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子難當(9)
進入秘境已經過去了六日, 距離上次談及神棄大荒過去了兩日。
這期間誰也冇再提起神棄大荒,燕危也冇再懷疑玄翎的目的。
一路上二人同行,玄翎摘了不少靈藥。此時此刻, 燕危臉色微微發白。
前方的溝壑裡開著一株奪人耀眼的七瓣花,那是一株五品靈藥, 是煉製突破丹的主藥。
突破丹一般用來突破境界, 鮮少有修士會靠突破丹來突破境界。但在有些修士差點領悟的時候,又恰巧境界停留許久, 就會服用突破丹。
畢竟突破丹的主藥七瓣花難尋,突破丹在市麵上算得上珍品。
七瓣花的守護獸是一條鱗片堅硬、瞧著凶神惡煞的黃斑蛇。此蛇劇毒無比,凡是被咬上一口便會境界跌落, 且還無法使用靈力。
黃斑蛇的蛇頭長著一對似雞冠的東西,爬行時雞冠抖動,發出一些聲響, 令人心生恐懼。
黃斑蛇身軀龐大,盤踞在一起時如同一座大山。陰森的目光落在身上,彷彿連身體都僵住了。
黃斑蛇誤以為他們是來摘七瓣花的, 在他們不知不覺靠近時,黃斑蛇就已經準備好了進攻的姿勢。
如今, 那蛇信子吐得“嘶嘶”響,尖銳的毒牙滴著唾液, 燕危頭皮一陣陣發麻, 心跳都加快了許多。
他後背冒出冷汗,渾身皮膚冰冷一片,雙眼直勾勾盯著黃斑蛇移不開目光。
一隻清爽乾燥的手拉住了他冷冰冰的手,低沉的嗓音在耳畔響起:“原來你怕蛇。”
燕危嘴唇哆嗦了一下,顫聲道:“是。”
話音剛落, 眼前便被黑暗包圍。那隻手擋住了視線,再也看不見那令人害怕的東西,但腦海中還是無法忘記剛纔的那一幕。
燕危小時候在外婆家被蛇咬過。外婆家周圍種滿了梅樹和李樹,還有蘋果樹。房子後麵是一塊地,每到春夏的時候,蛇就會開始在外遊走。
他住的房間有一間窗戶,房間裡有一間糧倉,糧倉是空的。白天黑夜有老鼠在爬,也有蛇在爬。
有一次,他聽到糧倉裡響起窸窸窣窣的聲音,他打開糧倉的木板,就看到了兩條蛇在交纏。他心臟跳得飛快,放下木板去叫外婆。
或許是被打擾了,等外婆去看的時候,糧倉裡的蛇已不見蹤影。
他被蛇咬的時候,是在一個天氣晴朗的日子裡。梅子樹下雜草很多,他從小道路過,不小心踩到盤起的蛇,腳踝被咬了一口。
那條蛇在鄉下被叫做菜花蛇,無毒。但疼痛是真實的,或許是速度太快,也或許是被驚嚇到了,從那以後,他對蛇的恐懼就非常深。
“元寒君?燕危?燕道友?”玄翎急切的聲音拉扯回了他的思緒。
燕危心中有些不是滋味,怔愣道:“怎麼了?”
“你方纔在想什麼?”玄翎眉頭一皺,發現燕危剛剛走神了。
他有些不知道該說什麼為好,在這種危險時刻走神,可是會冇命的。
黃斑蛇的雙眼緊盯二人,似乎正在尋找機會發動攻擊,眼中閃爍的光芒越來越讓人膽戰心驚。
玄翎倒是冇什麼問題,可他擔心燕危現在的狀態。
在燕危看到黃斑蛇的時候,全身都彷彿被釘在了地上。
“聽著,”玄翎握緊燕危冰冷刺骨的手,低聲道,“你去躲起來,什麼都不要看,什麼都不要想,這裡交給我來應對。”
“你……”燕危欲言又止,強迫自己不去看黃斑蛇,“你小心。”
鬆開手的刹那,燕危轉身就跑,同時黃斑蛇也發動了攻擊。
燕危冇往身後看,他不知道是什麼情況,隻知道打鬥的聲音很大,像是龐然大物倒地的聲音。“轟隆”聲不斷響起,同時還聽到了利器的“鏘鏘”聲。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遠,隻是神色看起來不太好,有恨和怨。
腦中的麵容越來越清晰,燕危停在一棵樹下,手撐著樹乾,喘著急促的呼吸。
是啊,他執念太重,怎麼就忘記了?隨著媽媽的死亡,年邁的外婆和外公受不住打擊,也先後離世。那個男人間接揹負著三條人命,他怎麼會忘記?
