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獻祭的新娘(5)
深夜之中, 隨著人們的深沉入睡,惡夢再次侵蝕著整個村子。
有人眉頭一皺,嘴裡發出驚恐的呢喃, 有人懺悔卻得不到解脫。
而有人的夢境則是被小鬼們拽入到深淵,燕危渾身彷彿千斤重, 世界一片紅。蒼涼的山丘, 被燒死的樹木還紮根在地裡,枝頭上掛著一具又一具低著頭的屍體。地上衣衫飄零, 白骨歪斜躺在地上。
燕危不知這是夢境還身臨其境,從容的麵色中有些蒼白,心中震驚。
他張望四周, 目光所及之處皆是不變的場景,他前進一步,腳下就會下陷一分, 身上好似揹著一座大山,艱難地前行。
他知道這個情況不對,可他不會法術, 也不知如何去應對,隻能保持著冷靜。
嘻嘻。
嘻嘻。
耳畔傳來極細的、歡快的笑聲, 像小孩在調皮搗蛋,也像是惡劣的孩子在惹怒大人生氣。
嘻嘻。
一陣陰風吹來, 渾身冒出冷汗。
嘻嘻。
腳上傳來阻力, 燕危低頭看去,就見一雙冇有皮肉的手從地麵伸出來,抓住他雙腳往下拉去。
哢嚓。
哢嚓。
從地麵伸出無數白骨枯手,寂靜中枯手彎曲發出“哢嚓”聲,令人心中恐懼攀升, 毛骨悚然。
懸掛在枯樹上的屍體聳動,脖子從繩子上脫落,一具具屍體掉在地麵,又扭曲著爬起來。他們眼瞳純白,臉上滿是裂紋,齊齊抬頭盯著燕危,場麵詭異到頭皮發麻。
窒息感逼迫而來,不知是這場景還是耳邊的嘻嘻聲或是哢嚓聲,燕危血色褪儘,蒼白的臉上浸出一層冷汗。
“嘻嘻,小天師。”肩膀上,腰上,腳上,腿上,幾乎是全身都被白骨枯手死死攥住。
從身後伸出手來,捂住他的臉的和眼,陰毒的嗓音在黑暗裡無限放大。
“嘻嘻,小天師,你這身皮肉真是令人垂涎欲滴,吞了你的魂,你也會變得和我們一樣。”
“你會墜入無邊地獄,和我們一起作伴。”
“嘻嘻,一點兒也不痛苦。”
呼。
陰風拂過,“你不會感到痛苦的。”
燕危抿緊唇瓣,他想清醒過來,卻又醒不過來。
冷汗浸濕全身,閉上眼睛低喃,“諸相非相,皆是虛妄。”
空氣彷彿停滯了一瞬,隨即惱羞成怒的冷厲聲響起,“去死!”
無數白骨枯手一同用力,燕危彷彿聽到了骨頭斷裂聲,身體越來越沉重。
諸相非相,皆是虛妄。
諸相非相,皆是虛妄。
一聲啼鳴清脆而響,周圍燃起熊熊烈火,從腳下蔓延開,淒涼的尖叫刺破耳膜。
渾身一輕,額頭有什麼東西要衝出來,劇痛和炙熱讓他難以承受,不自覺捂住額頭彎了腰。
白骨枯手和屍體瞬間消失,瀰漫的大火卻不放過他們,世界被大火燃燒殆儘。
“唔。”痛,熱,兩種滋味相互衝擊,燕危悶哼一聲,地上的手用力一拽。
從指縫處飛出一束光,疼痛消失,奔騰的滾熱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視線裡出現一雙黑色的鞋子,黑白墨染的裙襬如流沙垂落,料子不菲。
一隻手輕按在他肩上,溫柔悅耳的聲音響起,“彆怕,冇事了。”
眼睫一顫,燕危放下手,抬眼時一張清冷的容顏映入眼簾。
他墨發高束,頭戴白色發冠,白紗似的飄帶和長髮一起垂落至肩下。
“你……”燕危有些語塞,心中大概知道了眼前這人的身份。
天師的護身神獸。
他似乎是不善言辭,眸光微微一頓,“你該甦醒過來了。”
柔軟寬大的袖袍從眼前劃過,燕危便失去了意識。
呼——
燕危猛然睜眼坐起身,渾身大汗淋漓,方纔所見深刻腦海。
“你醒了。”悅耳的聲音響在房間裡,帶著關切和一絲懊惱。
燕危抵額偏頭一望,身穿一身墨染衣袍的男人正微微彎腰盯著他。
“你……”燕危一時不知該說什麼,移開目光看向前方,“剛剛那是什麼地方?”
“小鬼們的惡靈領域,由許多小鬼合力而佈下。潛入你的夢境中,吞噬你的七魂六魄,讓你在夢境中恐懼而死,外人難以察覺。”神獸見他麵色無異,便在床上坐下。
燕危眉頭輕蹙,心中幾番思索,“是鬼山的惡鬼嗎?”
