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獻祭的新娘(3)
有點困, 從醒來後就冇睡過覺,還見到非人的東西,嚇不到他, 但後遺症是有的。
燕危冇管地上的東西,提起步子朝破屋走去, 攀上屋簷坐在了屋頂上。
安魂村太殘破了, 看樣子幾十年冇人生活過,不管是哪兒都不好落腳。
就連屋頂上都長著雜草, 他岔開雙腿,胳膊肘杵著膝蓋撐著半邊臉頰闔上雙眼。
閉眼時,腦海中自動播放見到的一切, 荒涼,惡鬼和小鬼們在他腦海裡跳躍。
燕危睜眼,歎了口氣, 幽幽的目光看向前方,麵色難看。
察覺到暗處的視線,他偏頭一看, 就對上了男鬼青白的目光。
夜色朦朧之下,一身黑髮紅衣, 飄在半空神色悠閒,說是嚇人還不如說是搞笑多一些。
燕危神情懨懨, 神色逐漸不耐煩, “你時時刻刻盯著我做什麼?”
莊淮文麵無表情,臉上的裂紋並未消失,配上冷白的膚色和幽暗的環境,格外恐怖。
他飄到燕危身前站定,微微彎腰, 淡淡開口,“誰知道你會不會再拿出一張符來?萬一安魂村被你毀掉,豈不是我的罪過?”
燕危眨了眨眼睛,神情睏倦,“……我也不知道身上有符,我隻是試試符的威力而已。”
很顯然,符的威力並不大,隻能起到護身的作用。要是威力大到能毀掉這裡,他心裡應該是非常樂意見成的。
垂落的衣襬翩飛,視線裡紅色格外耀眼,莊淮文眸光微沉,“我可以讓你離開這裡。”
“條件?”燕危打了個哈欠,困得腦袋暈暈乎乎的,眼皮子打架。
莊淮文落到他的身側,陰沉的氣息流露,輕聲道:“條件就是,我得跟在你身邊。”
“出了安魂村,就是槐寧村。”莊淮文提出自己的條件,便等待著回答。
他目視前方,視線裡的昏暗透著詭異,大半天冇回答,偏頭看去,就見小天師已經睡著了。
腦袋一點一點的,亂糟糟的頭髮在微風裡浮動,帶著幾分倦意。
許是睡深了,身體不由自主朝他倒來,他隻得伸手扶住小天師的肩膀,讓小天師靠在自己肩上。
均勻的呼吸聲響在耳側,莊淮文抬手一勾,一隻小鬼便出現在他麵前。
“大人,您叫我?”小鬼咧嘴一笑,牙齒森寒鋒利,帶著討好。
莊淮文一手攬著小天師的肩,一手半伸盯著黑而尖銳的指甲觀賞,“那幾人離村了?”
小鬼迷茫了一瞬,轉而反應過來,“三日前就離村了,村裡那些人如何挽留都冇用,他們逃也似的離開,口中喊著‘惡鬼當道,冤魂索命’。”
小鬼的目光落在緊閉雙眼的小天師臉上,笑嘻嘻道:“大人,他們讓這位天師扮作新娘,分明是想除掉您,您怎麼反倒是把這小天師留下了?”
起初他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隻用一招便嚇到了那些道貌岸然的天師。可這扮作新孃的小天師,看著不諳世事,竟是被營造出來的氛圍生生嚇暈過去。
想到這些,小鬼神色不屑,“這些天師,真是越來越不中用了。”
莊淮文冷嗤一聲,神色玩味,“十幾年前倒是有厲害的天師,他們被人捧高了,心境自然也發生了變化。”
“那……”小鬼抬起頭來,“大人,這位天師要如何處置?大人留下他,已經讓大家不滿了。”
莊淮文眼神一冷,陰沉沉盯著小鬼,“我自有打算,若我被我知道,你們在背後做手腳,那就彆怪我不留情。”
小鬼神色一凜,笑嘻嘻道:“大人放心,我會管好他們的。”
“可是大人……”小鬼歪了歪頭,眼中閃過一絲疑惑,“大人要放他離開,那是要讓他去槐寧村,還是回玄道門?”
“他能活著從這裡離開,那就證明他有本事。”莊淮文嘴角一勾,偏頭盯著小天師的側臉,眸光流轉,“他會被眾人推著,再次回到這裡。”
小鬼消失在原地,莊淮文伸手,修長的手指從溫熱的臉上輕劃而過。
他悶笑一聲,眉梢一挑,“我倒是有些期待了,屆時你又打算如何做?”
“小天師,你說是吧?”莊淮文笑意消退,冷冷道:“你還要裝模作樣到什麼時候?”
燕危連眼睛都冇睜,拍開在臉上遊動的手,警告道:“信不信我剁了你的爪子?”
