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第一個週末,桐花巷的清晨被一場細雨洗過。青石板路濕漉漉的,映著鉛灰色的天光。老槐樹的葉子黃了大半,風一吹,便有幾片打著旋兒飄落,粘在積了水的小坑裡。
林新華的書鋪裡,燈光亮得早。
老人坐在櫃檯後的藤椅上,膝上搭著條薄毯。他戴著老花鏡,手裡捧著一本舊版的《花城縣誌》,卻半天冇翻一頁。目光不時飄向窗外——侄子林玨天不亮就揹著帆布包出門了,說是去桐花山做植物標本采集,要趕在霜降前把這一帶的秋植記錄完。
屋裡很靜。隻有牆上老式掛鐘的“嘀嗒”聲,不緊不慢地走著。
林新華輕輕歎了口氣。兒子林璋入獄快兩年了,兒媳聞一清帶著孫子林鬆、孫女林樺在省城,隻有寒暑假纔回來住幾天。這個暑假,林鬆要上補習班,聞一清隻在八月初帶孩子們回來待了一星期。平日裡,偌大的書鋪就他一個人守著,從清晨到日暮。
直到七月底,弟弟打電話來,說小兒子林玨今年大四,學的是植物學,學校佈置了野外考察作業,想來花城這邊住一陣子,既能陪陪大伯,也能完成課題。
林新華自然是高興的。這孩子他從小就喜歡,踏實,話不多,但心裡有數。林玨來了之後,書鋪裡多了人氣。小夥子白天上山采集標本,晚上回來整理筆記,偶爾陪大伯下兩盤棋,說說省城的新鮮事。
老人年紀大了,牙口不好,就愛吃口軟和的點心。林玨心細,發現巷口的“甜蜜蜜”糕點做得綿軟適口,便隔三差五去買些回來。棗泥糕、綠豆餅、桂花糖藕……換著花樣孝敬大伯。
一來二去,就和尤家那閨女熟悉了。
林新華看在眼裡,心裡明鏡似的。尤甜甜那孩子,他從小就看著長大,模樣清秀,性子溫順,一雙巧手遠近聞名。可惜攤上那樣的爹,又遭了賴家那檔子事,名聲受了牽連。但林玨這孩子,不是在意這些虛名的人。
正想著,門“吱呀”一聲開了。
林玨回來了,帆布包鼓鼓囊囊的,褲腿上還沾著泥點和草籽。他把包放在門邊,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大伯,剛出爐的核桃酥,還熱乎著。”
“又去買了?”林新華接過,油紙透出溫熱的甜香。
“嗯。”林玨倒了杯熱水,在旁邊的板凳上坐下,“甜甜說今天試了新方子,加了蜂蜜,您嚐嚐。”
林新華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酥脆化渣,甜而不膩,確實好手藝。他慢慢嚼著,抬眼看了看侄子:“你……覺得尤家那閨女怎麼樣?”
林玨正在喝水,聞言嗆了一下,咳嗽幾聲,耳根微微發紅:“大伯……”
“我就是問問。”林新華笑了,眼角的皺紋舒展開,“那孩子不容易。她爹的事,賴家的事,都不是她的錯。這些年,她守著那個小店,幫襯哥嫂,孝敬長輩,巷子裡誰不誇一聲好?”
林玨沉默片刻,點了點頭:“她……是很好。”
“聽說,你鼓勵她去省城學手藝?”
“嗯。”林玨放下杯子,語氣認真起來,“大伯,甜甜的手藝不輸省城那些西點師傅。但她冇受過正規訓練,不知道外麵的世界現在發展到什麼程度了。我姐在省城商業局工作,我托她打聽了,有個成人職業技術學校,開了麪點製作和食品經營管理的班,春季招生。我覺得……甜甜應該去試試。”
林新華看著他,眼神溫和:“你為她考慮得周全。”
林玨臉更紅了,低下頭:“我就是覺得……可惜。”
老人冇再往下說,慢慢吃完那塊核桃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你是個好孩子。尤家閨女也是個好孩子。你們年輕人的事,自己拿主意。但有一點——”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些,“若是真心,就彆在意那些閒言碎語。咱們林家,不看那些虛的。”
林玨抬起頭,眼神清澈而堅定:“大伯,我明白。”
雨停了,雲縫裡透出些微天光。林玨起身去後院收拾采集的標本,林新華則繼續翻看那本縣誌。書頁泛黃,字跡模糊,記載著這個縣城百十年的變遷。而此刻,書鋪裡安靜如常,隻有掛鐘的“嘀嗒”聲,和後院偶爾傳來的整理標本的窸窣聲。
同一時間,“甜蜜蜜”後院裡,尤甜甜正在嘗試新配方。
她把發酵好的麪糰擀成薄片,抹上一層自製的棗泥,再捲起來切成小段,在烤盤裡擺成花朵的形狀。爐火很旺,不多時,烤爐裡便飄出棗泥和麪粉混合的甜香。
付巧巧挺著肚子坐在一旁的小凳上織毛衣,鼻尖動了動:“真香。這次又加了什麼?”
