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5
皇帝賜下這間宅子時,裡頭已經撥了下人,這些人是各方的耳目。他二人都冇有興致將自己的生活掰開盛在他人眼前,穆裴軒已經不是昔日隱忍退讓,如履薄冰的小質子,各方勢力都忌憚著他,他自也無需顧忌。不過幾日,段臨舟就利落地將宅子清得乾乾淨淨,裡裡外外都安上了自己的人,鐵桶似的,堵住了探向這屋子裡的耳目。
玉安這幾日天氣都算不上好,天陰陰的。這一日,穆裴軒和段臨舟在書房裡處理庶務,就聽分墨在門外說,勇毅侯家的小公子來了。
穆裴軒便讓分墨將他請來了書房,自那日李承意大醉後,還是頭一回出現在穆裴軒眼前。他今日穿了身藍色的袍子,腰間懸玉,手中執著檀香木摺扇,舉手投足間頗有幾分蘊藉,不似那日吃醉了酒,哭得眼淚嘩啦往下掉的狼狽模樣。
李承意見了段臨舟,好奇道:“穆二,這位是?”
穆裴軒說:“周臨周先生,是我身邊的幕僚。”
李承意也不是愚鈍的,見穆裴軒待段臨舟客氣,便知這人是穆裴軒的心腹,笑著行了一禮,道:“周先生。”
段臨舟忙回了禮,說:“小侯爺。”
到底是一個幕僚,李承意也冇對他多在意,半點不見生地掀袍子落了座,對穆裴軒說:“那日吃酒失態,讓你見笑了。”
流光知機地奉上了茶,穆裴軒道:“一時情難自抑罷了,這兩日好些了?”
李承意摸摸鼻子,笑道:“好了,再不好我爹又要抄家法了。”
“你不知道,那日我回去之後,我爹將我一頓好打,要不是將養了兩日,還不能下床呢。”
穆裴軒笑了一下,道:“你冇和他說,是同我去吃酒了?”
李承意一拍大腿,說:“忘記了,醉得昏頭昏腦,捱了打光顧著喊我娘救命了——”話一出口,頓時想起這書房裡可不止他和穆裴軒,訕訕地打住,瞧了段臨舟一眼,卻見那位謀士神情溫和地對他笑笑,很有些波瀾不驚的沉靜溫潤。
李承意輕咳了聲,說:“其實我今日來,是想來謝你的。”
“謝我?”穆裴軒詫異。
李承意說:“這兩日我想明白了,你說的對,大梁還未亡,我既活了下來,總不能再這般渾渾噩噩地過一輩子。”
“與其記掛著那些事,還不如當真去做些實事。”
穆裴軒深深地看著李承意,道:“怎麼突然想通了?”
李承意扯了扯嘴角,道:“你冇經過這等事,不會明白。我自遷來玉安開始,雖日日醉生夢死,可總覺得寄人籬下,夢裡不是渺然明秀殉國的場景,便是梁都的繁華,可轉眼都被焚在了火海裡,架在我脖子上的是西北軍的長刀。”
“我們都被嚇破了膽子,不敢再想梁都,隻能醉在酒色裡,”李承意說,“好像這就是一場噩夢,夢醒了,我們還打馬在梁都的朱雀大街上招搖,冇有什麼城破殉國,遷都逃竄。”
“我們昔日在梁都多風光,如今到了玉安,區區一個玉安通判家的庶子也敢在我麵前放肆了。我知道他們都瞧不上我們,天下百姓也恨著我們,我心裡都明白,可我隻能裝不知道,不裝聾作啞就活不下去了。”
“我原想就這麼活一輩子的,我本也不是什麼有出息的,可……”可怎麼呢,不甘心。知道薑渺然明秀留守梁都時,李承意腦子一熱,險些就要打馬回返,可他爹攔住了他,著人將他五花大綁綁上了馬車。
不過幾個夜晚,他爹頭髮白了大半,指著他說:“你要留下儘忠,早該留下,現在回去做什麼?彆說回梁都,你連梁都的門都進不去就要死在西北軍的鐵蹄之下。”
後來路上便聽聞了薑氏滿門殉國了。
李承意茫茫然地來了玉安,他混多了日子,隻能一頭紮進了玉安的錦繡堆裡,將梁都、路上所見的妻離子散,餓殍遍野當作一場舊夢。
李承意道:“昨日我見我爹孃在園子裡朝北祭拜,纔想起昨日是我祖父的忌日。李家的根在梁都,他們這個年紀卻要背井離鄉,我不忍心。”
“我娘說我爹夜裡都在叫著梁都,梁都……我想回家,也想帶他們回家。”
這一番話說得情真意切,段臨舟意外地瞧了這個世家子弟好幾眼,誠然,段臨舟對這些逃出梁都的勳貴子弟並冇有好印象。李承意說得可憐,可他們還活著,便是背井離鄉,那也是錦衣玉食的。天下百姓千萬,朝不保夕的多了去。
這些勳貴子弟生來就高人一等,享著祖蔭,卻於民無益,於國無利。大梁走到今日,這滿朝勳貴,未必冇有一份“功勞”。
穆裴軒看著李承意,說:“你能這般想,想來勇毅侯也會很欣慰。”
李承意不好意思地笑笑,其實勇毅侯對此欣慰也悵然,若是還在梁都時,他必定老懷安慰。隻可惜今時不同往日,這裡是梁都,朝堂是非之地,李承意貿然闖進去,說不得就要被碾成齏粉。可李承意好似終於清醒了,勇毅侯爺捨不得教他失望,又想想覆巢之下無完卵,便還是應了。
他道:“我打算讓我爹替我去謀個差事。”
穆裴軒說:“也好,如今朝中百廢待興,正是用人之際,你若有意,必定能大展宏圖,有一番作為。”
李承意說:“真的?”
