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帶二
宣和三年,上午十點左右,在東京城萬勝門外麵排隊進城的人群中,站著三個衣著樸素但看形製卻很古老的人。
其中兩個人屆中年,還有一個特彆白嫩的小少年,小少年手裡拿著一個手柄彎曲的黑色的看不出什麼材質的棍子。
現在是初秋時節,天氣微寒,陰沉的天空預示著今天並不是多好的天氣。
北宋在如今的國際社會上武力方麵雖然不是最強的,但卻是一個大體量的國際經濟體,北宋東京城的經濟產出,能占到世界大城市總量的一半。
這是許森來之前,高琦給他看的現代曆史學家關於北宋東京的研究,因此他們推定,此時進城的手續冇有唐時期嚴格。
許森雖然帶了北宋百姓出門所必須的身份通行證“公驗”,但據說應該用不到。
更何況他身後還跟著宋代皇帝的兩大祖宗,萬一他們的“公驗”有問題也不怕。
“好了,進去吧。”
前麵一位大爺挑著的菜擔子被大致檢查兩下就放了進去,許森還在感慨一千年前的北宋執法也很人性化的時候,就看見大爺絲毫不避人地塞給那官差一把銅錢。
官差掂了掂重量,不太滿意道:“這次算了,下次不許少了。”
“哎,哎。”大爺佈滿皺紋的臉上隻有順從之色,挑起擔子顫顫巍巍地走進幽長的城門。
到許森了,官差冇要“公驗”,打量許森一眼,略微客氣了些:“進城有什麼事兒?”
許森來前就想好了藉口,一番應對冇有什麼破綻,很快他們訪親的三個人就被放了進去。
裝病好幾天因而真得孱孱弱弱的趙光義進到百年之後的東京城,表情分外複雜,他看向一語不發的老哥:“二哥,你看,不孝子雖然之後不行,大宋的都城城卻是比咱們那會兒繁華。”
說話間還看到一個熟悉的剪刀鋪子,趙光義清楚地記得,在他們那時候這個剪刀鋪子還隻是一個小鋪麵,冇想到現在已經如此繁華。
趙匡胤懶得多看這個弟弟一眼,說道:“看一個社會到底繁榮與否,不能看他的最高處,你要看其最低處。”
趙光義點頭,謙虛到不能行。
許森表示佩服,還是那句話,曆史上能當上皇帝的,冇幾個腦子不行的,甚至大部分皇帝的情商和智商都高於普通人。
一路走到一個寬闊的丁字路口,繁華固然觸目所及,但這個貧富差距已經到了不能調和地步的社會瘡斑也到處可見。
短短幾百米的路,就有很多大小乞丐被街上熱鬨的店鋪往邊上驅趕,乞丐不是因為進去要飯被趕,而是所在店鋪的牆角休息影響到了這新的一天即將開始的經營。
街麵上能看到的普通百姓,麵黃肌瘦的也不少。
再往前走就是裡城了,裡城中有大內皇城還有中央六部,也不是普通人憑藉一張“公驗”能進去的。
趙匡胤帶著趙家祖傳的玉佩,也不知道現在還管不管用。
走到梁門的時候,許森看了看錶,已經是中午十二點多,他的肚子咕嚕了一聲。
找當皇帝的要字畫真不容易。
一下子出現在皇城容易被當成反賊當場格殺,從城外進來蒐集一下北宋宣和年間的街景,卻很累。
趙匡胤讓趙光義陪著許森在一個牆根兒下歇著,轉身離開不久帶著一個寫著明西樓的食盒回來,裡麵是色香味俱全的三個菜和主食大米飯。
三人就在路邊吃了午飯,然後便有個人找過來,見麵即露出笑容:“你們要見裡城的大人?”
趙匡胤點頭,遞了一塊銀子出去。
這是散碎銀子,冇有任何記號,但因出自大內成色極好,說一句銀光閃閃都不誇張,此人手上冇少經銀子也忍不住放到嘴裡咬了一下。
見三人都看著他,還有些嫌棄的樣子,此人笑道:“見笑了見笑了。”擦擦因子上的口水揣到袖子裡問道:“你們是哪裡來的人?具體要見哪位大人?”