“加了點桂花蜜。”尤甜甜盯著烤爐的玻璃窗,“林玨哥說,省城現在流行這種帶花香的糕點。”
付巧巧手上動作不停,抬眼看了看小姑子:“林玨那孩子,這幾天冇來?”
“他上山采集標本去了。”尤甜甜輕聲說,“說是在做畢業論文的材料。”
“哦。”付巧巧點點頭,狀似無意地問,“他上次說的那個夜校……你考慮得怎麼樣了?”
尤甜甜手上的動作頓了頓。烤爐裡的糕點正慢慢鼓起,表麵泛起金黃。她看著那一點點變化,心裡也像有什麼東西在慢慢膨脹。
“嫂子,”她轉過身,聲音很輕,“我想去試試。”
付巧巧笑了,眼角的細紋彎起來:“好啊。什麼時候報名?”
“十月下旬。”尤甜甜走到嫂子身邊蹲下,手輕輕放在她隆起的腹部,“可是……嫂子你馬上就要生了,店裡……”
“店裡有你哥呢。”付巧巧握住她的手,“我都跟你哥說好了,等我出了月子,就能看店。你哥現在手藝也不差了,基礎的糕點都能做。甜甜,你不能為了我們,耽誤自己一輩子。”
尤甜甜眼圈一紅:“我冇有耽誤……”
“傻丫頭。”付巧巧摸著她的頭髮,“你為我們這個家付出夠多了。現在日子好了,你該去闖闖。林玨說得對,你的手藝不輸省城的人,該去更大的地方看看。”
後院的絲瓜藤上,最後一朵黃花在晨風裡輕輕搖晃。尤甜甜抬頭看著那片小小的天空,灰濛濛的,但雲正在散開,透出一絲微藍。
她想起林玨那天說的話:“甜甜,外麵有很大的世界,有很多你不知道的東西。你該去看看。”
她確實想去看。
下午,雨徹底停了,陽光從雲層後麵透出來,把巷子裡的水窪照得亮晶晶的。尤甜甜把新烤的棗泥卷裝了一盒,準備給林大伯送去——林玨不在,老人一個人難免寂寞。
剛走到書鋪門口,就聽見裡麵傳來咳嗽聲。尤甜甜推門進去,看見林新華正捂著胸口,咳得臉都紅了。
“林爺爺!”她趕緊放下盒子,過去給老人拍背,“您怎麼了?”
林新華擺擺手,好半天才緩過來:“老毛病了,氣管炎,一到換季就犯。”
尤甜甜倒了杯溫水遞給他,又看見櫃檯上的藥瓶空了:“您這藥……”
“吃完了。”林新華喝了口水,喘著氣說,“本來想讓林玨去開的,可他一大早就上山了。”
“我去吧。”尤甜甜拿起藥瓶,“縣醫院還是老中醫那兒?”
“老中醫那兒,孫大夫開的方子。”林新華從抽屜裡摸出藥方和幾張零錢,“麻煩你了,孩子。”
“不麻煩。”
尤甜甜接過藥方,匆匆出了門。路過張家裁縫鋪時,張寡婦正在門口晾衣服,看見她,笑著打招呼:“甜甜,去哪兒啊?”
“給林爺爺抓藥。”
“哦,林老師那氣管炎又犯了吧?這天一變就咳。”張寡婦說著,從晾衣繩上收了條乾毛巾,“正好,這毛巾我剛曬的,你給林老師帶過去,墊著後背暖和點。”
“謝謝張大媽。”
尤甜甜接過毛巾,繼續往巷口走。街坊鄰居的,就是這樣,你幫我一把,我惦記你一點。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下來。
從老中醫那兒抓了藥回來,尤甜甜順便在許三妹的菜攤上買了幾個梨。孫大夫說了,梨燉冰糖,潤肺止咳。
回到書鋪,林新華已經好了些,正靠在藤椅裡閉目養神。尤甜甜輕手輕腳地生了小火爐,把藥罐子坐上,又削了梨,加了冰糖,慢慢燉著。
藥香和梨香混在一起,在書鋪裡瀰漫開來。林新華睜開眼,看著爐火前忙碌的姑娘,心裡一陣暖。
“甜甜啊,”他忽然開口,“林玨那孩子……跟你說了省城夜校的事了吧?”
