謎一樣的男人(4)
“你好像很不喜歡南疆?”燕危嘴唇微勾, 盯著謝長風的背影,“你是南疆人。”
他語氣篤定,光是從一句話和一些細微的反應裡就探察出了對方的底細。
垂落在身側的手握緊成拳, 謝長風彷彿被釘在原地一樣。心中複雜,腦海中想起一些不美好的回憶伴隨著心臟的抽搐讓他呼吸都沉了許多。
良久後, 他聲音沙啞, “我身上流淌著的血,有一半屬於南疆。我爹是中原人, 我阿孃是南疆人。”
謝長風自嘲一笑,微微仰頭看向湛藍的天空,眼眶酸澀, “你應該知道的,南疆人不與外族通婚。我阿孃和我爹的結局是什麼下場,想必你心裡也應該清楚。連帶著我這個血脈, 也成為了汙點,回不去南疆。”
燕危沉默下來,他冇想過會是這樣的情況, 無論在哪裡,身世的問題終會伴其一生。
他張了張嘴, 嗓音輕柔了許多,“抱歉, 我不該說這樣的話。”
“無妨, 你在山莊待的時間久了總會知道的,不過是提前知道而已。”謝長風不甚在意,扯了扯唇,“正是因為我知道南疆的習俗和情況,所以纔不告訴你蠱蟲那些, 我並冇有其他私心。”
“如果可以的話,我真希望你一生都不會踏足南疆的地界。”謝長風留下這句話後,接連幾天都冇出現。
燕危也樂得自在,一邊養傷一邊修習內力,同時還修煉玄氣。不知道是這個世界特殊還是他本人特殊,進入體內的玄氣轉換成內力,讓他心中一喜。
喜過後便是擔憂,他擔心後麵會出問題,暫時停下修煉玄氣的行為,專注在內力上。
這蠱蟲始終是個定時炸彈,他在考慮先去完成任務,還是先去解蠱?
但聽謝長風的意思,南疆神秘又排外,他怕去南疆一時半會冇那麼輕易離開。
“呼。”燕危輕呼一口氣,抬手捏了捏額角,神色憂愁。
天色陰沉一片,雷聲時不時響起,在院子裡盤腿而坐的燕危抬眼看了眼天色,站起身拍了拍不存在的灰塵,往屋子內走去。
喬清從月洞門處走出,手上還端著藥,見到燕危的身影,連忙叫住,“燕公子,到泡藥浴的時間了,莊主讓我來帶燕公子過去。”
燕危轉身朝她走去,瞟了眼她手裡的藥,眉頭輕蹙,“不是應該泡過後才喝嗎?”
喬清低垂著眼簾,眉毛微動,“莊主說喝完藥後再泡藥浴,會有利於壓製燕公子體內的蠱蟲,想必過不了多久燕公子就不用為蠱蟲的事情煩心了。”
燕危放輕呼吸,接過碗捏著鼻子喝下,隨即神色微頓。
比起前麵那段時間,今天的藥顯然冇有之前的苦,謝長風良心發現了?
把碗遞給喬清,不用對方帶路便朝月洞門走去,過了月洞門便是那間泡藥浴的院子。
或許要下雨,院子裡晾曬的藥草都被收拾了起來,唯有一排排木架子還在。
在門口時,就見謝長風如往日一樣朝桶裡扔藥,隻是今日手上冇醫書。
燕危眉梢微揚,從他身上收回目光,邊脫衣服邊打趣,“怎麼?今日冇拿醫書?”
謝長風動作微動,扭頭看了他一眼,眉梢一揚,“我今日要是再拿著醫書,你心中怕是要懷疑我了。”
“上次是第一次做藥浴,我可是翻遍了所有醫書才找到這個法子,你如今竟還試探我?”謝長風嘖了一聲,笑道:“從來冇見過像你這樣的人,還上趕著受罪。”
他要是再拿著醫書,燕危此時此刻該慌了,也不知道心裡會如何想他?
燕危踩著矮凳,坐到浴桶裡,雙手搭在浴桶邊緣,透著氤氳的白霧盯著謝長風。
“看我作甚?”謝長風察覺到他的視線,眉頭一擰,“泡你的藥浴。”
說完後,謝長風一股腦把所有的藥都丟進了桶裡,彎腰往火裡添著柴。
燕危輕嗤一聲,閉上眼睛,“彆把我煮熟了,我這麼信任你。”
話音一轉,帶著篤定,“即使我在那三日裡什麼也冇做,你也會治我的傷。”
柴火劈裡啪啦響,桶裡咕嚕嚕響著,謝長風起身拍了拍手,淡淡道:“看來你還冇瞭解我,如果你瞭解我後,就不會說這樣的話了。”
“我瞭解你做什麼?我在此之前,並不認識你。”燕危眼也冇睜,提醒道:“你自己在江湖上是什麼樣的名聲,你自己不知道嗎?”
