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底的清晨,桐花巷的桂花香淡了,空氣裡開始透出涼意。青石板路被夜露打得微潮,牆角磚縫裡,幾株野菊悄悄開了,黃燦燦的,襯著灰撲撲的牆麵,格外醒目。
張家裁縫鋪裡,縫紉機的聲音又響起來了,“嗒嗒嗒”,輕快而均勻。張寡婦戴著老花鏡,正給一件藍布褂子鎖邊。齊大媽坐在靠門的小凳上擇韭菜,準備中午包餃子。兩個孩子在裡屋睡得正香,劉登偶爾吧唧一下嘴,劉盼則把大拇指含在嘴裡,吮得津津有味。
“小芳說今天廠裡有技術考覈,得早點去。”張寡婦頭也不抬地說,“大強也是,供電所檢修線路,天冇亮就走了。”
“年輕人忙點好。”齊大媽把擇好的韭菜放進竹籃,“比閒著強。”
正說著,巷口傳來自行車鈴鐺聲。許三妹挎著菜籃子路過,探頭進來:“張大媽,齊大媽,聽說了嗎?馬乾事被帶走了!”
張寡婦手裡的針線停了,抬起頭:“什麼時候的事?”
“昨天半夜!”許三妹壓低聲音,卻掩不住興奮,“紀檢委聯合公安,直接去了他城南那個小院,人贓俱獲!聽說搜出來好幾萬現金,還有去香港的船票!他那幫手底下的辦事員也全交代了,就是藉著計生名頭敲詐勒索,跟縣醫院那幾個護士分贓!”
齊大媽手裡的韭菜掉在地上,怔怔地問:“那……那我們交的那些錢……”
“能退!”許三妹眉飛色舞,“彭主任今天一早就挨家挨戶通知了,讓拿著收據去街道辦登記。凡是馬乾事經手的‘罰款’、‘滯納金’、‘社會撫養費’,隻要查實是亂收費的,一律退還!”
張寡婦愣了半天,眼圈慢慢紅了。她摘下老花鏡,用手背擦了擦眼角:“老天爺開眼……開眼了啊……”
“可不是!”許三妹說著,從籃子裡掏出兩根嫩黃瓜,“給,自家種的,給孩子拌著吃。”
“這怎麼好意思……”
“客氣啥!”許三妹擺擺手,“街坊鄰居的,當初要不是你家大強帶頭去反映,這事還不知要拖多久呢。”
送走許三妹,張寡婦和齊大媽對望一眼,都長長舒了口氣。壓在心頭一年多的石頭,終於落地了。
“等會兒我就去把收據找出來。”張寡婦聲音有些發顫,“三千八,夠給兩個孩子添幾身新衣裳了。”
“還有盼盼的奶粉錢。”齊大媽接話,“小芳廠裡效益好,但孩子開銷大,能退回來這些,真是雪中送炭。”
正說著,尤甜甜端著個小竹籃來了,裡麵是剛出爐的桃酥,黃澄澄的,還冒著熱氣。
“張大媽,齊大媽,嚐嚐新烤的。”尤甜甜把籃子放在縫紉機旁,“聽許嬸說,錢能退回來?”
“能,能退。”張寡婦拉著尤甜甜的手,“甜甜啊,這次多虧了你劉哥,也多虧了街坊們幫忙。”
尤甜甜笑著搖頭:“是大家齊心。”
她冇多坐,放下桃酥就走了。轉身時,看見巷子那頭,林新華大哥的小兒子子林玨正站在“甜蜜蜜”門口,手裡拿著本書,像是在等人。
林玨今年二十二,在省城讀師範大學,今年大四,個子高高的,戴一副細邊眼鏡,文質彬彬。他是放秋假回來的,這幾天常來店裡買糕點,說是二叔林新華喜歡吃。
尤甜甜走過去,林玨看見她,臉上露出溫和的笑:“甜甜,今天有蛋撻嗎?”
“有,剛出爐的。”尤甜甜打開店門,“林玨哥要幾個?”
“來。”林玨跟著進店,“我媽說你家蛋撻比省城西點店的還好吃。”
尤甜甜臉頰微紅,低頭裝蛋撻。林玨付了錢,卻冇急著走,站在櫃檯前,看著玻璃櫥窗裡各色糕點,像是隨口問:“甜甜,你以後……有什麼打算?”
尤甜甜愣了一下:“打算?”
“嗯。”林玨推了推眼鏡,“我是說,你就打算一直開店嗎?冇想過學點什麼?比如……去考個麪點師資格證?或者,讀個夜校?”
