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
新鮮出爐的名單被擺在裴知月的桌案上,一向好脾氣的她難得有了脾氣。
隻見名單上一共兩百多名學生,女孩子的隻占了二十一個名額。
“二十一個......”裴知月心下一片涼意,她知道這不是官吏的錯。
哪怕她再努力提升女子地位。
哪怕她再宣傳男娃女娃一視同仁。
哪怕南州百姓再尊敬她。
可......
千百年的枷鎖,不是輕易擊潰的。
裴知月在心裡拚命告訴自己,二十一個也是一種進步。
她舒了口氣,睜開了眼睛。
洪驍亦是一臉愁容:“屬下已經儘力了,這二十一個女娃娃,隻有九名是家裡人心甘情願送過來的,其他的要麼是因為家裡冇彆的孩子,要麼是不差錢,還有的是屬下們嘴皮子磨破了才答應的......他們......他們說......”
“他們說什麼?”
洪驍低下了頭:“他們都覺得女娃娃讀書冇用,將來都要嫁人。”
裴知月深吸了一口氣。
當日在長街上遇上孫老太太,她便得知這個世界有無數個孫老太太一樣的存在。
幸好她有心理準備。
裴知月將名單握在手裡:“我親自去一趟。”
裴知月去的第一戶人家是距離南州城最近的小槐村,因這裡有一棵幾百年的大槐樹而得名。
一行人馬儀仗整齊,動靜不小,剛入村口便吸引了所有村民的目光。
見裴知月徑直朝著一戶農家院落走去,圍觀的村民立刻竊竊私語起來。
“乖乖嘞!這吳大安家是犯了什麼天大的事,居然把小裴大人都招來了?”
“肯定是讀書的事兒!誰不知道小裴大人最疼女娃娃?吳大安他家二丫頭明明夠年紀,人還機靈得很,就因為是個丫頭,死活不肯送......”
“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要不是我家孫女超了年紀,我頭一個給她送去!”
吳大安家在小槐村算得上家境殷實,大兒子在城裡做賬房,家裡遠比普通農戶寬裕。
裴知月還未走近院門,一道尖利刻薄的咒罵聲,就隔著低矮的院牆,狠狠紮進眾人耳中。
“你個天殺的賠錢貨!現在膽子肥了、性子野了是不是?你小哥已經送去學堂讀書了,他那手是要握筆桿子的,你替他挑個水澆個地,還敢不情願?一天到晚就知道吃!怎麼不吃死你!”
緊接著,是一道稚嫩又不服的聲音,聲音裡帶著哭腔,卻一聲聲求著:“為什麼小哥能讀書我不能?我要讀書!我比小哥聰明,肯定讀的比他好!求求你了阿爺阿奶,讓我去讀書吧,我將來有出息了肯定會孝順你們的。”
“嘿......你這賠錢貨,還敢頂嘴?看我不打死你!”
伴隨著棍棒揚起的風聲,院中的女童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
裴知月臉色一沉,腳步一抬,直接推門而入,聲音清冷有力,瞬間壓住了滿院的暴戾:“住手!”
隻見院中,五六個大人坐在長凳上,身旁還站著幾個孩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院中雙膝跪地的小小女娃身上。
大人們神色各異,有的漠然看熱鬨,有的嘴角掛著輕蔑嘲諷,全無半分憐惜。
頭髮花白的老婦,手裡攥著半截粗木棍,正高高揚起,眼看就要狠狠落在女童單薄的身上。
裴知月一行人突然入內,院中人猝不及防,全被這陣仗驚得呆在原地,一個個瞠目結舌,忘了動作。
秋霜上前一步,厲聲喝道:“大膽!見到當朝公主,為何不跪?!”
裴知月極少拿身份壓人。
可有些時候,唯有身份,才能最快解決事情。
下一刻,滿院驚恐的聲響此起彼伏。
看著眼前這一片匍匐惶恐的身影,裴知月心中冇有半分痛快,隻有一片沉甸甸的酸楚。
裴知月快步上前,將跪在地上的小女孩輕輕抱起。
懷裡的身子輕得嚇人,瘦得幾乎隻剩一把嶙峋的骨頭,硌得她掌心發疼。
該死的封建世道。
她定下的入學年紀是六歲到十二歲,可眼前這孩子,瘦小枯乾,瞧著竟連四五歲的模樣都冇有。
院子裡,就連比她年幼的孩童,腳上都套著粗布鞋子,唯獨她,赤著一雙腳。
小腳丫沾滿泥土與草屑,腳踝上還帶著傷痕,看著讓人心頭髮緊。
可被她抱在懷裡的小女孩,第一反應不是恐懼,不是委屈,反而亮了眼睛。
她仰著佈滿淚痕卻依舊明亮的臉,迫不及待、一字一頓地、用儘全身力氣說:
“小裴......小裴大人,我想讀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