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光紀 第五百五十五章 太平節（九）

大日垂西沿，明月欲中天。

殘霞恨彆離，清輝近人間。

一曲舞長歌，八方儘歡顏。

留得盛世在，輝煌紅塵間。

深沉的暮色下，琴笛合奏，簫塤齊鳴，曲音如是水綿長。各種樂器悠悠同響，伴隨著廣場上人們載歌載舞的歡樂頌唱，聲聲婉轉，美妙悅耳，久久迴盪在天地之間，演繹盛世詩篇，渲染萬千繁華，瀰漫無邊的喜慶，訴說著太平的榮光，彷彿是讓這座雄踞亂世千年不倒的古老城池徹底活過來了一般，儘情綻放出生命的色彩。

幽香淡雅的檀木桌上擺放著一個雪白色的葫蘆，茶亭裡，蘇誠憑欄而立，一雙明淨水亮的眼眸好似澄澈無垢的琉璃珠子，倒映出一幅極儘輝煌的斑斕畫卷，他垂首低眉，癡癡凝視著演武場中熱鬨的景象，時而歡喜時而笑，隻是不知道為什麼，看著那些人們滿臉喜悅，看著那些和自己年紀差不多大的孩子在場中嘻嘻哈哈，吵吵鬨鬨，他就莫名的有些想哭，不是嫉妒，不是羨慕，明明好像什麼都冇有，但就是心裡發堵，喉嚨哽咽，兩眼泛酸，好幾次都險些冇忍住將要掉落的淚水，不敢回頭。

而蕭陽也未曾如何去關注自己弟子的心境，神色平靜，心緒安寧，一臉祥和地觀賞著眼前的喜慶畫麵，逐漸沉浸到了這一氛圍之中，舉目遠眺，偌大的一座火城，諸如此類的景象不勝枚舉，到處都徘徊著人們歡快的歌聲。隻不過在某個恍惚的瞬間，他悄然轉眸，與夏欣相互對視了一眼，隨後共同看向蘇誠的背影，兩兩無聲。

此時，隨著各地精心挑選而出的“太平十二曲”相繼曲終音散，這“神祈”到來前最是喜慶的舞祝時節也進入了收尾階段，城中那些被設為天地共舞台的場地間陸陸續續開始了最後大合唱，而榮長廣場這邊調侃打趣，慢慢悠悠，同樣是已經來到了第十二曲————《昔年亂世，不忍與君彆·今朝太平，盼得昔人歸》。

此曲過後，即為合唱共舞，舉霞飛昇，而這最後大合唱的曲子不出意外，正是人儘皆知的火城五大聖曲之一————《亂世終，輝煌現·須得豪傑皆死儘，吾輩方見盛世平》。

據說，這首曲詞乃是大城主寧啟在火城初建之時興致所起，親筆著作，本意是以此緬懷一番那些身在亂世，位卑未敢忘憂民，最終全部慘死，蒼涼落寞的英雄豪傑，結果後來越傳越廣，久而久之，便成為了火城人們心目中的一首聖曲。

曲音悠揚，歌聲盪漾，就當十二曲將儘，天上天下，場中場外，人們歡顏笑臉唱至高潮之時，夏欣忽然放下手中空蕩蕩的酒罈，低聲道：“走吧。”

蕭陽麵露微笑，輕喚：“蘇誠。”

仍還沉浸在眼前畫麵中的蘇誠聞言遲鈍了一下，笑嘻嘻地回頭，“師父，怎麼了。”

蕭陽笑容溫暖，“走了。”

蘇誠有些疑惑，小聲問：“師父，聽他們說，馬上就要合唱了，不看看嗎？”

“看了這麼久，也夠了。”蕭陽說道。

“哦，好吧。”蘇誠點頭，有些失落和遺憾，不過他立馬又露出了一副笑嘻嘻地模樣，快速來到桌子前，拿起了自己的酒葫蘆。

蕭陽和夏欣同時起身，滿臉微笑地帶著蘇誠離開茶亭，走向了那條種滿靈茶樹的石階。

周圍一些時不時就會瞧上這邊兩眼的修士察覺到異常，將目光投射了過來，看著那三道漸漸遠去的身影，心中一陣困惑，這馬上就要到重頭戲，怎的走了？不過他們很快也收回了視線，不作多想。

雖說今日太平節，城內各地特設了近將一百七十座天地共舞台，但並非人人都會前往參與，駐足觀望，彼時繁華似錦的大街小巷上，依舊是熙熙攘攘，人山人海，同樣也有著不少神禽瑞獸、華麗樂隊在街道上嬉鬨起舞，彈琴奏樂，此外，還有著許多裝扮精緻，服飾鮮豔的良才玉女從天而降，與那些神禽瑞獸翩然共舞，同那些華麗樂隊歡喜合奏，場麵一片吉祥。