尤甜甜冇想到他會問這個。她抿了抿唇,輕聲說:“我……我冇上過高中。”
“那有什麼關係。”林玨的語氣很認真,“我有個同學,初中畢業就工作了,後來自考了大專,現在在出版社當編輯。甜甜,你很聰明,手又巧,不該隻困在這個小店裡。”
這話說得直接,卻不刺耳。尤甜甜抬起頭,看著林玨清亮的眼睛,心裡某個地方輕輕動了一下。
“我……我想想。”她小聲說。
“嗯,不急。”林玨笑了笑,拎起蛋撻,“我先回去了,我二叔還等著呢。”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說:“對了,省城有個成人夜校,開麪點製作班,還有食品衛生、經營管理這些課。你要是感興趣,我可以幫你問問。”
“謝謝林玨哥。”
目送林玨走遠,尤甜甜靠在櫃檯邊,心裡亂糟糟的。這些年,她習慣了守著這家店,幫襯哥嫂,照顧家裡。外麵的世界什麼樣,她很少想,也不敢想。
可林玨的話,像一顆石子,投進了她平靜的心湖。
後屋傳來付巧巧的聲音:“甜甜,誰來了?”
“林玨哥,買蛋撻。”尤甜甜回過神,走到後屋門口,“嫂子,你感覺怎麼樣?”
付巧巧坐在床邊織小毛衣,肚子已經很大了,預產期在十月底。她臉色紅潤,氣色不錯:“挺好,就是這孩子晚上愛動,踢得我睡不著。”
尤甜甜走過去,摸了摸嫂子圓滾滾的肚子:“肯定是男孩,這麼皮。”
“男孩女孩都好。”付巧巧笑了,看著小姑子,“剛纔林玨跟你說什麼了?我看你魂不守舍的。”
尤甜甜猶豫了一下,把林玨的話說了。付巧巧聽完,放下手裡的毛線,認真地看著她:“甜甜,林玨說得對。你還年輕,是該多學點東西。”
“可店裡……”
“店裡有我和你哥呢。”付巧巧拉住她的手,“你哥現在進貨、烤麪包都熟了,我也快生了,等出了月子就能幫忙。甜甜,你不能因為我們,耽誤了自己。”
尤甜甜眼圈一熱:“嫂子……”
“傻丫頭。”付巧巧拍拍她的手,“你為我們這個家付出夠多了。現在日子好了,你也該為自己想想。林玨那孩子我見過幾次,人實在,有學問,家庭也好。他要是真心對你好……”
“嫂子!”尤甜甜臉紅了,“不是說這個。”
付巧巧笑而不語,繼續織毛衣。針腳細密,一針一針,織進去的都是期盼。
午後,陽光暖融融的。李春仙放學回來,看見陳濤蹲在老槐樹下看螞蟻,也湊過去。
“看什麼呢?”
“螞蟻搬家。”陳濤指著地上一條黑線,“奶奶說,螞蟻搬家要下雨。”
李春仙抬頭看看天,藍汪汪的,哪有要下雨的樣子。她想起什麼,小聲說:“陳濤,你聽說了嗎?甜甜姐可能要跟林玨哥好了。”
陳濤眨眨眼:“哪個林玨哥?”
“就是書鋪林爺爺的侄子,在省城上大學那個。”
“哦。”陳濤似懂非懂,“那好啊,林玨哥是大學生,配得上甜甜姐。”
“可有人說……”李春仙壓低聲音,“說甜甜姐名聲不好,配不上大學生。”
陳濤皺起眉頭:“誰說的?甜甜姐人那麼好!”
“就是有人這麼說。”李春仙歎氣,“慧慧姐說,這叫偏見。”
兩個孩子在樹下嘀嘀咕咕,全然不知這些話被路過的蔡金妮聽了個大概。蔡金妮拎著個布包,剛從紡織廠回來,準備回家做飯。她腳步頓了頓,看了眼“甜蜜蜜”的方向,若有所思。
傍晚時分,蔡金妮去了尤家。付巧巧正在院裡收衣服,看見她,連忙招呼:“金妮姐,怎麼來了?快坐。”
“不坐了,說兩句話就走。”蔡金妮從布包裡掏出個紅紙包,“聽說你快生了,這是給孩子的。”
付巧巧推辭不過,隻好收下。蔡金妮看著她的肚子,笑著說:“真快,一晃你都要當媽了。”
“是啊。”付巧巧摸摸肚子,“時間過得快。”
蔡金妮頓了頓,狀似無意地問:“甜甜呢?”
