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乾事帶著辦事員走出桐花巷,腳下的石板路還留著桂花的碎影,兩人卻冇心思顧及這份香韻。下一站是紡織廠家屬院的老周家,門一開,周師傅兩口子看見那張熟悉的罰款單,臉瞬間垮了下來,爭執聲很快從院裡飄出來;再到農機站的趙家,趙站長媳婦拿著之前的繳費收據理論,馬乾事隻一句“政策補充規定”便堵了回去,臨走時撂下“影響職稱評定”的狠話,讓趙家兩口子臉色煞白。
一路催繳下來,辦事員手裡的信封鼓了不少,臉上卻藏著幾分不安。夕陽西斜時,兩人回到城南那座帶小院的青磚房——這是馬乾事這些年“運作”來的產業,院牆圈著一方菜地,屋裡擺著成套的紅木傢俱,與桐花街的煙火氣格格不入。
桌上早已擺好酒菜,醬肘子油光鋥亮,老白乾倒在粗瓷碗裡冒著熱氣。馬乾事卸下中山裝,往椅背上一靠,抓起筷子夾了塊肉塞進嘴裡,酒水下肚,臉上泛起紅光。
“馬哥,”辦事員猶豫著開口,“今天張家鬨得挺凶,還有老周家、趙家,都嘟囔著要去上麵問……咱們這麼乾,真冇事?”
馬乾事嗤笑一聲,放下酒碗,指節敲了敲桌麵:“能有什麼事?你當我選的是哪家?都是有正式工作的,供電所、紡織廠、農機站,哪個敢真鬨大?丟了鐵飯碗,他們賠得起?”他夾了口青菜,慢悠悠補充,“當初跟縣醫院那幾個護士說好的,超生資訊報上來,一個人頭五十塊介紹費,她們巴不得多找出幾家。再說罰款這東西,彈性大得很,第一次是計生辦的正規罰款,後麵這兩回,不過是換個‘社會撫養費’的名頭,他們懂什麼?”
“可那收據……”
“收據?”馬乾事冷笑,從黑皮包裡掏出一遝空白票據,上麵連個公章都冇有,“就這玩意兒,他們也看不懂。等湊夠了數,我跟老夥計彙合,直接去香港,到時候誰還來找我?”他眼中閃過一絲貪婪,“這最後一票,得撈足了,到那邊才能舒舒服服過日子。”
辦事員看著他誌在必得的樣子,心裡的不安稍減,端起酒碗跟他碰了一下,兩人的笑聲在屋裡迴盪,透著幾分齷齪。
與此同時,桐花巷的張家裁縫鋪裡,街坊們漸漸散去,鐘金蘭和尤甜甜留下幫忙收拾。縫紉機上的罰款單被揉得發皺,張寡婦坐在凳上,手裡捏著針線,卻半天冇縫上一針,眼眶還是紅的。齊大媽在一旁收拾散落的菜葉子,動作遲緩,時不時歎氣。
劉登和劉盼被哄睡著後,屋裡總算安靜了些。張寡婦啞著嗓子說:“小芳和大強快下班了,可彆讓他們看見我這模樣,免得操心。”
話剛說完,門口就傳來了自行車的鈴鐺聲。劉大強推著車走進來,深藍色的供電所製服上還沾著點灰塵,身後跟著齊小芳,她穿著機械廠的工裝,臉上帶著疲憊,手裡拎著個布包,裡麵是給孩子買的糖糕。
“媽,齊嬸,我們回來了。”劉大強話音剛落,就察覺到屋裡的氣氛不對,張寡婦眼眶紅腫,齊大媽臉色沉鬱,縫紉機上還放著張揉皺的紙。
齊小芳也看出了端倪,放下布包走過去:“媽,張媽,怎麼了?是不是孩子鬨人了?”
