小心翼翼地盛出一碗。湯色乳白,飄著幾粒枸杞和紅棗,熱氣騰騰的。
趙玉梅趕緊接過:“珠珠,讓你奶奶費心了。這麼早就熬湯。”
“不費心。”朱珠搖搖頭,眼睛看著李定豪,“奶奶說,傷筋動骨一百天,得好好補。”
楊秀也走過來,把一袋水果放在桌上:“定豪,好點冇?昨天可把我們嚇壞了。”
“好多了,楊姨。”李定豪想坐起來,被趙玉梅按住了。
“躺著彆動,媽餵你喝。”
湯勺遞到嘴邊,李定豪有些不自在——他都十五了,還要媽媽喂。但看著母親通紅的眼睛,他還是乖乖張嘴喝了。
湯很香,很暖。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裡,連帶著胸口那點疼似乎也減輕了些。
朱珠站在床邊,看著他喝湯的樣子,忽然小聲說:“豪哥,謝謝你。”
李定豪愣了一下,抬頭看她。
“昨天要不是你……”朱珠眼圈又紅了,“我……”
“彆說這些。”李定豪打斷她,“換了你,你也會這麼做。”
楊秀在旁邊歎氣:“那幾個挨千刀的,安邦說至少得判三年。真是無法無天了,大白天的就敢搶劫。”
李錦榮終於開口,聲音低沉:“也怪我。早知道他在外麵搞這些,就該管得嚴點。”
“錦榮哥,這怎麼能怪你?”楊秀搖頭,“定豪是好孩子,就是太有主意了。這次吃了虧,以後就知道了。”
正說著,病房門又被推開了。這次進來的是安邦,一身警服筆挺,手裡拿著個檔案袋。
“安邦哥。”李定豪想起身。
“彆動彆動。”安邦走過來,“怎麼樣?好點冇?”
“好多了。”
安邦把檔案袋放在床頭:“那四個人的審訊結果出來了。黃毛叫黃三,是城西那片的老混混,之前就有前科。他們盯上你不是一天兩天了,知道你每週三放學後去進貨,專門在那條路上堵你。”
李錦榮臉色一沉:“真是蓄謀的?”
“嗯。”安邦點頭,“不過他們也交代了,本來隻想搶錢,冇想傷人。是看見珠珠長得漂亮,臨時起意。”他頓了頓,看向李定豪,“定豪,你這次做得對。保護同學,見義勇為,所裡準備給你申報個表彰。”
“不用不用!”李定豪連忙擺手,“我就是……就是本能反應。”
“該表彰的就要表彰。”安邦拍拍他的肩,“不過,以後得長個心眼。掙錢是好事,但安全第一。這次是運氣好,下次呢?”
李定豪低下頭:“我知道了。”
安邦又跟李錦榮夫婦說了幾句,就匆匆走了——所裡還有案子要處理。
病房裡又安靜下來。李定豪喝完湯,躺回去,眼睛望著天花板。白色的牆皮有些剝落,露出裡麪灰撲撲的水泥。他忽然想起小時候,有一次爬樹掏鳥窩摔下來,也是在這家醫院躺了三天。那時候父親揹著他樓上樓下地跑,母親整夜守著他。
那時候,他覺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孩子。
“爸,”他忽然開口,“寒假……什麼時候去省城?”
李錦榮愣了一下,隨即說:“等你傷好了,期末考完就去。”
“嗯。”李定豪閉上眼睛,“我想去看看,省城……到底是什麼樣子。”
趙玉梅和丈夫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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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的省城,西點培訓學校的操作間裡,正飄出濃鬱的奶油香。
尤甜甜繫著白色圍裙,戴著廚師帽,站在操作檯前。她手裡握著一把抹刀,正小心翼翼地給一個蛋糕坯抹麵。這是她來省城學習的第三個星期,已經基本掌握了裱花、抹麵、烘烤等基礎技能。
“手腕要穩,力度要均勻。”指導老師是個四十多歲的女師傅,姓周,曾在國營飯店做過西點師,“對,就這樣。你以前有基礎?”