趙匡胤說道:“我們是金國來的皮毛商人,手上有些好東西,想要孝敬給蔡相爺,不知道可否安排?”
趙光義剔著牙,驚訝的小眼神瞟瞟他哥,說得一套一套的,還真像是那麼回事,要不是我清楚二哥的底細我都要信了。
趙光義心裡突然一咯噔,他這些年一直偷偷在京城給自己造勢---宣傳他哥的黃袍加身都是他的功勞。
當然現在的側重點是哥哥不想背叛後周先主,都是給他逼的。
但等到以後自己當了皇帝,側重點就要變成如果冇有他的一力促成老哥這個黃袍穿不到身上。
可趙光義還是第一次知道,老哥做戲起來這麼爐火純青,那麼他背地裡偷偷做的那些事,老哥現在一定都知道了吧。
而且他哥在現代,說不定還看了什麼添油加醋的野史。
剛剛吃到嘴裡的一個菜殘留的焦香味一下子都變成了苦澀,趙光義不自覺地往小仙人身邊靠了靠。
許森正在用傘柄的攝像頭街拍,看了趙光義一眼:“怎麼啦?”
對上小仙人單純的眼神,趙光義耳朵裡突然就迴響起“高粱河車神”這幾個字,他一下子被鮮少見的羞愧撞擊心神,然後便是惱怒和殺意。
如果這個揭露自己不堪事蹟的人隻是個普通小孩兒---
許森看到了趙光義眼中一閃而過的狠辣之意,一點兒也不怕,皺眉道:“太/宗陛下,你想揍我?”
88能感覺人體的腦電波,雖然不能準確分辨旁人的所思所想,但人的情緒還是很好判斷的,它馬上放下遊戲生氣道:“主人,這個宋太/宗隻學會了皇帝的心狠手辣,寬厚仁慈卻是半點不沾,他很可能想殺你。我們把他丟在宣和年間,讓他親自去經曆之後的靖康之難。”
許森給88順毛,同時很驚訝,他也冇怎麼啊,趙光義就想殺他了。
不過許森猜,他肯定不敢付諸行動。
聽說“彆人想打我卻打不到”是一種很爽的情緒,現在許森體會到了升級版的---彆人想殺我卻連說都不敢說。
趙光義笑了笑,憋屈道:“冇有啊,你怎麼會這麼說呢?我是在想,一會兒帶你去樊樓吃一頓好的。”
站在這裡都能看見裡城中那個招搖的樊樓招子,趙光義是正好看見了,而且他在哄小孩兒的時候還有心情分析一下此樓高度。
看角度是能夠看到大內呢。
也不知是何處商家如此大膽。
這邊兩人嘀嘀咕咕,那邊掮客何三正在跟趙匡胤談條件。
“我呢,叫何三,既然找到我門上想必你是知道的,我不僅有門路能讓你見到相爺,還能讓你見到官”何三向上空抱了抱拳,又用明晃晃的眼神打量趙匡胤,“但是你們想要見到最上麵的人,得有足夠奇、足夠新、足夠貴的東西開路才行。要不然每天聞名來東京城的人那麼多,難不成進來一個人找我何三要去見這天底下最金貴的人物,我都能給安排不成?”
說完了,何三還以為這人不會輕易相信自己或者就算相信了也要用什麼東西震懾一下,冇想到人二話冇說直接拿了一個晶瑩剔透的瓶子出來。
何三實在維持不好自己的表情,他拿著瓶子,上下左右打量也看不出這是什麼東西,稍微用力一捏有呼啦的聲音,然而剛一鬆勁兒這東西又會恢複原狀。
非金銀,非琉璃。
通體透明的瓶子上還纏著一個摸不出什麼材質的紅紅的東西,瓶子頂是一個紅色的蓋子,很奇怪的蓋子,此前見所未見。
何三一會兒看瓶子一會兒看趙匡胤三人,隻看他匆忙的眼神就知道在他心中正在進行一場頭腦風暴。
許森快要忍不住嘴角的抽搐了,無他,那瓶子是他們剛纔喝掉的一瓶礦泉水瓶的,雖然材質很好,但也掩蓋不住它就是一個塑料瓶的事實。
趙叔還是一如既往的老摳啊,敲開東京權貴的大門連一瓶二鍋頭都不用。
趙匡胤問道:“如何?”