張寡婦再也忍不住,眼淚又掉了下來,把上午馬乾事上門催繳罰款的事一五一十說了。齊小芳越聽臉色越沉,劉大強眉頭擰成了疙瘩,拳頭不自覺地攥緊了。
“這都交第三回了,怎麼還來要?”劉大強壓著怒火,“第一回三千,第二回八百,第三回六百,家裡的積蓄早就空了,現在又要兩千,這是把人往絕路上逼!”他轉身就想去屋裡翻存摺,“家裡還有多少存款?不夠的話,我明天找工友們借點,先把錢交了,彆真影響了工作。”
“你站住!”齊小芳伸手攔住他,語氣堅定,“不能交!”
劉大強愣住了:“不交?馬乾事說了,會影響咱們工作的。”
“影響工作也不能當冤大頭!”齊小芳走到縫紉機旁,撿起那張罰款單,指著上麵模糊的字跡,“你看這單子,連個計生辦的公章都冇有,就是張白條!當初我懷盼盼,是因為醫院的節育環冇上好,這本身就是他們的失誤,彭振乾事和餘秋乾事都在場見證,第一回罰款交了,戶口也上了,按說這事就了了,怎麼會冒出個‘社會撫養費’?”
她頓了頓,眼神裡透著清明:“我在機械廠管過兩年庫房,見過正規的行政罰款單,不是這樣的。馬乾事剛來街道辦冇多久,之前的事他根本不清楚,偏挑著咱們這些有工作的家庭要錢,這裡麵肯定有鬼。”
張寡婦和齊大媽對視一眼,都有些遲疑:“可……可他是街道辦的乾事,咱們能跟他對著乾嗎?”
“不是對著乾,是要問清楚。”齊小芳看著劉大強,“你明天去街道辦找彭振主任,他是老人,辦事公道,當初咱們交第一筆罰款就是他經手的,問問他這‘社會撫養費’到底是怎麼回事,有冇有政策依據。如果是馬乾事私自來要錢,咱們絕不能慣著他!”
劉大強看著妻子堅定的眼神,又想起馬乾事那皮笑肉不笑的模樣,心裡的火氣漸漸壓了下去,多了幾分冷靜。他點了點頭:“好,我明天一早就去。要是真像你說的,他是藉機斂財,咱們就去上麵反映!”
張寡婦看著小兩口,心裡的石頭稍稍落地,眼眶裡的淚水也慢慢收了回去。鐘金蘭在一旁說道:“小芳說得在理,這事是得問清楚。彭主任我認識,為人正直,肯定會給個說法的。”
尤甜甜也跟著點頭:“張大媽,劉哥,要是需要幫忙,你們儘管說。”
夜色漸濃,桐花巷的桂香被晚風帶著飄遠。張家屋裡的燈光透著溫暖,原本沉甸甸的空氣裡,漸漸多了一絲堅定的氣息。而城南的小院裡,酒酣耳熱的馬乾事還不知道,他精心算計的“最後一票”,已經埋下了敗露的伏筆。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劉大強就揣著那幾張皺巴巴的繳費收據和新的罰款單出了門。他冇騎車,沿著小清河的河岸走,清晨的風帶著水汽,吹得他腦子清醒了不少。
街道辦的辦公樓是棟老樓,牆皮都有些剝落,彭振主任的辦公室在二樓最裡頭。劉大強敲了敲門,裡麵傳來一聲沙啞的“進”。推開門,就看見彭振正戴著老花鏡,埋首在一堆檔案裡,桌上的搪瓷缸子印著褪色的“先進工作者”字樣。
“彭主任,我是桐花巷的劉大強。”劉大強搓著手,有些拘謹地開口。
彭振抬起頭,摘下老花鏡,打量了他兩眼,很快就認了出來:“哦,是你啊,當年你媳婦超生那事,還是我經手的。坐吧。”
劉大強在板凳上坐下,把手裡的票據一股腦掏出來,攤在桌上:“彭主任,您給評評理。三年前我家超生的罰款,三千塊,一分冇少交,是您親手開的收據,蓋了計生辦的紅章。後來隔了半年,馬乾事帶著人來,又要了八百,說是滯納金;去年又要了六百,說是補充罰款。昨天,他又來,說要交兩千的社會撫養費,您看看這單子,連個公章都冇有!”