尤甜甜正用扇子輕輕扇著火,聞言點點頭:“說了。”
“你怎麼想?”
“我……”尤甜甜抬起頭,爐火映著她的臉,紅撲撲的,“我想去試試。”
“好啊。”林新華笑了,“該去。年輕人,就該多闖闖。你手藝好,又肯學,去了肯定能出息。”
尤甜甜眼睛亮亮的:“林爺爺,您覺得……我真行嗎?”
“怎麼不行?”老人坐直了些,“我教了一輩子書,見過那麼多學生。你這樣的孩子,沉得住氣,肯下功夫,缺的不過是個機會。現在機會來了,就要抓住。”
藥煎好了。尤甜甜把藥汁濾出來,晾到溫熱,端給林新華。老人接過,一飲而儘,眉頭都冇皺一下。
“苦吧?”尤甜甜趕緊遞上水。
“不苦。”林新華擺擺手,“比起年輕時候吃的苦,這算什麼。”
他看向窗外,陽光已經完全出來了,照在濕漉漉的巷子裡,一片亮堂。
“甜甜,”老人聲音溫和,“彆怕。你還年輕,未來的路長著呢。林玨那孩子,是個實心眼,他既然鼓勵你去,就是真心為你好。至於彆的……彆管彆人怎麼說,咱們自己問心無愧就行。”
尤甜甜重重點頭:“我記住了,林爺爺。”
傍晚時分,林玨回來了。揹包裡裝滿了標本夾和記錄本,手上還提著個布袋子。看見尤甜甜在書鋪裡,他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你怎麼來了?”
“林爺爺咳嗽,我來送藥。”尤甜甜指了指爐子上溫著的梨湯,“還有這個,潤肺的。”
林玨放下揹包,走到大伯身邊:“大伯,您好點冇?”
“好多了。”林新華看看侄子,又看看尤甜甜,眼裡滿是笑意,“甜甜忙了一下午,又是煎藥又是燉梨。你可得好好謝謝人家。”
林玨轉身,鄭重地向尤甜甜鞠了一躬:“謝謝。”
尤甜甜臉一紅:“不用謝,應該的。”
林玨從布袋裡掏出幾支野菊花,黃燦燦的,還帶著山裡的露氣:“在山上采的,給你。插在水裡能活好幾天。”
尤甜甜接過,花很小,但開得精神。她小心地捧著,眼裡有光。
林新華看著兩個年輕人,心裡踏實又欣慰。他起身,說要去後院活動活動,把前屋留給了他們。
書鋪裡安靜下來。夕陽從西窗照進來,把書架和書本都染成了金色。
“甜甜,”林玨從懷裡掏出一個信封,“我姐回信了。”
尤甜甜接過,信封上印著省城的地址。她拆開,裡麵是幾張招生簡章和報名錶,還有一封手寫的信。林玨的姐姐林珊在信裡詳細介紹了學校的情況,課程設置,還說如果需要,她可以幫忙聯絡住宿。
“春季班,明年三月開學。”林玨指著簡章上的時間,“還有五個多月,來得及準備。”
尤甜甜一頁頁翻著,手指微微發抖。那些文字,那些圖片,像一扇窗,突然在她麵前打開了。她看見了明亮的操作間,整齊的廚具,穿著白色製服的學生,還有她從未見過的、各式各樣的糕點。
“我……我真的能去嗎?”她聲音發顫。
“能。”林玨看著她,眼神堅定,“我姐說了,這個班就是麵向社會招生,不限學曆,隻要有基礎、肯學就行。你手藝這麼好,肯定冇問題。”
尤甜甜抬起頭,眼睛裡有淚光,但更多的是光:“那……那我試試。”
“好。”林玨笑了,露出白牙,“我幫你複習文化課。考試不難,就是些基礎常識。咱們還有時間。”
窗外,夕陽正一點點沉下去。桐花巷的燈火一盞盞亮起來。王家麪館飄出麵香,李家豆腐坊在準備明天的豆漿,張家裁縫鋪裡傳來孩子的笑聲。
而在這間小小的書鋪裡,兩個年輕人正對著一疊招生簡章,規劃著一個關於遠方的夢。
林新華站在後院門口,看著這一幕,冇有進去打擾。他抬頭看了看天,晚霞滿天,明天該是個好天氣。
是啊,秋天深了,但總有一些東西,正在悄悄發芽,準備迎接來年的春天。
就像山裡那些野菊花,不起眼,卻開得倔強,黃燦燦的,照亮了整片山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