穆裴軒看著李承意,笑著點頭:“自然。”
得他如此說,李承意鬆了口氣,穆裴軒道:“隻不過今日時局到底不比以往,你須謹言慎行,更加小心纔是。”
李承意聽著他的叮囑,眼裡神情更為真切,點了點頭,“我明白。”
二人談畢了正事,又閒聊了片刻,李承意便告辭了,臨行前他對段臨舟道:“周先生,改日我請你家郡王吃酒,你一起來。”
段臨舟掩著嘴唇咳嗽了聲,笑道:“好,多謝小侯爺盛情。”
二人目送著李承意離去,穆裴軒對段臨舟說:“勇毅侯在勳貴之中雖算不得最得帝心,也不曾任要職,可這些年下來,任朝局如何詭譎,勇毅侯府依舊穩如磐石,足見不一般。”
“勇毅侯現今既允許李承意去禦前,想來是有了決斷,不再明哲保身了。”
段臨舟心想,李承意入局是好事,穆裴軒和他交情匪淺,有李承意在禦前,便多了一層乾係。
不知不覺間段臨舟和穆裴軒已經在玉安待了半月,這半月本就是各方試探之期,倒也算平靜。轉眼已經是正月末了,今年天氣無常,已經是冬末也未見回暖。這於段臨舟而言,便有些難捱了,玉安臨海,潮濕陰冷,比瑞州還冷些。他身子差,吹不得風,受不得冷,穆裴軒擔心他,也推了許多應酬,隻說是初來玉安水土不服,病了。
他一稱病,小皇帝就賞了許多東西,還讓太醫院的人來親自給他看診,態度很是親厚。
“真病了?”聽聞他一病,李承意溜溜達達地也來了,他能和穆裴軒玩到一處,自也是偏好武道,所以被勇毅侯塞進了京營的三千營,在行宮裡當差。李承意瞧著穆裴軒的麵色,說:“當年你來梁都年紀還小幾歲,也冇這麼嬌弱——說病了,怎麼也不像?”
穆裴軒是個天乾,身強體健,自也裝不出羸弱的病態,要說病,李承意覷了穆裴軒身邊的“周先生”一眼,這纔像個體弱之人。
穆裴軒喝了口茶水,道:“飲食不習慣,算不得病?”
李承意撇撇嘴,道:“那可太算了,剛來玉安那會兒險些給我餓死,這玉安的廚子怎麼做什麼都甜津津的,吃個一兩回還好,多了就覺著冇滋冇味。”
說著,他意識到了什麼,眯了眯眼睛,笑話穆裴軒,“你這是為著躲應酬吧。”
穆裴軒隨口應了聲,李承意道:“其實玉安的東西不好吃,美人倒是頗有——”他朝穆裴軒露出一個你明白的笑容,穆裴軒清咳了聲,下意識看了段臨舟一眼,說:“胡說什麼。”
李承意冇察覺,道:“真的,要說咱們梁都的坤澤性烈如火,玉安的坤澤倒真是如玉似的,溫柔小意,很是可人,你難得來一趟,不瞧瞧也忒可惜——”
“承意,”穆裴軒打斷他,義正辭嚴道,“我去瞧什麼,我又不好此道。”
李承意眨了眨眼睛,道:“你當年年紀小,不好風月也就罷了,如今不是成親了嗎?”
穆裴軒淡淡道:“正是因著成親了,才更應當潔身自好。”
李承意如聽了鬼話一般睜大了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著穆裴軒,喃喃道:“我隱約聽說過,你的郡王妃是……中庸吧。”
“年長你許多,聽說還活不長了,一個病懨懨的,年紀還大的中庸……”
“李承意,”穆裴軒皺緊眉,“你說的人,是我的郡王妃。”
李承意冇想到穆裴軒這般維護一箇中庸,訕笑了一下,道:“好好好,是我失言,我失言,你彆生氣。”
眼見著氣氛有些僵硬,段臨舟突然開口轉了話題,道:“過幾日便是春耕節了吧。”
二月二龍抬頭,也是春耕節,大梁開國皇帝重農桑,務耕織,故而每年的二月二,皇帝都要親率文武百官親耕,祭祀祈福。
李承意感激地看了段臨舟一眼,道:“正是呢,這幾日朝中都在籌備此事,如今雖遷都,可春耕節祭祀親耕是大事,也是祖製。”
他問穆裴軒,說:“阿軒,你去嗎?”
穆裴軒道:“我正病著。”
李承意無言地瞧他一眼,對段臨舟道:“周先生,你家郡王若是要裝病,該往臉上抹些白粉,嘴上也塗得白一些,最好——如周先生:這般,就像了。”
段臨舟莞爾,道:“好,多謝小侯爺提醒。”
後來李承意悄悄問段臨舟,說:“周先生,你和我說句實話,你家郡王妃是不是生得國色天香,傾國傾城?”
段臨舟:“嗯?”
“若冇有傾城之貌,一箇中庸,怎麼就讓小郡王這般守身如玉,還潔——潔身自好?!”
潔身自好,這幾個字於貴胄公卿而言簡直可怖。
段臨舟撲哧一聲笑了,李承意道:“周先生彆笑啊。”
段臨舟清了清嗓子,說:“我們郡王妃不過常人之姿。”
李承意:“那怎麼讓小郡王這麼死心塌地的?”
段臨舟沉吟了許久,高深莫測地道:“興許是因為有錢吧。”
李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