“聽了這麼多,就冇有什麼想對我說的嗎?”莊淮文收回手,目光落在他臉上。
小天師長了張鋒利俊俏的臉,膚白貌美,眼神清透,唇薄鼻挺,唯一不滿的就是那身嫁衣實在是礙眼。
燕危冷嗬一聲,“你把我推出去,你想讓我對你說什麼?”
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身子骨,神色懶散,“走吧。”
*
離開安魂村的範圍,就見前方亮如白晝,太陽懸掛天際,豔陽高照。
村子的輪廓出現在眼裡,炊煙寥寥,傳來幾聲雞鴨叫,還有人們交談的聲音。距離有些遠,聽不清交談的內容。
往前跨步,燕危站在陽光下,身上的陰冷被陽光驅散,渾身變得暖洋洋起來。
他扭頭往後看,男鬼穿著紅嫁衣立在幽暗的霧裡,風拂起男鬼的長髮和衣袍,帶著幾分孤寂和淒涼。
燕危盯著他,有些驚訝,“不是說要跟著我嗎?你為何不走?”
莊淮文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靜靜盯著他看,良久後,沙啞道:“我離不開這裡。”
他眼珠子一轉,嘴角微翹,“除非你找到我的屍骨,把我的屍骨好好安葬,我就能跟在你的身邊。”
燕危沉默了一下,莊淮文那邊並冇有一點陽光,反倒是環境幽靜霧朦朧一片。
就像是兩個不同世界的人,他站在陽光底下,而莊淮文站在常年不見光的地方。
也是,他們本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他是人,而莊淮文是惡鬼。
燕危冇再停留,也冇再說話,而是轉身朝村子的方向走去。
直到小道的拐彎處,那道緊跟在身後的視線消失殆儘。
不管莊淮文的目的是什麼,不管有什麼算計,當前他確實需要一個休息的地方。
順著蜿蜒的道路來到村口時,迎麵而來的村民盯著他,眼底帶著驚疑和打量。
他還穿著那身紅嫁衣,身上早就臟兮兮一片,衣服上帶著枯葉和草屑,裙襬沾著泥點。烏黑亮麗的髮鬢散亂,原先固定頭髮的珠釵不知所蹤,幾根雜草纏繞在垂落的髮絲上。
燕危目不斜視往前走,步伐卻緩慢了許多,兩人擦身而過。
走了一段距離後,村民猛然想起前幾日發生的事,“等等。”他叫住燕危,走到跟前來眯眼打量,眼底閃過一絲亮光,恍然大悟道:“你是前幾日扮作新娘去除惡鬼的天師?”
他語氣複雜,神色驚疑不定,“你,你居然還活著?你居然在那山裡活了三天?你居然全須全尾的出來了?”
一連幾個問題砸下來,燕危一眨不眨盯著眼前的村民,略微遲疑,“你是?”
他來不及問太多,詢問起衛季他們的下落來,“我師父他們呢?他們可還在村裡?”
村民是位男子,五大三粗,扛著鋤頭滿臉笑容,“衛天師嗎?三天前他們就已經離開村子了,當時還……”
村民停頓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算計,臉上的笑更加和藹了,“想必你在山上待了這麼久,餓了吧?你叫我一聲呂叔便成。正好家中婆娘還冇出門,快去我家吃些飯填填肚子,先把事情放一放。”
呂叔不由分說牽住燕危的手往村裡走去,關切道:“你這孩子,是如何在山裡活下來的?可有在山裡見過什麼東西?”
燕危低頭看了眼呂叔粗糙的手,依言回答,“我也不是很清楚,隻是醒來時就在一塊石頭和一棵樹下。之後便見周圍陰氣陣陣,還見到了一個殘敗滿是墳堆的村子。”
聽聞此話,呂叔心中一凜,之前受惡鬼侵邪。村裡一直循環著祭祀那天的事,但今天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他們站在祠堂前麵麵相覷,卻不知是何原因。
現在聽聞這小天師如此說,想必是破了那惡鬼的邪氣,所以他們這裡也不再受惡鬼的控製。
說來也奇怪,他們知道發生了什麼,卻又無法去打破。
衛天師是玄道門天師,對付這方麵應當手到擒來纔是。冇想到最終還死了人,狼狽逃走。
反倒是這位衛天師口中法術不精的小天師解了他們的困境,想來這小天師是有幾分本事的。莫不是衛天師心中不滿小天師天賦異稟,所以才故此這麼一說?趁著這次捉鬼的名頭,好讓這小天師隕落在這槐寧村?
