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知月淡淡開口,清冷的目光如寒星般掃過院中眾人,隨即收回視線,輕輕拍了拍懷中女娃的後背,動作輕緩,似在安撫一顆受驚的幼小心靈。
她走訪的第二戶,仍是尋常農戶。
簡陋的農家小院裡,一個約莫十二歲的小姑娘正垂著頭,同母親一道坐在小板凳上飛針走線,做著繡活。
聽見腳步聲,母女二人齊齊抬頭,一見是裴知月,忙不迭起身,將一行人迎進了屋。
這戶人家一共三個孩子,一女兩男,兩個男孩都報了名,唯獨年紀剛好夠入學的女兒,卻被留在家裡。
裴知月看著安靜低頭的少女,輕聲發問:“為何不送她去讀書識字?”
一旁的婦人聞言,頓時侷促地攥緊了衣角,訥訥答道:“小裴大人,大丫明年就要嫁人了,總得學著做些活計,將來去了婆家,纔不至於被人嫌棄。”
嫁人?
裴知月目光落在大丫稚嫩的臉龐上:“你今年多大?”
大丫被她看得心頭一緊,聲音細弱如蚊蚋:“十......十二。”
十二。
明年,也不過才十三歲。
裴知月深吸一口氣:“天幕早有警示,這般年紀便談婚論嫁,於身子骨百害而無一利,更何況,陛下早已明頒律令,女子須年滿十八方可出嫁,違者重罰,你們莫非不知?”
她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可話音剛落,一家人齊齊跪倒在地,額頭抵著冰冷的地麵,聲音哽咽。
“小裴大人饒命啊!俺家實在是走投無路了......一家五口等著吃飯,連米都快揭不開了!大丫嫁過去,對方能給一兩銀子的聘禮,那是俺們全家的救命錢啊!”
哭聲嘶啞,字字皆是絕望。
裴知月沉默良久,終是轉身離開了這戶破敗的農家。
身後,秋霜快步跟上,望著她的側臉,小心翼翼地開口:“小姐,我們......不幫幫大丫嗎?”
裴知月輕輕搖頭,聲音裡帶著幾分無力的清醒:“今日我給了他們銀錢解難,明日彆家知曉,便會紛紛前來求助,人心無底,錢財有限,這般幫扶,終究幫不儘天下苦人。”
若不是今天親自踏入尋常百姓家,她絕不會想到,在越帝政令昭昭之下,依舊有人鋌而走險,以身試法。
有一便有二。
偌大越國,千千萬萬農戶之中,又藏著多少個這樣破碎的家庭?
她不敢深想。
她並非不體諒。
於窮苦人家而言,活下去,從來都是比規矩律法更緊要的事。
歸根到底,還是糧食的問題。
想到此處,裴知月恨不得伸手將時間撥快,直接快進到新式糧種遍地豐收的那一日。
回到府衙,她立刻尋到了謝淩風。
二人閉門商議,將學堂新規逐條細化,最終定下了規矩:凡家中有適齡女童者,必須送入書院讀書,若隻送男童不送女童,家中男童亦一併取消入學資格。
同時明文昭示,學堂學子學成之後,有心向學者可直接參加科舉,即便學業平平,亦可進入朝廷興辦的工坊做工,衣食不愁。
新規一出,立刻在南州掀起新一輪的熱潮。
優厚的條件,讓無數百姓趨之若鶩,甚至連鄰州鄰府的百姓都紛紛趕來,詢問是否能在當地一併建立新式學堂。
裴知月並未拒絕。
南州本就是試點,她心中謀劃的,是將來整個越國都推行九年義務教育,讓男童女童皆有書可讀。
有心之人,早已從這道新規裡,品出了不一樣的味道。
南州北街。
曹家是當地數一數二的富庶商戶。
當初謝淩風入南州,家主曹有財便是第一個主動站出來捐錢捐糧的人,因此還得了謝淩風親筆題寫的[積善之家]牌匾。
曹有財膝下三子兩女,長子長女早已成家,餘下三個孩子,他也早早請了私教在家授課。
即便越國律例規定商人不得入仕,他依舊認定,識字明理總不會錯。
因家境寬裕,他也未曾厚此薄彼,家中女兒一樣跟著學習。
可心裡的天秤,終究是不一樣的。
尤其當朝廷頒佈新規,捐款達到一定數額的商戶子弟可參與考官之後,他便將更多的心思,放在了兩個兒子身上。
同這世上絕大多數人一樣,他打心底裡覺得,女兒家讀書無用。
他並冇有不疼愛女兒。
可這個世道就是這樣的。
直到府衙新令張貼的那一日。
學堂學子,將來均可參加科舉。
曹有財何等精明,一眼便抓住了最關鍵的一句。
上麵說學堂學子,並冇有限定男女。
再聯想到裴知月一向的行事風格,與如今越國漸漸轉變的風向,他瞬間篤定:女子,將來也能科舉入仕!
這是何等潑天的機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