他在那一年痛失三個愛他的人,他怎麼能放得下?又怎麼能忘記那個男人害死了他最愛的三個人?
樹乾上的手越收越緊,五指生生抓著樹皮,骨節泛白,刺目的鮮血一點點浮現出來。
他閉了閉眼,用力壓下心底的情緒,再次睜眼時,連吸入的空氣都是冷的。
“你情緒不太對。”玄翎的聲音出現在身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你離開後,發生了什麼?”
燕危回頭望去,煞白的臉上依然帶著一絲驚懼,情緒不平。
玄翎臉頰上不知被什麼給劃傷,一條血痕給他添了幾分陰戾。他手上拿著一把劍,劍刃上滴著血,血腥味被風吹來,鑽入了鼻腔。
燕危避開他的目光,搖了搖頭,沙啞道:“無事。”
他轉移話題,帶著驚訝:“你速度很快,你真的隻是金丹期嗎?”
玄翎氣笑了,冷笑道:“元寒君,在這個時候也不忘試探我,你到底對我是有多大的偏見?”
他心中不舒服極了,咬牙切齒道:“到底是哪裡給你的錯覺,讓你覺得我不是個好人?這一路上,我可是時時刻刻都在照顧你。我們之間的約定,在遇到你季師兄時,就已經達成了,不是嗎?”
燕危張了張嘴,腦子有些混亂,低頭道歉:“抱歉。”
玄翎見他情緒不對,嘴唇動了動,歎氣道:“罷了,既然元寒君不信我,那接下來的途中,我還是什麼都不說、什麼都不做為好。”
誰讓他心軟呢?燕危失去他的庇護,說不定下一刻就會死去。
等徐時意找來後,他再離開吧。
想到這裡,玄翎看向彆處,聲音冷硬:“等你找到徐時意後,我自會離開。你也彆擔心我會害人,有什麼目的。”
他是真的生氣了,燕危不信他,總是在猜疑他。
燕危嘴唇動了動,鬆開了攥緊的手,疼痛這才拉扯著他的神經。
“嘶。”他輕嘶了一聲,連眉頭都皺了起來。
玄翎冷著臉,抓起他的手來看,雙眸幽深,看不清楚情緒。
“嗬,元寒君還真是……”他冷哼一聲,抬起頭來直視燕危,挑眉道,“怎麼?元寒君擔心我,所以把自己弄傷了?”
指尖蜷了蜷,想抽出手來,奈何對方察覺到他的動作後握得更緊了。
燕危掀起眼皮,麵無表情地盯著他:“你想做什麼?”
“嘖,”玄翎不耐地嘖了一聲,另外一隻手從他手上拂過,嗤笑道,“我能做什麼?”
再次放開時,手上的傷已經用法術治好了。
燕危神色微怔:“你……”
有了這個小插曲,心裡的恨和怨被他完美地壓製在內心最深處,手上已經感受不到疼了。
“這是七瓣花,”玄翎把摘來的靈藥伸到燕危麵前,臉色很臭,“我用不著,你拿著。”
“不,我也用不著,”燕危後退一步,拒絕了玄翎的好意,“在秘境裡,你一直在保護我,你什麼法寶和靈物都冇找到,這是屬於你的。”
玄翎嘴角勾了勾,眉眼暈開點點笑意:“你在關心我?”
“你……”燕危盯著他,最終還是冇問出想問的話,“我不需要這些,我們比起來,你比我更需要。”
如果玄翎說的是真的,如果他來秘境一趟什麼都冇收穫,回去青楓穀不定要被說閒話。
“你剛剛想說什麼?”玄翎眉頭輕蹙,見他欲言又止,生硬地轉移話題,感覺錯過了什麼重要的東西。
燕危搖了搖頭,轉身背對著玄翎:“冇什麼,我們現在往哪裡走?”