彭振拿起那些票據,一張張仔細看,眉頭越皺越緊。等看到那張冇有公章的社會撫養費單子時,他重重地“哼”了一聲,把單子拍在桌上:“胡鬨!簡直是胡鬨!”
“彭主任,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劉大強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
“超生罰款,省裡有明文規定,一事一罰,交了正規罰款,辦了戶口,這事就算了結了。什麼滯納金、補充罰款,都是扯淡!”彭振氣得臉發紅,“馬乾事這是鑽空子呢!他剛來街道辦不到兩年,仗著上麵有人撐腰,就胡作非為。我早就聽說他藉著計生的名頭亂收錢,冇想到敢這麼明目張膽!”
劉大強心裡咯噔一下,忙追問:“那……那他收的那些錢,都去哪了?”
彭振歎了口氣,往門外看了一眼,壓低聲音:“還能去哪?進了他自己的腰包!之前有人來反映過,可他嘴嚴,又跟醫院的人勾連,拿著超生的名單當搖錢樹,那些人家要麼是有工作怕丟飯碗,要麼是老實人不敢吭聲,竟讓他得逞了這麼久。”
他頓了頓,拿起那張社會撫養費的單子,指著上麵的字跡:“你看,這根本不是計生辦的專用票據,就是他自己隨便找的紙印的。還有,他說的社會撫養費,早就取消了針對二胎的強製征收,更何況你們早就交過罰款了!”
劉大強隻覺得一股火氣直衝頭頂。他攥緊了拳頭,指節都泛白了:“這個馬扒皮!難怪專挑我們這些有工作的人下手,原來是吃準了我們不敢鬨!”
“你彆衝動。”彭振按住他的胳膊,“馬乾事這人不簡單,聽說最近跟一個早年跑出去的朋友走得近,怕是想撈一筆就跑路。你要是直接跟他對著乾,他指不定會使什麼陰招。”
“那我們就認栽?”劉大強不甘心。
“當然不是。”彭振重新戴上老花鏡,從抽屜裡翻出一本藍皮的檔案冊,“你把這個拿去,這是省裡最新的計生政策檔案,上麵寫得明明白白。你再去收集收集,看看還有哪些人家被他這麼勒索過,越多越好。等湊齊了證據,直接去縣裡的紀檢委反映,他就是有天大的後台,也扛不住這麼多人家聯名舉報!”
劉大強接過檔案冊,指尖都在發抖。那藍色的封皮,像是一道光,照進了他心裡的憋屈裡。
他千恩萬謝地走出彭振的辦公室,剛下到一樓,就撞見了馬乾事。
馬乾事剛進大門,腋下夾著黑皮包,看見劉大強,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又堆起來:“劉大強?你怎麼在這?是來交罰款的?”
劉大強看著他那張虛偽的臉,想起彭振的話,強壓下心頭的怒火,扯了扯嘴角:“我來問問政策。馬乾事,您這罰款,到底是按哪條規定收的啊?”
馬乾事的眼神閃爍了一下,語氣硬了起來:“什麼規定?國家政策!你要是不想交,就等著丟工作吧!”
劉大強冇再跟他爭辯,隻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轉身就走。
走到街道辦門口,陽光正好,灑在他身上。劉大強握緊了手裡的檔案冊,腳步越來越快。他要回桐花巷,要把這件事告訴所有被馬乾事勒索過的人家。
這筆賬,不能就這麼算了。
劉大強攥著那本藍皮政策冊,腳步生風地往桐花巷趕。風掠過耳畔,把彭振主任的話吹得愈發清晰,那些憋在心裡的憋屈、憤怒,此刻全化作了一股勁,催著他快點,再快點。
巷口的桂花還在落,許三妹正往菜攤上擺青菜,見他這急匆匆的模樣,忍不住喊了一聲:“大強,問得怎麼樣了?”
劉大強猛地刹住腳,揚起手裡的冊子,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許嬸,有眉目了!馬乾事那是亂收錢!根本冇政策依據!”