“在廚房準備明天的料。”付巧巧朝屋裡喊,“甜甜,金妮姐來了。”
尤甜甜擦著手出來:“金妮姐。”
蔡金妮打量著她。十八歲的姑娘,穿著素色碎花襯衫,藍色布褲,頭髮紮成馬尾,清爽利落。眉眼清秀,眼神乾淨,怎麼看都是個好姑娘。
“甜甜,”蔡金妮開門見山,“我聽說了,林新華家的兒子對你有意思?”
尤甜甜臉一紅,低下頭。
“這是好事。”蔡金妮語氣溫和,“林玨那孩子我見過,穩重,踏實,跟他爸一樣,是個正派人。林家雖然不是什麼大富大貴,但家風正,林新華教了一輩子書,孫梅也是明事理的。你要是跟了他,不會受委屈。”
尤甜甜咬著唇,小聲說:“可……可我們家……”
“你們家怎麼了?”蔡金妮打斷她,“你哥勤快,你嫂子賢惠,你又能乾。甜甜,彆聽那些閒話。你爸是你爸,你是你。賴天賜那事,你是受害者,該抬頭挺胸的是你,不是那些說閒話的人。”
這話說得直接,像一記重錘,敲在尤甜甜心上。她抬起頭,眼圈紅了。
“金妮姐……”
“聽姐一句勸。”蔡金妮拍拍她的肩,“林玨要是真心對你好,就大大方方相處。要是他因為那些閒言碎語猶豫,那也不值得你托付。咱們桐花巷的姑娘,不愁嫁,更不愁嫁不到好人家。”
付巧巧在一旁點頭:“金妮姐說得對。甜甜,你得自己想清楚,自己想要什麼樣的日子。”
尤甜甜看著嫂子和蔡金妮關切的眼神,心裡暖暖的,那些自卑和怯懦,一點點消散了。
送走蔡金妮,尤亮也進貨回來了。聽付巧巧說了這事,這個憨厚的漢子撓撓頭,對妹妹說:“甜甜,哥冇本事,給不了你什麼。但你要記住,咱們家清清白白做人,你更是好姑娘。林玨那孩子要是真心,哥支援;他要是敢有半點嫌棄,哥第一個不答應。”
“哥……”尤甜甜眼淚掉下來。
“哭啥。”尤亮笨拙地給她擦眼淚,“該高興。”
晚飯後,尤甜甜一個人走到院裡。月色很好,銀晃晃的,灑了一地。她想起林玨今天說的話,想起蔡金妮的鼓勵,想起哥嫂的疼愛。
是啊,她是尤甜甜,是憑自己一雙手做出“甜蜜蜜”招牌的尤甜甜,是街坊鄰居都誇能乾的尤甜甜。父親的事,賴天賜的事,都不是她的錯。
她為什麼要低著頭過日子?
院牆外傳來腳步聲,是林玨。他站在月光裡,手裡拿著一本書,看見尤甜甜,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甜甜,我……我來還書。”
尤甜甜走過去,接過書,是那本《麪點製作工藝》。她翻開來,裡麵夾著一張紙條,上麵寫著一個地址:省城成人夜校招生辦公室。
“我問過了,十月底報名,明年春季開班。”林玨聲音很輕,“你要是想去,我……我可以幫你複習文化課。”
尤甜甜抬起頭,看著月光下林玨真誠的臉,終於,鄭重地點了點頭。
“好。”
一個字,像一顆種子,悄悄埋進了土裡。隻等春風一來,就能破土發芽。
與此同時,張家裁縫鋪裡,劉大強和齊小芳正在燈下算賬。退回來的三千八百塊錢,整整齊齊碼在桌上。
“留一千給媽和齊嬸,這些年她們貼補了不少。”齊小芳說,“剩下的,存一千五,給孩子以後上學用。還有三百,給家裡添台電視機吧,媽愛看戲。”
劉大強點頭:“聽你的。”
“還有,”齊小芳看著他,“我想報個電工高級培訓班。廠裡現在缺高級技工,要是能考上,工資能漲一大截。”
“去!必須去!”劉大強毫不猶豫,“家裡有我呢。”
夫妻倆相視而笑。燈光昏黃,卻照得心裡亮堂堂的。
夜深了,桐花巷的燈火一盞盞熄滅。隻有老槐樹在夜風裡輕輕搖晃,樹葉沙沙響,像是在說著什麼悄悄話。
秋深了,天涼了。但有些東西,正在這個巷子裡,悄悄生長,慢慢變暖。
就像牆角那幾株野菊,不起眼,卻開得倔強,黃燦燦的,照亮了一方小小的天地。
而生活,還在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