“去補靈花的地方,”玄翎收起七瓣花,把地圖打開,“沿著當前的路走,我們應該很快就能到玄山。”
玄山是補靈花和冰肌花開放的地方。每種靈藥生長環境不同,所在的地方也不同。
季淵他們去烏金山,是奔著金麟去的。
金麟是一株七品靈藥,金麟的守護獸是一隻黑麒麟,季淵怕是都想收入囊中。
難怪他不帶燕危,黑麒麟亦正亦邪,充滿著無儘的危險,說不定他們三人都難以脫身。
燕危神色複雜,轉身望向玄翎:“所以,你一直都在帶我找大師兄。”
“對啊,”玄翎大方承認,笑道,“畢竟你信你的大師兄嘛,有他在,你的安危就有了保障。再說了,你也需要補靈花。”
他話鋒一轉,猜測道:“說不定你的大師兄無法通過牽絲引找到你,抱著去玄山和你碰麵的想法去了玄山呢?”
“若是他冇在玄山呢?”燕危眉頭輕蹙,總覺得這個秘境有點詭異。
“秘境開放的時間是半月,即使目前他冇在玄山,最後幾天他總會去玄山的,”玄翎絲毫不擔心會撲空,眉眼微彎,道,“元寒君,天色不早了,我們趕路吧。”
燕危身體不怎麼好,這一路上走走停停,等到了玄山,距離秘境結束的日子也不遠了。
燕危點了點頭:“謝謝你。”
“謝什麼?”玄翎回頭看了他一眼,冷哼一聲,“我們同行這麼久,也算是朋友了吧?”
他嘀咕道:“哪有朋友會把‘謝’經常掛在嘴邊的?”他很是不滿,“元寒君,差不多得了。你要是不想和我有任何關係,等出了秘境後,我們分道揚鑣就是。”
燕危有些頭疼,低聲反駁:“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玄翎毫不客氣地反問,“這些時日以來,你質問我的話,不都是這個意思嗎?”
“玄翎,”燕危無奈叫了他一聲,“作為一個修士,我認為我的猜測和疑惑,都是冇有問題的。”
“是是是,”玄翎和他拌嘴,嘴角掛著笑,“元寒君說得對,我無法反駁。”
燕危發現和他說不通,泄氣道:“算了,糾結這些有什麼意義?你愛怎麼想就怎麼想吧。”
玄翎抿了抿唇,壓下眼底的情緒,冇再開口說話。
*
還冇到玄山,就在中途遇到了徐時意。他身邊的人實在有些多,男男女女一起有十幾個人。
他們都是來自不同的宗門,其中有太虛宗淩霄真人的冷臉徒弟,有丹宗、陣法宗、法器宗等等。
“師弟,”在距離玄山不遠的地方遇到燕危,徐時意實在有些詫異,隨即便是愧疚,“師弟,抱歉。我進入秘境時,在最北邊,恰逢遇到了一些困境,加之牽絲引失了效,我冇第一時間找到你。”
“有冇有遇到什麼困境?有冇有受傷?身體還好嗎?”徐時意垂落的手忍了忍,最終還是冇忍住摸上了燕危的頭。
玄翎就站在燕危身旁,見那隻肆無忌憚的手在燕危頭上作亂,他危險地眯了眯眼眸,心中閃過一絲戾氣。
真是礙眼,他想。
眾目睽睽之下,這樣的動作實在曖昧至極。
燕危不動聲色往後退了一步,同時也讓頭頂的那隻手僵在了半空。
他語氣有些無奈,抬手摸了摸頭:“我無事,大師兄呢?”
徐時意抿了抿唇,低垂著眼簾,啞聲道:“我也無事,好在今天終於見到了你。見到你好好的,我也安心了。”
“燕道友,久仰大名。”
“燕道友。”
……
都是相熟的人,燕危雖不記得他們,但他們記得燕危,遂紛紛和燕危打著招呼。
燕危輕輕頷首點頭:“麻煩大家了。”
“不麻煩的。”
徐時意轉身看向諸位道友,心中也鬆了口氣:“諸位道友,我已尋到我師弟,那麼便在此分彆吧。”
他們雖說在半道遇上,但每個人的任務不同,想尋的機緣和法寶不一樣,到了一定時候,註定要分開。
其餘宗的修士都離開了,唯有太虛宗淩霄真人的徒弟常安還站著冇動。
“常道友的目的和我們一樣,要去的方向是同一個方向,”徐時意解釋了一句,這纔有空把目光放在玄翎身上。
方纔人多,加上師弟對他的觸碰很是反感,徐時意在傷心之餘也顧及不到其他人。
如今隻剩下他們四人,想忽視都難:“這位是……”
“他是青楓穀的修士,玄翎,”燕危偏頭看了眼玄翎,眉頭皺了皺。
玄翎在他麵前有說不完的話,但在其他人麵前卻又保持沉默,不知是何原因。
“原來是玄道友,”徐時意朝玄翎拱了拱手,“這一路上,多謝玄道友對我師弟照料。等秘境結束後,不知玄道友可有空去蒼雲宗做客?”
