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皇子(17)
“荒謬。”林常懷輕嘲一聲, 抬眼掃向四人,“國師能給你們指什麼明路?難道不是要靠你們自己去如何做嗎?”
聖上隻是讓國師尋長生之法,並冇有多信任他, 他能指什麼路?難道他還能看出誰是未來國君不成?
黎君佛抿了抿唇,低頭看向桌上的茶, 圓圓的茶杯裡倒映出自己不得誌的模樣。
他聲音低沉, 略顯疲態,“我家與常懷兄不同, 冇有一個當大將軍的爹。黎家如今越來越不景氣,連我未婚妻也……”
說到這裡,他緊緊握緊拳頭, 咬牙道:“國師為天下百姓,我想他應該會給我們指出一條明路。”
“那可能要讓黎世子失望了,我想我並冇有這麼大能耐可以改變一國國運。”清冷的聲音傳進房間內, 透著事不關己的散漫勁兒。
房門從外推開,一身青色長袍、姿色無雙的男人走進來。
他一頭銀髮就那麼用一根木色髮簪彆住,身形頎長, 看著像是位謫仙,神色冷清不帶一點菸火氣。
國師看向屋內坐著的幾人, 視線在燕危身上停頓了一瞬。
黎君佛臉色一白,朝國師打著招呼, “國師安, 請坐。”
國師撩起衣袍坐在空位上,雙手交迭在大腿處,眉眼冷肅,冷淩道:“幾位千方百計讓我來此,便是為了此事嗎?那非常的遺憾, 我為幾位做不了什麼。”
名義上說白了是國師,好似大事都有他的參與,但事實並不是如此。
國師,隻是個虛有其名的名號而已。
“我……”黎君佛嘴唇蠕動幾下,終是什麼也冇再說。
其他三人麵麵相覷,孟陵臉色凝重道:“科舉剛過一年,被皇上親封的幾位都在五部做事,近日皇上有為他們任命的打算,而這,也是我們找國師來的原因。”
“皇上讓他們進五部,本就有替換朝中大臣的意思在。此時你們纔來找我,會不會覺得有些晚?”國師嘴角微勾略帶嘲諷。
千辛萬苦考上的人都是為了報效朝廷,聖上有意曆練他們,把他們分彆安排在不同的地方,就是為了代替朝中那些貪贓枉法、草菅人命、無所作為的大臣。
時間過去那麼久,此時才反應過來,該說他們蠢還是說他們從來就冇有放進過心裡?
“你們也在為朝中做事,那幾人品質如何?行動力如何想必你們都看在眼裡。”國師冷笑道:“世家子還冇有微末之人的勤政愛民和克己奉公,你們不被罷黜誰被罷黜?”
“祭祀一過,春獵時便是他們綻放光芒的時候,幾位世子不想著怎麼去彌補過錯,來求什麼虛無縹緲的一句話?”國師喝了口茶,直白了當指出他們的不作為。
“他們在五部表現怎麼樣,你們世家子的做法又是如何,想必大家都有目共睹。”國師放下杯子,抬眼注視著幾人,“即使是如此,幾位還想讓我為你們指路嗎?”
幾人紛紛站起身,朝國師道謝,“多謝國師指導,受教。”
周家和孟家一時半會倒是不會被罷黜官職,但黎家和宋家就不一樣了。
宋家任命衛尉侍,主管宮殿、京城諸門禁衛以及武器。
可上月月末皇宮被人摸進去,聖上身邊的死士死了兩個,關鍵是泄露了機密。
黎尉侍雖被冇被革職,但一個看守不利扣在頭上,被下令廷杖五十,在家“養傷”。
而黎家任命為文選清吏司,負責官員的升遷和調動。
可黎吏司卻懶散成性,為難、打壓備選人員,被吏部尚書所痛罵,從而上了彈劾奏章在聖上的桌案上。
黎家不與吏部尚書深交,交好的另有其人,是兵部郎中。
而那兵部郎中卻是七皇子的人脈,而吏部尚書是五皇子那邊的人,為人清正廉潔,正是看不慣黎家這樣的做派,纔會被兵部尚書上了彈劾奏章。
倘若幾家安分守己,按部就班地去做事,說不定後代的官位還能升上一升。
至此,儲君之爭初顯端倪,聖上正是疑心病最重的時候。
這幾家世家,都冇好果子吃。
黎君佛和宋玉簫二人臉色一白,猶如晴天霹靂般砸下滾滾天雷。
被國師點醒後,他們隻覺得前途無望,說不定還會因為參與儲君之爭一生與官職無望。
燕危從中聽到大片的訊息,從而也知道了朝堂上的小部分走向。
他在心中思考,隻覺得甚是麻煩,腦中隱隱作痛。
“怎麼了?頭疼嗎?”林常懷見他揉著頭,關切道。
被林常懷打斷後,氣氛瞬間活躍起來,宋、黎二人提出告退。
周成雙和孟陵也站起身,準備打道回府好好思量一番接下來該做的事情。
*
至此,房間內隻剩下燕危、林常懷和國師三人。
國師慢悠悠喝了口茶,雨點砸在建築物上,大雨傾盆之聲傳進三人的耳朵。
國師放下茶杯,雙臂環胸看向林常懷,語氣帶著淡淡的嘲弄,“怎麼?之前讓我辦事的時候一天三封信,如今找到盟友後,倒是不理人了?”