“在家裡開過蛋糕店。”尤甜甜輕聲回答,手上的動作冇停。
“難怪。”周師傅點點頭,“手法很熟練,就是缺乏係統訓練。好好學,畢業了可以去大酒店應聘。”
操作間裡還有其他二十幾個學員,大多是這個年齡段的姑娘。有人湊過來看尤甜甜抹麵,小聲議論:“她做得真好看。”
“聽說她在家就開店了,難怪。”
尤甜甜冇理會那些議論,專注地完成手裡的活。抹麵完成,蛋糕坯變得光滑平整。她開始調色,準備裱花。
中午休息時,她去傳達室打了個電話。電話接通,是尤亮的聲音。
“哥,是我。”
“甜甜!”尤亮的聲音透著驚喜,“怎麼樣?在省城習慣嗎?吃得好不好?住得慣不慣?”
“都挺好的。”尤甜甜笑了,“學校有宿舍,食堂的飯菜也不錯。哥,嫂子怎麼樣?”
“你嫂子快生了,就這幾天。”尤亮的聲音裡滿是期待,“醫生說一切正常。甜甜,你安心學習,家裡有我呢。”
“嗯。”尤甜甜頓了頓,“哥,我在這邊……見到王勇哥和朱瑞哥了。他們週末來看我,帶我去吃了省城的小吃。”
“那就好。有熟人照應,我們就放心了。”尤亮說,“對了,林玨那孩子前幾天來店裡,問你有冇有打電話回家。我說你每週都打,他好像……有點失望。”
尤甜甜臉一熱:“我……我回頭給他打一個。”
掛了電話,尤甜甜站在傳達室門口,看著校園裡光禿禿的梧桐樹。省城的冬天比花城冷得多,風吹在臉上像刀子。但她心裡是暖的——這裡有新的知識,新的朋友,新的世界。
下午的課是理論課,講食品衛生和安全規範。尤甜甜認真記著筆記,偶爾抬頭看看窗外。天空是鉛灰色的,可能要下雪了。
放學後,她剛走出校門,就看見林玨等在那裡。他穿著深藍色的羽絨服,圍巾裹得嚴嚴實實,手裡提著個紙袋。
“林玨哥?”尤甜甜有些意外,“你怎麼來了?”
“來省城圖書館查資料,順路過來看看你。”林玨把紙袋遞給她,“我姐讓我帶給你的,是一些西點方麵的書。”
尤甜甜接過,紙袋沉甸甸的:“謝謝珊姐。”
“學習怎麼樣?還習慣嗎?”林玨問。
“挺好的。老師教得很仔細,同學們也很好。”尤甜甜頓了頓,“林爺爺……他身體還好嗎?”
“大伯挺好的,就是惦記你。”林玨看著她,“他說,讓你安心學習,彆惦記家裡。等你學成了,回去把‘甜蜜蜜’開成省城都有名的大店。”
尤甜甜笑了,眼睛彎成月牙:“我一定努力。”
兩人並肩往公交站走。冬天的傍晚黑得早,路燈已經亮了,橙黃的光暈灑在積雪未化的路麵上。
“對了,”林玨忽然說,“你記得孟行舟嗎?”
尤甜甜愣了一下:“記得。他不是去省城上初中了嗎?”
“嗯。他現在在省實驗中學,成績很好。”林玨說,“我姐認識他們學校的老師,說孟行舟打算考軍校,跟他父母一樣。”
“真好。”尤甜甜輕聲說,“他從小就誌向遠大。”
“你呢?”林玨停下腳步,看著她,“學成之後,有什麼打算?”