不管如何,看師弟的狀態,這一路上怕是少不了玄翎的保護。
作為蒼雲宗的大師兄,他有必要感謝玄翎的好意。
玄翎輕嗤一聲,掀起眼皮,漫不經心道:“聽這意思,徐道友是想替元寒君感謝我?可徐道友和元寒君隻是師兄弟的關係,感謝的話還輪不到你替元寒君做主。”
前有季淵,後有徐時意,他們是燕危的誰啊?憑什麼替他道謝?
燕危碰了碰玄翎的腰腹,警告的眼神瞪了他一眼。
徐時意麪不改色,淡淡道:“玄道友是師弟的朋友,我作為蒼雲宗的大師兄,作為師弟的師兄,這聲謝無論如何也是要說的。”
“再說,我師尊與青羽真人相識,也算是朋友。既然在秘境中遇到了,我邀請你去蒼雲宗做客也冇什麼,”徐時意盯著玄翎,目光平淡。
他察覺到了玄翎的敵意,他本就對師弟有不可告人的心思,玄翎的敵意出自哪裡,他再是清楚不過。
玄翎輕笑一聲,抬手搭在燕危肩上,淡淡道:“徐師兄不必客氣,既然如此,那你的謝我便收下了。至於去蒼雲宗做客,徐師兄都如此邀請了,我當然是——”
發現徐時意看他的眼神越來越冰冷,玄翎眉眼微彎:“恭敬不如從命了。”
徐時意目光在兩人相碰的地方停留了一瞬,移開後冷淡道:“既然如此,那我們便啟程吧,儘早把這件事情做好。”
再拖下去,唯恐會發生變故。
師弟並不討厭玄翎的觸碰,可師弟卻要和他疏遠,難道師弟對玄翎……
他不敢往下深想,轉身朝常安點了點頭:“常道友,我們走吧。”
常安對他們之間的明爭暗鬥不感興趣,但他心裡有些微微的詫異。
不管是徐時意還是玄翎,對燕危的占有有些過分了。
像是一件物品,被人爭來爭去。
燕危和玄翎走在後方,兩人咬著耳朵。
玄翎:“你師兄看起來對我的敵意也太大了,難道你就不想說些什麼嗎?”
燕危不鹹不淡地瞥了他一眼,語氣淡淡:“到底是你對師兄的敵意大,還是師兄對你的敵意大?在我看來,你們二人不相上下。”
“不管你想做什麼,彆把主意打到我身上,”燕危帶著警告,隨即肩膀下滑,把對方的胳膊從肩上滑了下去。
玄翎輕嘖一聲,語氣幽幽,指責道:“我好歹保護了你這麼久,見到你師兄就想把我踢開,元寒君,做人可不能如此無情啊。”
燕危哼笑一聲:“無情?你指的是什麼?是我冇有為你說話,還是冇有站在你這一邊反駁我師兄?”
拜托,他和徐時意纔是同一個陣營的好吧?而且話題本來就是玄翎挑起來的。
在季淵和徐時意麪前,分明是他先表現出來的敵意,如今怎麼倒是說起他來了?
這玄翎也太不講理了一些。
玄翎臉色臭臭的,雙手背在身後,盯著徐時意的背影:“元寒君也知道啊,我還以為你不知道呢。”
就是因為燕危冇有替他說話,所以他心裡才如此不平衡。
憑什麼在麵對徐時意時他一副乖巧的模樣,在他麵前就張牙舞爪?
這區彆對待也太傷人了吧?
燕危不想和他掰扯這些問題,加快腳步和徐時意並肩同行。
徐時意偏頭看了他一眼,眉眼溫潤。
玄翎盯著他們的背影,心中更加不是滋味了,幽深的眼底滿是怒火,卻又不知該往哪裡發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