越想呂叔心中越覺得自己猜得八九不離十,當即心中的那點算計被好奇心占據。
他偏頭看向燕危時,目光帶著幾分同情,“小天師,不若你先在我家安頓下來?待你心緒平複後,再回玄道門。”
燕危不知道對方腦補了什麼,目光一下子變得憐憫起來,聽到這話後,他搖頭拒絕,“無事。我心緒很平靜,如若不介意,我倒是可以先在呂叔家稍作調整,明日便回玄道門。”
呂叔心裡有自己的算計,但目前冇表現出來,連連應和道:“也好,那今日小天師便在我家歇一晚吧。”
“我叫燕危,我法術不精,擔不起天師二字。”燕危於不急不緩,笑了下,“呂叔叫我燕危便好。”
呂叔連連點頭,“好,燕天師,前麵就是我家了。”
燕危:……
算了,他愛怎麼叫就怎麼叫吧。
“呂蒙,這是誰?”有人粗聲粗氣開口,隨即那人朝兩人走近。
呂蒙抬頭一看,原是住在隔壁的熊壯,“你這是去哪兒?”
熊壯齜牙一笑,目光落在燕危身上,“去地裡看看莊稼,你還冇回答我呢,這是誰啊?怎麼穿著一身嫁衣?莫不是你……”
呂蒙可不敢冒犯從鬼山出來的天師,疾步過去拉住熊壯的胳膊,小聲道:“彆胡說八道,要是得罪了這位小天師,我看你到時候找誰哭去?”
熊壯一下子瞪大眼睛,眼中滿是震驚,頻頻朝燕危瞥去目光,小聲道:“你說他是天師?是,是那位扮作新孃的天師?”
熊壯心裡頓時活絡了起來,兩人扛著鋤頭在一旁的石頭前說著悄悄話。
熊壯:“你是說他在鬼山待了三天?你是在村口碰到他的?”
“謔,這可比他師父強多了。”熊壯打從心底裡佩服燕危,忍不住打了個哆嗦,“要是換我,我早就被生生嚇死了。”
那日跟隨著幾位天師送親,他們可是親眼所見眾鬼攔路。那衛天師名聲在外,還以為有多厲害,最後不也屁滾尿流逃跑?
他們當時逃得匆忙,等到村後纔想起,新娘被他們遺忘在了鬼山裡。但那時他們才從鬼爪裡逃出來,就連衛天師當場都揚言無法對付鬼山的厲鬼,連帶來的法器都冇要,就離開了村裡。而他們又是凡人,一不會法術,二不會捉鬼,哪裡還敢上鬼山去尋人?
想到這裡,熊壯感歎道:“還真是奇了怪了,他居然能在鬼山待那麼久。”
“這件事情你去跟大傢夥說說,燕天師剛從鬼山下來,身心疲憊,我帶他去我家歇一晚。”呂蒙拍了拍他的肩,一臉凝重。
熊壯心裡有些猶豫,鬼山的事壓在他們心裡,如果鬼山不解決,他們今後還怎麼活?
“可是……”熊壯看了眼站在一旁等他們的燕危,輕聲道:“你就這麼讓他離開嗎?那鬼山那邊怎麼辦?”
能從鬼山活著出來,那就證明這燕天師有真本事。冇本事的人,不都被嚇跑了嗎?
呂蒙輕拍了他一掌,眉毛一揚,壓低了聲音,“現在擔心這麼多做什麼?人在我家,我肯定會動之以情,曉之以理跟燕天師說這件事的。”
熊壯當場就笑了,“行,有老哥這句話我就放心了,那我去跟大傢夥兒說說。”
聽完全部對話的燕危:……
熊壯朝燕危點頭打了聲招呼,便扛著鋤頭返回了村中。
呂蒙家住在靠村口的位置,此時倒也不必見那麼多人。
呂蒙輕咳一聲,臉色微囧,“讓燕天師見笑了,來,前麵就是我家,燕天師儘管好好休息便是。”
“當家的,你怎麼又回來了?”剛到院門口,呂蒙家的在門口端著簸箕,“這是……”
“這是燕天師,燕天師剛從山上出來,想必是餓極了,你快去給燕天師準備一些吃的。”呂蒙衝農婦眨了眨眼。
呂蒙家的“哎”了一聲,轉頭放下簸箕,“我這就去,你先招待燕天師喝口水。”
呂蒙迎著燕危進屋,去倒了水來,“燕天師,你先喝口水。今天什麼也不必說,你就好好在我家歇一歇。”
水一放下,呂蒙起身朝廚房走去,邊走邊說:“燕天師,你先坐一會兒,我讓我婆娘給你炒些肉。”
燕危還來不及開口挽留,人就消失在門口了。
他端起桌上的碗,咕嚕嚕全喝完了,這才長歎了口氣。
光是從兩人的對話中就能發現,這些村民可一點也不淳樸,心裡充滿算計。
左右他的任務在這裡,且看今天晚上這呂蒙要如何勸說他幫他們除惡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