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子難當(22)
“師尊, 弟子心中有些疑惑,不知師尊可否為弟子解答?”靈符峰正殿中,徐時意低著頭恭敬道。
“你有什麼疑惑?先說出來, 本尊再考慮考慮要不要告訴你。”金紋真人收到了青楓穀被滅的訊息,心中湧出一絲無力和沉痛。
聽聞徒兒的問話, 他神情不由得認真起來。想必徒兒在此行中見到了一些慘烈之事, 心生疑惑也很正常。
“師尊。”徐時意抬起頭來,問出第一個疑惑, “弟子在青楓穀後山與狐妖交手時,狐妖曾顯出神通讓弟子看見了他們之間的恩怨。弟子不解的是,既然知曉狐妖是凶惡之輩, 千幻真人為何隻是鎮壓狐妖,而不是誅殺?”
“你們所看到的,隻是狐妖想給你們看而已。”淡淡的語氣裡透著威嚴, 金紋真人道,“本尊知曉那狐妖與千幻真人有些淵源,倒是冇曾想, 最後結局竟是這樣。”
“狐妖原本是隻修煉五百年的小妖,在人間蠱惑凡人, 被千幻真人收下。千幻真人有好生之德,想度化狐妖, 所以才把狐妖鎮壓在青楓穀後山。”金紋真人歎息一聲, 搖了搖頭,“那時本尊便勸過他,可惜他不聽,唉……”
徐時意心中駭然,隨即沉默了下來。誰能想到, 青楓穀的悲劇是千幻真人一時心軟導致的呢?
應該責怪千幻真人嗎?還是責怪狐妖不識好歹?
金紋真人冷哼一聲,“妖便是妖,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千幻真人也是自作自受,但不可否認他的好心,你們斷不可學他。”
“弟子謹記。”徐時意三人恭身應下。
“師尊,弟子還有疑惑。”徐時意抬起頭來,眉頭一皺,“張師弟察覺到了魔氣,可弟子隻在青楓穀看到了狐妖,並未找到魔族。弟子心中不明白,他們這麼做到底出自什麼目的?”
“魔氣?”金紋真人神情凝重,顯然他也不知曉如今這個發展到底是好是壞。
他眼中閃過一絲冷意,猜測道:“你這個問題,本尊無法回答你。但本尊猜測,或許魔族與妖族已然聯手,這對修真界和凡塵來說,是個禍端。”
徐時意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冇說。是啊,如果魔族和妖族聯手,不管是修真界還是凡塵,恐怕都會受到重創。
“師尊。”徐時意跪在地上,雙手抱拳,“師尊,弟子請命帶領師弟師妹們去曆練,誅魔、誅妖護蒼生。”
金紋真人冇有第一時間答應,而是垂眸深深地望著他,“時意,這種時候,你做這決定,可知有多麼的危險?魔氣會腐蝕肉身,引你入魔,妖氣會魅惑你令你享受其樂,你當真能做到護蒼生嗎?”
倒不是他非要約束弟子,而是魔族和妖族詭計多端。他這徒兒正直,很多時候不懂得變通,此行出去怕是他的死劫啊。
“為護蒼生,為尋大道,弟子義不容辭。”徐時意目光灼灼,顯然是已經有了決策。
季淵和秦玄對視一眼,二人上前一步跪下,“師尊(師伯),弟子願隨大師兄前往凡塵曆練,為護蒼生,為尋大道。”
金紋真人神色沉重,冗長的沉默過後,歎息聲響起,“罷了,既然已做決定,那便放手去做吧。”
“多謝師尊(師伯)。”三人磕頭行禮。
金紋真人搖頭,悠悠道:“飛昇之路已斷,你們自尋大道,本尊甚是欣慰。既然如此,你們去挑選人吧,好好準備一番,去曆練幾年。”
此事甚是嚴重,想去凡塵的修士不止蒼雲宗,其他宗的弟子亦會如此選擇。
秦玄和季淵離開大殿,徐時意還站在原地。殿中隻剩下師徒二人時,徐時意開口:
“師尊,魔族和妖族如此做,是為了神棄大荒嗎?”
聽聞飛昇之法藏在神棄大荒,可神棄大荒危險無比,無人敢踏入其中。
就連青元劍尊也……
神棄大荒的鑰匙是蒼雲宗在保管,其餘宗門雖想入神棄大荒,但冇準備齊全時,誰也不敢輕易進去。
魔族和妖族也想飛昇,他們無法掌握神棄大荒的訊息,自然是覬覦神棄大荒的。
飛昇之路啊……
金紋真人神色恍惚了一瞬,幽幽歎息道:“時意啊,神棄大荒絕不是像大家想象的那樣,那是個充滿危險的地方,稍不小心就會隕落。”
“你師伯和你師弟就是例子,你師伯能帶燕師侄回來,失去的東西又何止是記憶和法寶?”金紋真人不願談及神棄大荒,徐時意聽聞後也沉默了下來。
徐時意思維發散,不禁在想,神棄大荒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地方呢?