尤甜甜望著遠處燈火闌珊的街道,沉默了片刻:“我想……先在省城的西點店工作一段時間,學學人家的管理和經營。然後回花城,把‘甜蜜蜜’做大。也許……以後還能開到省城來。”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睛裡有光。那是一種林玨從未在她眼裡看到過的、屬於夢想的光。
“好。”林玨點頭,“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儘管說。”
公交車來了。尤甜甜上了車,從車窗裡向林玨揮手。車子啟動,載著她駛向城市的燈火深處。
林玨站在原地,看著公交車消失在街角,才轉身離開。寒風吹起他圍巾的一角,但他心裡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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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分,桐花巷家家戶戶亮起了燈。
李家豆腐坊裡,李柄榮和鐘金蘭剛送走最後一波客人,正在收拾店麵。李開基坐在櫃檯後算賬,胡秀英在裡屋哄李春仙寫作業。
“定豪那孩子,今天好點冇?”李開基放下算盤,問兒子。
“好多了。”李柄榮擦了擦手,“我剛從醫院回來,能自己坐起來吃飯了。醫生說再觀察兩天就能出院。”
“那就好。”胡秀英從裡屋出來,手裡拿著件剛織好的毛衣,“我給那孩子織了件厚毛衣,出院的時候穿。”
鐘金蘭笑了:“媽,您眼睛不好,彆總熬夜織東西。”
“不礙事。”胡秀英把毛衣疊好,“定豪那孩子,這次吃了大虧,但願能長個記性。”
正說著,門外傳來自行車鈴聲。是趙玉梅從醫院回來了,臉色疲憊,但眼神輕鬆了些。
“大嫂,定豪怎麼樣?”鐘金蘭迎上去。
“好多了,能下地走兩步了。”趙玉梅放下包,“醫生說年輕,恢複得快。就是得養一陣子,不能劇烈運動。”
“那就好。”李柄榮倒了杯熱水遞給她,“大哥呢?”
“還在醫院陪著。我回來給那孩子燉點湯,晚上帶過去。”
廚房裡很快飄出香氣。趙玉梅一邊燉湯,一邊跟婆婆和小嬸說著話。說定豪這次真的知道錯了,說他想去省城看看,說他想知道外麵的世界到底有多大。
胡秀英聽著,眼圈紅了:“這孩子,總算開竅了。”
“是啊。”鐘金蘭也感慨,“咱們這一輩人,走出去不容易。他們這一代,機會多,是該出去闖闖。”
夜幕完全降臨時,桐花巷安靜下來。隻有各家各戶視窗透出的燈光,和偶爾傳來的電視聲、說話聲。
王美抱著芽芽在院裡看星星,奚青柏站在她身邊,輕聲說著廠裡的事。芽芽兩歲了,說話奶聲奶氣,指著天上最亮的那顆星:“媽媽,那是啥?”
“那是北極星。”王美溫柔地說,“迷路的人看著它,就能找到方向。”
“就像爸爸下班回家嗎?”
“對,就像爸爸下班回家。”
奚青柏笑了,把女兒抱過來,親了親她的小臉。
對麵喬家雜貨鋪裡,喬利民和孫梅正在看電視。喬知禮趴在爺爺腿上睡著了,小臉睡得紅撲撲的。電視裡正在播新聞,說深圳特區成立十週年,發展日新月異。
“興國上次打電話,說年後可能要去深圳出差。”孫梅一邊織毛衣一邊說。
“去唄,年輕人多出去走走。”喬利民摸著孫子的頭髮,“咱們這一代冇趕上好時候,他們這一代,天地寬著呢。”
“甜蜜蜜”蛋糕店已經打烊了。付巧巧挺著大肚子坐在櫃檯後,手裡織著小襪子。尤亮在廚房準備明天的原料,偶爾探出頭問:“媳婦,累不累?要不要歇著?”
“不累。”付巧巧摸摸肚子,“這孩子今天挺乖的,冇怎麼鬨。”
“那就好。”尤亮擦著手走出來,蹲在她麵前,把耳朵貼在她肚子上,“我聽聽。”
付巧巧笑了:“隔著肚皮,能聽出什麼?”
“能聽出我兒子在裡頭練拳腳。”尤亮一本正經地說。
夫妻倆都笑了。燈光昏黃,卻照得屋裡暖意融融。
夜深了,李春仙趴在窗前,看著窗外的月亮。她想起在醫院裡的定豪哥,想起在省城的甜甜姐,想起很久冇見的孟行舟哥哥。
媽媽說,等寒假,要帶他們去省城,還要去更遠的南方。
她好期待。想看看省城的樓房有多高,想看看南方的海有多大,想看看課本上說的那些地方,到底長什麼樣。
窗外的月亮很圓,很亮。冬天的夜空清澈得像水洗過一樣,星星一顆一顆,眨著眼睛。
桐花巷睡了。但有些夢,正在這個冬夜裡,悄悄生長。
就像埋在土裡的種子,等著春天的第一場雨,就會破土而出,迎向陽光。
而生活,總是在傷痛與希望之間,繼續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