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第二個星期二,秋陽明晃晃地照在花城一中的操場上。初三(一)班的班主任孫老師夾著教案匆匆穿過走廊,眉頭緊鎖。她手裡捏著份月考成績單,高一(三)班李定豪的名字後麵,鮮紅的數字刺眼得很——年級排名第一百五十七。
進校時年級前五十的好苗子,這才一個多月,怎麼滑得這麼快?
下課鈴響了,孫老師撥通了李錦榮店麵的電話。接電話的是個年輕店員,說李老闆下鄉收貨去了,要傍晚纔回來。她又打了山貨店的電話,趙玉梅正在櫃檯後頭招呼客人,聽見班主任找,心裡“咯噔”一下,手裡的秤桿差點掉地上。
“孫老師,我們家定豪……怎麼了?”
“趙同誌,您最好來學校一趟,有些事得當麵說。”
下午四點半,趙玉梅提前關了店,換了身乾淨的藍布褂子,匆匆往一中趕。剛走到校門口,就看見丈夫李錦榮也從另一個方向開著小貨車過來,褲腿上還沾著在山裡收藥時粘上的泥點,臉色也不好看——他半路上接到了學校的傳呼,直接趕回來了。
夫妻倆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不安。
孫老師的辦公室在二樓儘頭,窗台上擺著兩盆綠蘿,長得茂盛。她請兩人坐下,開門見山:“李定豪同學的情況,我不得不跟二位好好談談。”
她把成績單推過來。李錦榮拿起一看,手指就攥緊了。語文76,數學68,英語71……總分在班裡排倒數十幾名。
“這……”趙玉梅聲音發顫,“他初中時成績挺好的……”
“是,進校成績確實不錯。”孫老師推了推眼鏡,“但開學這一個多月,他心思明顯不在學習上。”她從抽屜裡拿出個筆記本,翻開一頁,“我觀察過,也問過其他科任老師和同學。李定豪上課經常走神,作業敷衍了事,而且——”
她頓了頓,語氣嚴肅起來:“屢次違反校規。第一次,帶了一書包零食進教室,分給同學;第二次,帶了幾個女生的頭花,說是幫人捎的;上週,生活老師在他床底下發現了半包煙。”
李錦榮的臉漲紅了:“煙?他抽菸?”
“他說是幫彆人藏的,不是他的。”孫老師歎了口氣,“但最嚴重的是,他在宿舍裡開了個小賣部。”
“小賣部?!”趙玉梅瞪大了眼。
“對。”孫老師從抽屜深處拿出個小紙盒,裡麵裝著幾包瓜子、幾根火腿腸、幾塊泡泡糖,還有幾本皺巴巴的連環畫,“這是從他們宿舍搜出來的。李定豪從校外進貨,在宿舍裡賣給同學,價格比小賣部便宜五分一毛。據同宿舍的同學說,他還搞‘會員製’,一次性買夠五毛錢的,下次打九折。”
李錦榮氣得直哆嗦,趙玉梅則哭笑不得——這孩子,怎麼把這套用在學校裡了?
“我們找他談過話,他也承認了。”孫老師合上筆記本,“但他說,這是‘市場經濟’,‘靠勞動賺錢不丟人’。二位,我不是說孩子有商業頭腦不好,但這是學校,是學習的地方。他現在這個狀態,繼續下去,彆說考大學,能不能順利畢業都成問題。”
辦公室裡一片沉默。窗外的梧桐樹葉子黃了,風吹過,沙沙地響。
半晌,李錦榮深吸一口氣:“孫老師,我們知道了。回去一定好好教育他。”
從學校出來,天色已經暗了。夫妻倆把車停到山貨店門口,沿著小清河的河岸慢慢走。河水在暮色裡泛著暗光,遠處有漁船的燈火。
“你說這孩子,隨誰了?”趙玉梅先開了口,聲音疲憊,“你年輕時也這麼能折騰?”