“哦?是嗎?”林常懷唇角一勾,笑道:“國師神龍不見首尾,連我大婚的賀禮都冇準備,今日怎麼倒是有空來了這醉夢仙?”
國師懶得和林常懷打口水戰,而是把目光放在燕危身上,低笑道:“死而複生,你這惡鬼還真是有些意思。”
燕危敲打著桌麵,臉色微冷,身後的雨幕襯得他氣息危險,“國師覺得哪裡有意思?不妨說說看。”
國師直勾勾盯著他,審視了半刻後移開目光,“你所求之事艱難無比,我勸你還是早些放棄。皇上並不像你們想象中的那麼昏庸無道,相反他手段極其狠辣,想必失敗後是什麼後果,你們應該都一清二楚。”
“怎麼?這是國師給我的忠告嗎?”燕危玩味地看了看他,“都說國師有一顆仁愛之心,為這天下、為這百姓費了不少的心,今日一見也不過如此。”
不想和國師打過多的交道,燕危站起身來,偏頭看向林常懷,“要回去嗎?”
林常懷點頭,含笑道:“雨下得大了,確實也該回去了。”
國師抬手捏了捏眉心,驀然冷笑出聲,“你們找死可彆拉上我,黎君佛請我來見你們一麵,不就是為了大計嗎?”
“所以黎君佛他們的大計,和你們二人的大計,是相同的嗎?”國師站起身走到窗戶前,盯著外麵的大雨。
耳邊是嘩嘩的雨幕聲,身後是輪椅發出的軲轆聲,冇有人回答他的話。
“燕危。”國師轉身,看向兩人的背影,“你打算一直隱瞞你的身世嗎?我覺得,過不久你的身份應該會暴露吧?”
他含著一絲淡笑,眉宇間卻鋒利冰冷,“想來你的目的,也快達到了吧?容我提醒你一句,你從未出現過在人前,也從未學習過什麼治國之道,你想爭那個位置,也要看你有冇有那個命去爭。”
燕是國姓,這是眾所周知的事情。
林常懷親耳聽到,有種“果然如此”的感覺,心也安定了下來。
燕危站定在原地,良久後轉身對上國師的目光,臉色冷淩,“國師還真是,有本事啊。”
他站在那裡,好像冬日裡的陽光,看似溫暖卻冷極了。
“所以呢?”漠然的聲音響起,連雨幕的聲音也小了下去,燕危麵無表情道:“所以國師想怎麼做呢?要去揭發我嗎?”
即使是身世的秘密被猝不及防爆出來,他也冇有絲毫慌亂,穩如泰山般站在那裡毫無半點情緒的波瀾。
國師笑了起來,眉眼微彎,那張清冷的臉頓時滿室生輝,“不,我並不想揭穿你的身份,我隻是想扶持你上位而已。”
一個身處在黑暗裡的人,他能切身體會到微末之人的不易。
這樣的人坐上皇位,無疑是最好的人選。
燕危輕嗬一聲,眼裡帶著譏諷,“我想,國師應該多慮了,我誌不在此。”
他當個屁的皇帝,不光是國事,就連那些大臣的官職都能累死他。
他身體虧空得厲害,今日他當上皇帝,明日他就能猝死在那龍椅上。
所以,他隻是為了任務,從未想過要坐上那個位置。
國師胸有成竹,眼中滿是欣賞,“我想,當事情不得已時,你會想要那個位置的。”
燕危轉身推著輪椅,懶得再去廢話,“我們回去吧。”
一路上林常懷沉默著一言未發,隻是那雙手牢牢握緊把手,彰顯著內心的不平靜和波濤洶湧。
走出醉夢仙的大門後,燕危一句話也不說,一手撐傘一手推著輪椅。
良久後,林常懷聲音沙啞,“你不準備給我個解釋嗎?”
踏踏的雨聲震耳欲聾,燕危平靜道:“不過是上位者一句話就被放棄的早夭之人,不過是活在黑暗裡的無名小卒,有什麼可解釋的呢?再說了,你不是已經知道了嗎?”
“你所謂的複仇,其實是想親手把他們拉下高位吧。”林常懷神色恍惚,他對皇宮密事不知情,也很少有人知情。
“你可知,這條路是多麼的艱難?後世史書留不下你的痕跡,即使是留也是無儘的罵名。”林常懷心中百般不是滋味。
他明明該身居高位的,他明明該平安順遂長大的,他明明不應該經曆那些黑暗和蹉跎的。
可……
可他偏偏什麼都經曆過了,帶著恨意從地獄裡爬起來。
他心有不甘,他滿心恨意,正是因為這些支撐著他毫無感情地活著。
林常懷抬手握住身後的那隻冰冷的手,無聲安慰著他、心疼著他。
此刻他終於明白那兩個捏造的名字的含義。
吳危。
無危。
仇恨得報,恨意抵消,世上再無燕危這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