何三:“的確是世所罕見之物,你們還有多少?”
趙匡胤側身後退,拍了拍弟弟肩上的書包,“這麼多,都是這個世界上冇有的寶物---”
何三想伸手,趙匡胤眼神一厲,何三立刻笑道:“兄弟放鬆點,我們都是規矩人。這樣吧,我先帶你們去裡城找個住所,然後馬上去給你們安排。”
趙匡胤說道:“不用了,我們自有住處,兩個時辰後,樊樓見吧。”
他剛纔一心二用,把弟弟和小森的話聽了兩句。
何三徹底不敢小看他們,確定了詳細的見麵時間然後便匆匆進了裡城,之後趙匡胤打點了一下梁門處的官差,他們三人順利進入內城。
許森全程劃水,除了餓點累點很輕鬆的,在樊樓點了很多記錄在宋朝文人詞話中的名菜,一邊吃一邊拍,趙光義被他哥留下來照顧小孩兒,後來幾乎淪落為試菜員。
吃就算了,還得抬頭看著小孩兒手裡的手機鏡頭說自己的感受。
每道菜都吃完,趙光義說道:“小森,你看我給你試這麼多菜,能不能買一個手機給我?”
手機可是現代的好東西,能瞬息畫下人的畫影竟隻是最基礎的功能,它還能錄聲音,能跟千裡之外的人通話---雖然這個在宋朝不能用,但也足夠了。
可惜他哥正煩他,根本不給他。
許森說道:“那我得問問趙叔的意見。”
這時趙匡胤出去跟何三接頭還冇回,許森八卦道:“太/宗陛下,咱們說句真的,你真的會為了皇位把你哥殺了嗎?”
趙光義:你是不是故意套我話?
許森:“就咱們兩個,說說唄。”
趙光義說道:“我說了你給我買手機。”
許森突然有一種很無語的感覺,你說你一個皇帝,什麼好東西冇見過,竟然跟個小孩兒似的講條件,講條件就講條件了,你還隻是一個手機就行的。
“行!”許森點頭。
趙光義指指他的手機:“先用你的手機錄音,不然你不承認了本王可冇有辦法逼你說實話。”
好吧。
重新把剛纔的話做了錄音,趙光義才語氣深沉道:“森森啊,這世上能讓本王交心的人,除了你,就是我哥了。今兒個我跟你說一句發自肺腑的,我雖然想要那個皇位,但隻要我哥大限未到,我不敢也不可能害死他去做那個皇帝的。”
許森不相信:“你不會知道我手機能錄音故意說假話,然後讓我當傳聲筒好讓趙叔聽了你這些話心軟吧?”
“怎麼可能?”趙光義著急。
小孩兒看起來傻乎乎的,但還挺機靈。
趙光義再次剖白:“彆的就不說了,單說我哥的武力,他是真正從戰場廝殺出來的,我跟著我哥混了之後也是上有哥護著下有大將們出力的,要不然本王能在曆史上為了掙點軍功差點死在戰場?”
這話是趙光義純純的真心話,“不說感情什麼的,我能有那個膽兒去害我哥?”
許森勉強相信了。
趙匡胤是半個時辰後回來的,一臉的鐵青。
趙光義馬上起身請他哥坐下:“怎麼了哥?那個小兔崽子氣到您了,您說一聲弟弟親自動手。”
趙匡胤真是要氣死了,抬手狠狠拍在桌子上。
趙光義從小到大都冇見他哥發這麼大火,差點膝蓋一軟跪下來。
趙匡胤:“你養的好子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