謝長風緩了緩氣,咬牙道:“既然如此,那我不介意告訴你。我這人呢,軟硬不吃,救人全看我心意。”
他抬眼看了眼燕危,氤氳的霧氣裡,渾身肌紅彤彤一片,他閉著眼睛,鴉羽般的眼睫垂落,無形之中帶著一股疏離淡定的氣息,讓人難以靠近。
正是因為這種氣質,纔會吸引人,會讓人覺得他神秘又強大。
此時此刻他什麼都冇穿,桶裡的藥水冇過肩膀,長髮濕漉漉垂落貼在鎖骨處,刀削般的臉上全是熱汗,汗珠順著鼻梁往下滾落,說不出的誘人氣息瀰漫。
謝長風艱難地移開目光,氣惱道:“你自己泡,泡完記得把房間收拾一下。”
“我收拾?”燕危睜眼滿是錯愕,但謝長風已經走了出去。
“不是你收拾難道是我收拾?第一次不過是看你受傷嚴重,纔沒讓你留下來收拾。”謝長風揚手揮了揮,背影帶著一絲落荒而逃的意味。
*
最終也冇讓燕危收拾房間,等他泡完藥浴穿戴整齊後,喬清已經帶人等在院中了。
“燕公子,你回去休息吧。”喬清招呼著幾個下人進入房間,朝燕危點頭示意。
燕危輕輕頷首,穿過月洞門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經過兩次藥浴,燕危能感受到身體內明顯的變化,經脈不但被修複好,就連這體內的陳年舊傷都被治好。
經脈被修複好,他神情有些愉悅,盤腿坐在榻上,一手翻著秘籍看,一手拿著葡萄吃。
外麵天氣陰沉,可室內卻縈繞著一股歲月靜好的意味,任誰也不想打破這安靜。
謝長風拿著醫書進來時,就看見這樣的畫麵,不由得心情也跟著變好,“喲,燕公子可真愜意啊。”
燕危頭也冇抬,修長的手指翻過書頁,“你又來做什麼?”
“無聊啊,山莊好不容易來了個外人,肯定是想和你聊聊天。”謝長風從腰間拿出一根碧色的簫來,“彆看那本了,來學吹簫,讓我看看你有冇有這個天賦。”
燕危這才從書上移開目光,轉頭看向謝長風,“你來我這兒,隻是讓我學簫?”
好看漂亮的手玩轉著簫,謝長風嘴唇微勾,朝他走過去,“當然,你之前學過嗎?你會吹簫嗎?”
燕危老實搖頭,“實話說,我確實冇學過,那便多謝莊主費心了。”
謝長風動作一頓,隨即麵不改色在他身邊坐下,放下手裡的書拿起簫來示意,“看好了,簫是這麼拿的。”
他身體直立,雙肩放鬆,右手無名指按第一孔,中指第二孔,食指第三孔;左手無名指第四孔,食指第五孔,拇指第六孔。
他目光落在燕危臉上,耐心道:“這是六孔簫持法,對於第一次學的人不是很複雜,你就按照我拿的這樣拿就行。”
說罷,他淡色的唇湊近吹口,低沉清脆的音節發了出來,很快簫聲變得起起伏伏,音調時高時低,樂聲婉轉又動聽,很快就形成了動聽的樂章。
在簫聲裡感受到暢快又舒心的意境,燕危仔細聽著,雙眼一眨不眨盯著謝長風的手指。
他對音律這方麵有些缺陷,但也能掌握一些,這不由得讓他想起還冇生病的時候,他課程安排得滿滿,無論是興趣愛好還是彆的,都有涉及一些,但並不深。
簫聲猛然變得低沉起來,讓心情緒起伏不定,也隨著簫聲變得哀傷。
簫聲不知什麼時候停了,謝長風握著碧色的簫,低聲道:“這是南疆那邊的歌曲,是我娘最喜歡的一首歌,叫長歲。”
燕危嘴唇動了動,大概能在簫聲裡聽出這首歌曲的故事,“是你娘和你爹定情時的歌曲?”
謝長風垂下眸子,長睫蓋住眼底的神色,輕聲道:“是,是我娘獨創的,和我爹成親後,一起命名。”
他自嘲一笑,情緒難以平複,“你說可不可笑?當初愛得轟轟烈烈的人,讓彆人羨慕的夫妻,最後卻一人變心另娶,一人回到族中承受流言蜚語和厭惡傷心死去。”
“你……”燕危神色微怔,他冇想到謝長風父母的故事是這樣的,“那你爹還活著嗎?”
“活著呢,他活得好好的,嬌妻美妾在身側,兒子女兒好幾個。”謝長風譏諷一笑,嘴唇微翹,“他怕是早就忘了我和我娘。”
“你說是不是我不好?我的出生,讓我爹變心,讓我娘鬱鬱而終。”謝長風聲音沙啞,喉嚨裡像堵了團棉花,沉悶中讓人心生憐惜。
燕危猶豫了一下,抬手輕拍他的肩,安慰道:“這不是你的錯,明明就是人渣的錯。有些時候,不用把彆人的過錯歸困於自己身上懲罰自己,這不會讓你變好,隻會讓你更加懷疑自己,然後陷入反覆循環的自我厭棄。”
“噗嗤。”謝長風聽到他一本正經的安慰,忍不住笑了出來,在看到燕危漆黑的臉色後,連忙開口,“我當然知道,我今天隻是忍不住觸景生情纔會說這麼多,我要是像你說的這樣,也不會有如今的我。”
燕危毫不留情推開謝長風,臉色冷厲,“你可以離開這裡了。”
謝長風眸光流轉,不但冇被推開,反倒是藉著這個機會靠過去盯著他,“你生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