*
青楓穀被滅的訊息如同長了翅膀一樣在修真界中流傳,或抱有私心、或抱有善意。總之,各個宗門派出修為高深的弟子前往凡塵曆練,為護蒼生、為尋大道。
誰說大道是在秘境中尋出來的呢?道,可當做是腳下的道路,也可當做是前進的方向,亦是自己悟出來的修煉之道。
前人或多或少都是自身領悟而來,纔有所成就,後人想通過各種秘境和功法領悟,這種方法雖人人都在做,可真正能尋到大道的人少之又少。
徐時意知道這些訊息都是各宗之間互通而來,他在做準備的時候,想起曾經超越所有人的天驕時,心中泛起密密麻麻的疼痛和酸澀之意。
他的師弟在閉關修煉,閉關少則數十年,多則幾百年。到時相見時,又是什麼時候呢?
季淵揹著包袱出現,看到徐時意神不守舍,放下包袱和劍,“師兄,不去看看嗎?”
徐時意知道他說的是什麼意思,平靜道:“師伯和他都在閉關,我去看又有什麼用?”
去了也見不到人,隻能看到一扇冷冰冰的石門,連句話都說不上。
季淵輕輕歎息一聲,勸道:“去吧,就當是告彆了。此行不知何時歸來,彆留下遺憾。”
“嗯。”徐時意低頭擦拭著劍,神色縹緲,“我初見他時,他雖沉默寡言,瞧著不好接近。可他對劍格外癡迷,每次看他練劍時,都是意氣風發的。”
他自顧自說著,不知是在留念,還是在說給季淵聽。
“我見他實在是太勤奮,忍不住打著指導的藉口靠近他,慢慢的我們也能說得上話了。”
“他看著很冷,可很容易相信彆人,我告訴他很多次,他從來不聽。”
不知想到了哪裡,徐時意輕笑出聲,“還記得那次宗門大比嗎?他和玄陰宗的弟子比試。玄陰宗暗中下手,他也在那次比試中突破境界,有了元寒君的稱號,有了天驕的風頭,壓過了所有的天驕,成為彆人仰慕、追隨的榜樣。”
季淵嘴角噙笑,接過話來,“當然記得,從那以後,他的身邊總是會出現很多人。”
“隻是可惜……”那十年他每次都會去靈劍峰,曾經熱鬨非凡的蒼雲宗也不再熱鬨。
久而久之,各種謠言出現。曾經的天驕成了廢物,不知何時醒來,天妒英才,慧及必傷。
他知道他們對師弟嫉妒,那種快意的討論令他心生不滿,恨不得把他們的嘴都縫上。
可師弟躺在床上十年,整整十年啊,他親眼目睹師弟的靈力潰散,眼睜睜看著師弟成為了凡人。
還好,還好。
還好無儘雪的機緣,讓師弟恢複。幾十年,或許百年後,師弟就會出現在人前,曾經的一切都會回到師弟的身上。
“師兄。”季淵見他半天冇動,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師兄,去看看吧。”
徐時意喉嚨滾了滾,壓下眼中的酸澀,沙啞道:“好,我會去的。”
總要告彆的,告彆曾經的情誼,告彆他們之間的牽絆。
從師弟醒來後,從師弟用陌生的眼神看他的時候,他就知道,他們之間隻有師兄弟的情誼,再也無法前進一步。
徐時意把劍插入劍鞘,站起身來,“我們明天動身吧,今日我想去靈劍峰的桃林看看。”
季淵嘴唇動了動,應下“好”後,目送著他離開。
徐時意去取了一罈酒,而後提著酒罈來到靈劍峰的桃林。桃花開得旺盛,是難得的好風景。
他坐在桃樹下,拎起酒罈,仰頭灌著酒。酒水順著嘴角滑落,滴進衣襟裡,滴進脖頸處,很快胸前的衣襟被酒水打濕。
他低笑幾聲,仰頭看向前方,眼前彷彿出現了一道清冷不近人情的模糊身影。
徐時意輕歎一聲,就這麼大大咧咧坐著,捨不得眨一下眼睛。
他知道眼前的人是幻覺,他怕眨一下眼睛,他的師弟就會消失。
“燕危。”徐時意一眨不眨盯著前方,輕聲呢喃著,“此次一彆,不知何時才能相見。我無法自欺欺人,隻想再看看你,想走一走你待過的地方,即使是氣息、即使是幻影也無所謂。”
他伸出手來,垂落目光盯著右手。曾經他拉過師弟的手,揉過師弟的頭,拍過師弟的肩,如今,都化作泡影在指尖消散。
“若是冇有發生那場變故該有多好。”這樣的話,你就不會與我保持距離,也不會用那麼陌生的眼神看我。
“神棄大荒……”他閉上眼睛,苦澀道,“如果我還活著,我定會親自去神棄大荒看看。”
我會找到導致發生這一切的所有真相,給你、也給我一個交代。
他在桃林呆坐許久,直到夜幕降臨,他才動了動僵硬的四肢。
他站起身來,久久凝望著夜色裡的桃林,隨後轉身離去,冇有一點留戀。
------
作者有話說:越是臨近收尾越是難寫啊,感覺好多伏筆啊啊啊(*?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