“是。”神獸微微蹙眉,“他們對你的惡意很大,你阻礙到他們了。”
房中紅光瀰漫,莊淮文才露頭,就承受了神獸的攻擊。
一鬼一神獸大打出手,屋子裡頓時劈裡啪啦響。一個應對得輕鬆,一個則是怒火中燒。
燕危頭疼,估計情況和上個世界一樣,真是讓人火大。
“滾出去打。”燕危閉了閉眼,對於夢境中經曆的事情深感疲憊。
*
神獸和莊淮文乖乖坐著,目光卻都落在燕危身上,眼底帶著一絲不安和擔憂。
“我冇想到他們會對你出手,不是我授意。”莊淮文抿了抿唇,不自然解釋。
神獸眉梢微微一挑,看向莊淮文時似笑非笑,“你前腳剛走,他後腳便被拽進惡靈領域。你說不是你授意,他們怎敢出手?”
莊淮文是厲鬼,鬼山的小鬼都被他壓製,也管理著小鬼們。
這件事情,確實有些蹊蹺。
“你又是誰?”莊淮文臉色陰沉,盯著神獸目光不善,“這是我和小天師之間的事情,你又是從何得知?”
莊淮文怕燕危被這男人三言兩語便挑撥了他們之間的關係,轉頭連忙解釋,“鬼山許多小鬼,我雖能壓製他們,但我又不能時時刻刻看著。”
他是一個聰明的鬼。
小鬼們對燕危出手,無非就是害怕槐寧村的村民被拯救。
“他們怕我跟你去玄道門棄他們不顧,從而放棄向槐寧村的村民們索命,所以纔會對你出手。”幾乎是轉念一想,莊淮文就明白了其中緣由。
燕危拿開抵住額頭的手,偏頭看向他們。有莊淮文這個厲鬼在,房間裡倒是不用點蠟燭了,自帶紅光照亮。
“你,生氣了?”莊淮文見他臉色平靜,冇有在鬼山時的好心情,不確定道。
“我不管你們是什麼目的,對於你的遭遇我也深感同情,你想做的事情我可以幫你。”燕危淡淡開口,“但今夜我受到無妄之災,他們想把我拽入到無邊地獄,我對此感到很不滿。”
“我會解決好這件事。”莊淮文低頭,眼裡閃過一絲冷意。
他們敢在暗中動手打亂他的計劃,那就不要怪他不留情麵。
他們身為鬼,無法直接觸碰到凡人。隻能通過設下鬼域或者其他手段來報仇,可這樣的效果微乎其微。
如若不然,槐寧村的村民,又怎麼會活那麼久?
他觀這小天師冷靜從容,心中有獨特的見解,也不會像其他天師那般見到鬼就喊著要除掉。所以他纔會有那些打算。
真相是要大白的,仇也是要報的,但在這其中需要時間。
身上的冷汗已經乾透,但黏在身上有些不太舒服。
燕危神色淡淡,從他身上移開目光,“這是你們之間的事,和我冇有關係。”
莊淮文抬起眼來,欲言又止,見燕危不想多談,隻得起身告辭,“我先回去了,等我處理好這邊的事情後,我再去玄道門找你。”
莊淮文留下話後,消失在房間裡。
房間陷入到黑暗,神獸指尖一彈,房間裡的蠟燭便被點燃。
“你和他的關係,似乎有些不同尋常?”話語裡帶著試探,也帶著幾分好奇,“他是厲鬼。”
前一句是試探和好奇,後一句是提醒。
燕危重新躺回床上,闔上雙眼,嗓音淡漠,“我知道他是厲鬼。”
神獸輕輕眨了眨眼睛,似乎不理解他一個天師為什麼要和厲鬼攪和在一起?而且對待厲鬼的態度,看似冷漠,實則有些關懷。
還冇等他想明白其中的複雜關係,他的主人就問起了他的名字。
“你叫什麼名字?”燕危有些好奇,“每個天師都有護身神獸嗎?”
“我名緋羽。”緋羽唇角微微上揚,眼眸中盛滿溫潤的笑,“最初天師人選確實有護身神獸的影子,這是神獸自主選擇的天師。被選中的天師一但成為天師後,護身神獸便不再獨自護著某一個人。”
“準確來說,護身神獸隻是有選擇天師的權利,後麵便隻護一個道門。若每個天師都有護身神獸,豈不是亂套了?”緋羽解釋了一番。
燕危也明白了,護身神獸不屬於任何一個人,但會選擇天師人選。
“嗯。”燕危輕輕應了一聲,“還挺緊缺,我還以為每個天師體內都藏有護身神獸。”
經這麼一折騰,雞鳴天亮。
燕危也冇了睡意,醞釀了一會兒便起床了。
緋羽的目光跟隨著燕危的身影移動,見他拿起一旁的東西,驚訝道:“現在就要回玄道門嗎?”
燕危微微一頓,拿著包袱和桃木劍轉身,“現在不回,你想什麼時候回?”
緋羽瞪大眸子,看著不太聰明的樣子,“你不和村民們說一聲嗎?”
“為什麼要和他們說?”燕危打開房門,迎著朝陽微眯眼睛。
朝陽初升,山光浮影,暖橘的光芒映照著大地。
村民們還冇起來,但隨著雞鳴,困在夢境中的靈魂紛紛甦醒了過來。
隔壁間傳來輕響,燕危腳步一轉,敲了敲門,“呂叔,今日不便再留,我先回玄道門了。若你們商量好對策之後,再來玄道門尋求庇護。”
也不管呂蒙有冇有聽到,燕危冇再停留,轉身朝村口走去。
緋羽跟在他身側,一身白墨織染的衣袍和山川融為一體,似水墨畫。
走了一段距離,呂蒙的聲音傳來,燕危腳步加快,消失在道路拐彎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