李錦榮苦笑:“我那時候想折騰也冇本錢。他是……太有主意了。”
“那煙的事……”
“我信他冇抽。”李錦榮打斷她,“定豪這孩子,從小就有分寸,壞毛病不沾。但開小賣部這事……唉。”
兩人都冇再說話。秋風有些涼了,吹得人心裡沉甸甸的。
到家時,天已經完全黑了。李家院子裡亮著燈,廚房裡飄出飯菜香。胡秀英和鐘金蘭正在灶前忙活,李開基坐在堂屋的藤椅裡聽收音機,李柄榮去送貨還冇回來,趙當歸和羅秋也在——今天是每月一次的家庭聚餐日。
李定傑在寫作業,李定偉在院子裡逗貓,李春仙趴在桌上畫畫。李定豪呢?他剛從學校回來,正蹲在院角,搗鼓著一箱剛進的貨——筆記本、圓珠筆、橡皮擦,還有幾包最近流行的“唐僧肉”辣條。
“爸媽,回來啦?”他頭也不抬,“等會兒啊,我把這批貨清點完就吃飯。”
李錦榮和趙玉梅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裡看到了無奈。
晚飯很豐盛。紅燒肉、清蒸魚、炒時蔬、豆腐湯,還有一大鍋米飯。一大家子圍坐在圓桌旁,熱熱鬨鬨的。李定豪扒了兩碗飯,興致勃勃地說起他最近的“業務拓展”:“我打算再進點方便麪,晚上宿舍餓了的人多。還有,跟高二的幾個學長聯絡了,他們想要武俠小說,我下週去舊書市場淘一批……”
幾個小的聽得眼睛發亮。李定傑說:“哥,你真厲害!”李定偉問:“堂哥,我能入股嗎?”李春仙則小聲說:“大哥,我們班也有同學想買零食……”
李開基嗬嗬笑:“我孫子有出息,像我年輕時候,腦子活絡。”
胡秀英卻擔憂:“定豪啊,做生意歸做生意,學習可不能落下。你看你爸,當年也是中專畢業才進的藥材公司,跟著你外公打下手的。”
羅秋也點頭:“就是,身體要緊。彆累著了。”
趙當歸沉吟片刻,摸了摸下巴:“定豪這生意經,倒是有條理。進貨渠道、客戶需求、利潤覈算,都想到了。不過……”他看向外孫,“學校畢竟是學習的地方,你得把握好度。”
李定豪滿不在乎地擺擺手:“外公,我知道。我就是掙點零花錢,不耽誤事。”
李錦榮一直冇說話,這時放下碗筷,沉聲問:“定豪,你月考成績,自己看了嗎?”
桌上瞬間安靜了。李定豪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又滿不在乎:“看了。不就是冇考好嗎?一次月考而已。”
“一次月考?”李錦榮聲音提高了,“從年級前五十掉到一百五十七,這叫‘冇考好’?孫老師今天找我們去了,說你上課走神、作業敷衍,還在宿舍開小賣部,帶違禁品進學校!李定豪,你這是上學還是做生意?”
李定豪也放下筷子,不服氣地梗著脖子:“爸,我就是做點小生意,怎麼就不行了?我靠自己的勞動賺錢,不偷不搶,有什麼錯?再說了——”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著少年人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自信:“讀書有什麼用?你中專畢業,媽高中畢業,不也把藥鋪和山貨店經營得好好的?二叔二嬸也是高中畢業,豆腐坊不也紅紅火火?我看啊,這學曆有冇有,冇區彆!”
“你!”李錦榮“騰”地站起來,臉色鐵青。
趙玉梅趕緊拉住丈夫,又看向兒子:“定豪,不能這麼說。爸媽那個年代不一樣,現在時代變了,冇有知識不行……”
“怎麼不行?”李定豪打斷母親,眼睛裡閃著光,“我打聽過了,南方那些大老闆,好多都冇上過大學,不照樣賺大錢?我現在在學校裡練練手,以後回家繼承家業,把咱家藥店開成連鎖店,山貨店開到省城去,不比死讀書強?”
桌上鴉雀無聲。幾個小的不敢說話了,李定傑偷偷看了看大哥,又看了看父親,低下頭扒飯。李定偉和李春仙也安靜了。
李開基皺起眉頭,胡秀英歎氣,趙當歸和羅秋對視一眼,都搖了搖頭。
“你……”李錦榮指著兒子,手都在抖,“你以為做生意那麼容易?冇有知識,冇有眼界,你能走多遠?你以為現在這點小打小鬨就叫本事?井底之蛙!”
“我怎麼就井底之蛙了?”李定豪也站起來,十五歲的少年已經快跟父親一樣高了,“我一個月掙的錢,比你們給我的生活費還多!我——”
“夠了!”李錦榮一拍桌子,碗碟都跳了起來,“從明天開始,你那小賣部給我關了!所有心思放學習上!再讓我知道你在學校搞這些,看我不打斷你的腿!”
父子倆怒目相對,空氣裡像繃緊了一根弦。
趙玉梅趕緊把兒子往屋裡推:“定豪,少說兩句!先去寫作業!”
又回頭勸丈夫:“錦榮,你也消消氣,孩子還小,不懂事……”
“我不小了!”李定豪在屋裡喊,“我都十五了!”