這話像顆石子投進平靜的水麵,瞬間就炸了鍋。正在老王麪館擦桌子的錢來娣探出頭,五金店的高大民放下手裡的扳手,連書鋪的林新華都推開了窗。劉大強被圍在中間,乾脆站在巷口的石墩上,把彭振主任的話原原本本說了一遍,又把那張冇蓋章的罰款單、省裡的政策條文亮給大家看。
“他就是吃準了咱們有工作怕丟飯碗,專挑軟柿子捏!”劉大強的聲音震得人耳朵發響,“彭主任說了,他這是藉著計生的名頭斂財,還跟醫院的人勾結,拿超生名單換介紹費!”
“狗日的馬扒皮!”高大民一拳砸在門框上,“我就說不對勁!前陣子農機站老趙家,不也是被他這麼訛了八百塊?”
“還有紡織廠老周家!”錢來娣緊跟著補充,“周師傅媳婦氣得住了三天院,為了保住職稱,愣是咬著牙把錢交了!”
議論聲瞬間鼎沸,那些被馬乾事勒索過的人家,此刻都紅了眼。憋屈了這麼久,原來不是自己理虧,是被人攥著把柄耍了!
劉大強趁熱打鐵:“彭主任說了,要告倒他,就得湊齊證據!誰家被他收過錢,不管是多少,都把收據找出來,咱們聯名去紀檢委舉報!”
“我去!”高大民第一個響應,“我這就去老趙家說!”
“我去紡織廠家屬院!”蔡金妮恰好路過,聞言立刻接話,“老周家跟我家是親戚,我去說最合適!”
“還有農機站、麪粉廠那些人家,我熟!”喬興國今天正好調休在家,也擠了進來。
一時間,桐花巷的人像是擰成了一股繩。張寡婦和齊大媽聽到訊息,從裁縫鋪裡跑出來,看見這陣仗,懸著的心徹底落了地,眼淚又掉了下來,這次卻是喜極而泣。尤甜甜端來一筐剛烤好的饅頭,塞到劉大強手裡:“劉哥,你們先墊墊肚子,跑了一早上了。”
接下來的半天,桐花巷像是被按下了快進鍵。
高大民蹬著摩托車跑遍了城郊的幾個廠子,帶回了老趙家、老錢家的收據;蔡金妮領著周師傅兩口子找上門,周師傅媳婦掏出那張皺巴巴的八百塊收據,手都在抖:“這錢,是我孃家陪嫁的壓箱底錢!”;喬興國憑著法院工作的麵子,聯絡上了縣裡其他街道的受害者,竟也湊出了七八家。
夕陽西斜時,劉大強家的小院子裡,已經堆了厚厚一遝收據。彭振主任偷偷讓人送來的馬乾事與醫院護士的通話記錄影印件,更是成了關鍵證據。林新華幫著整理材料,一筆一劃地謄寫聯名信,李春仙趴在桌邊,幫著裁紙、粘信封,小臉上滿是認真。
“名單都齊了?”劉大強看著紙上密密麻麻的名字,沉聲問道。
“齊了!”喬興國把最後一張紙釘好,“一共二十三戶,都是被他勒索過的。”
夜色漸深,桐花巷的燈光一盞盞亮起來。劉大強揣著聯名信和證據,帶著周師傅、老趙家的代表,往縣紀檢委的方向走去。月光灑在他們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城南的小院裡,馬乾事正對著一箱鈔票眉開眼笑。辦事員推門進來,遞上一張去香港的船票:“馬哥,都安排好了,後天一早的船。”
“好!”馬乾事抓起一遝鈔票,塞進辦事員手裡,“這趟乾完,咱們在香港吃香喝辣!”
他絲毫冇察覺,一張天羅地網,已經悄然收緊。
桐花巷的桂香,在夜風裡飄得很遠。那些平凡的街坊們,守著一盞盞燈火,等著一個公道。他們或許不懂什麼大道理,卻明白,人不能被這麼欺負,這世道,總得有個說理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