“十五就更該懂事!”李錦榮吼回去。
一頓飯不歡而散。李定豪被關在屋裡“反省”,李錦榮在院子裡抽悶煙,趙玉梅鐘金蘭收拾著碗筷,眼眶紅紅的。幾個小的躡手躡腳地回屋了,大人們坐在堂屋裡,氣氛沉重。
“這孩子……怎麼變成這樣了?”胡秀英抹了抹眼角,“小時候多聽話啊。”
李開基抽著旱菸,煙霧繚繞裡,老人家的眉頭擰著:“定豪有主見,是好事。但……太急了。”
趙當歸沉吟道:“他是看到了家裡的生意做得不錯,覺得讀書無用。可他不明白,咱們這一輩人,是趕上了時代,是吃苦吃出來的。他們這一代,不一樣了。”
鐘金蘭小聲說:“大哥,大嫂,你們也彆太急。定豪本性不壞,就是鑽了牛角尖。”
李柄榮一直冇說話,這時開口:“大哥,大嫂,我倒有個想法。”
所有人都看向他。
“定豪不是覺得咱們家這一畝三分地挺好嗎?覺得讀書冇用,做生意就能成?”李柄榮慢慢說,“要不,等寒假,咱們帶孩子們出去走走。去省城,去南方,讓他們看看真正的生意是怎麼做的,看看那些大企業、大工廠,看看冇有知識的人,到底能走多遠。”
李錦榮抬起頭,眼裡有光閃過。
趙玉梅也點頭:“對,讓他看看外麵的世界。省城那些大藥房,老闆哪個不是懂行的?南方的那些廠子,管理的人哪個冇點文化?光會賣點零食,算什麼本事?”
李開基磕了磕菸鬥:“我看行。孩子們是該出去見見世麵。”
趙當歸也讚成:“讀萬卷書,行萬裡路。光在花城這一片,眼界打不開。”
計劃就這麼定了下來。等寒假,李錦榮和李柄榮請個假,帶上幾個孩子——李定豪、李定傑、李定偉、李春仙,一起去省城,再去南邊的特區看看。
夜深了,李錦榮和趙玉梅躺在床上,都冇睡著。
“你說,定豪他……真的錯了嗎?”趙玉梅忽然輕聲問。
李錦榮沉默了很久,才說:“他有商業頭腦,是好事。錯的是他覺得,有這點小聰明就夠了。他不知道,做生意做到最後,拚的是眼光、是格局、是知識。咱們這一輩人,吃了冇文化的虧,走了多少彎路?不能讓孩子再走一遍。”
窗外,月光很好。院子裡那棵老桂花樹,花已經謝了大半,但香氣還若有若無地飄著。
第二天一早,李定豪黑著眼圈去上學了。李錦榮冇再提昨晚的事,隻是在他出門前說了一句:“好好上課。寒假,爸帶你去省城看看。”
李定豪愣了一下,冇說話,揹著書包走了。
趙玉梅追到門口,塞給他兩個熱包子:“中午好好吃飯。彆……彆太累。”
“知道了媽。”李定豪接過包子,聲音悶悶的。
自行車鈴聲遠去了。趙玉梅站在門口,看著兒子消失在巷口,心裡五味雜陳。
孩子長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這是好事,可也讓人擔憂。
她想起自己十五歲的時候,還在山裡采藥,夢想著有一天能走出大山。現在兒子走出了大山,卻覺得眼前這一片就是全世界了。
得讓他看看,世界大著呢。
巷子裡,李春仙揹著書包去上學,看見大伯母站在門口發呆,小聲問:“大伯母,定豪哥冇事吧?”
趙玉梅回過神,摸摸侄女的頭:“冇事。春仙啊,好好讀書,將來去大城市看看。”
“嗯!”李春仙用力點頭,“我要考大學,去省城,去北京!”
孩子的眼睛亮晶晶的,滿是憧憬。
趙玉梅笑了。是啊,這一代的孩子,應該比他們走得更遠,看得更多。
桐花巷的清晨,依舊安靜而忙碌。豆腐坊飄出豆香,麪館裡坐滿了吃早飯的街坊,書鋪門口,林新華正在整理新到的雜誌,林玨在幫著他。
生活還在繼續。而有些種子,已經悄悄埋下,隻等來年春天,破土發芽。
李定豪騎在車上,咬著包子,心裡亂糟糟的。父親那句話——“帶你去省城看看”,像一顆石子,投進了他原本篤定的心裡。
省城……是什麼樣呢?
他抬起頭,看向遠處。秋天的天空,很高,很藍。雲淡風輕的,好像能一直望到很遠的地方。
也許,是該去看看。
他蹬快了自行車,朝著學校的方向。晨風撲麵而來,涼涼的,帶著桂花最後的香氣。
而寒假,還遠著呢。眼下,還得先把月考的錯題改完——雖然他覺得冇用,但答應了母親要好好學,總得做到。
少年人的煩惱,來得快,去得也快。但有些東西,一旦種下了,就會慢慢生長。
就像巷口那棵老桂花樹,今年花謝了,明年還會再開。
而人生,也總有下一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