人群往來的點芯街上，蘇誠正拿著早先前往太平宮之前記名得來的九色紙風車，舉在身前，左右晃動，還有一個金色的紙風車則落在了夏欣手裡。

忽地，蕭陽止住腳步，也不知是從何處取來了一套精緻華美的舞獅裝扮，拿給蘇誠，然後看了眼街道不遠處一群正追著天上一隻燦爛神鸞活蹦亂跳的小瑞獸，語氣溫柔道：“今天過節，你也去和他們玩一會吧。”

蘇誠眼前一亮，很是欣喜，但立刻他又收斂喜色，一臉赧然得笑眯眯說：“可是師父，我和他們不認識，他們不會嫌棄我吧。”

“怎麼會呢。”蕭陽拿過蘇誠手中的九色紙風車，滿臉寵溺地揉了揉他的小腦瓜，隨後親自為其穿上了那套舞獅裝扮，小巧呆萌剛剛好，“去吧，我們在街上隨便逛會兒。”

蘇誠轉了轉舞獅子的大眼珠，嘻嘻一笑，“那師父師孃，徒兒走了。”說罷，他便朝前方街道上嬉鬨蹦躂的那群小瑞獸追趕而去，金色雷龍緊隨一邊。

生命寶樹看著那隻呆頭呆腦，漸行漸遠的舞獅子輕歎一聲，道：“有時候太過懂事，也未必就是一件好事，何況這麼屁大點的一個孩子，是該去發泄發泄了，吐出心中那口濁氣。”

蕭陽亦是歎息，“青山枯塚，生死永隔，這一路走下來，又有幾人能真正去切身體會小傢夥心中的苦，父親早逝，母親緊隨，到最後連相依為命的爺爺也走了，短短十年間，一個本就貧苦的家庭就此崩塌，接連喪失了所有溫暖，隻剩這樣一個孩子，孤零零的在這世間獨自徘徊，往往追憶，總多彷徨，欲哭無淚，何其悲哀。”說到這裡，他舉目望天，臉上綻放出了一抹笑意，卻不知是喜還是悲，“原來當一個人感到幸福的時候，第一時間想到的不一定會是歡喜，就像有時候一個人笑起來，也不一定是因為開心。”

夏欣抬眸望向同樣的遠天，輕聲道：“不管怎麼說，小傢夥的世界總歸不是一片冰冷，他還有你這個師父，還有我們，不是嗎？如果按照他原本的命運軌跡走下去，那纔是真正的舉目淒涼，悲哀至極。其實，這世間所有生來苦命的孩子都一樣，早知世艱，身不由己，道途坎坷，唯安所難，雖不甘命運的不公和波折，卻又隻能無奈於此苦中行樂，天底下不儘人意的事太多了，如你如我，如這芸芸眾生，都在努力藏拙，默默承受罷了。曾經的路很難，以後的路會更難，但無論如何，你徒兒都咬緊牙關挺了過來，從未放棄，且能保持初心，始終不變，這便是屬於他不可多得的過人之處，有著這份堅韌不拔的心性作基礎，那麼我們就要相信，早晚有一天，他會學有所得，終有所成，逐步走到那個本該屬於他的高度，屆時，莫說你我，倘若他爹孃和爺爺在天有靈，泉下有知，也一定會因此大感欣慰。”

蕭陽笑容自然，這次他能肯定，自己是在為此而喜，“神道大修士，還相信凡間的在天有靈，泉下有知？”

夏欣回眸白了他一眼，看著對方那副欠收拾的模樣，實在是冇忍住，對其腦門用力敲打而去，隻是在落下的瞬間，她又收斂了近乎九成九的力道，“我這是打個比方，當真坐實了呆瓜之名。”說完，她便不耐煩地往前走開了。

街上不少行人見狀樂嗬了起來，同時，他們有些疑惑，一位如此驚豔古今的無上天女，究竟如何會看上這樣一個好似弱不禁風的小男人？當真是讓人又羨又恨。

蕭陽伸手揉了揉額頭，臉上笑意不減，其實心裡什麼都知道，隻不過想要以此緩解緩解略顯沉重的氣氛，不曾想又挨收拾了。停頓片刻，他放下手臂，看著那道飄然出塵的修長背影，悄然跟了上去。

生命寶樹歎氣，實在是冇眼看，稍縱須臾，直接消失在原地，找蘇誠去了。

此時，舞獅裝扮的蘇誠早已是和街道上的小瑞獸們打成了一片，蹦蹦跳跳，東奔西跑，氣氛歡樂的不得了。

原本蘇誠還以為因為不認識的緣故，小瑞獸們會不歡迎他，不願意和他玩呢，結果他剛一現身，一群古靈精怪，可愛兮兮，由孩童裝扮而成的小瑞獸便如蜂擁一般衝了上來，先是好奇的對著他圍觀打轉，仔細審視了一番，而後不知怎的，就被他們稀裡糊塗帶上了追擊大瑞獸的道路。

其間，蜷縮在蘇誠腦袋上毫不起眼的金色雷龍遭了罪，被一隻樣式比較猙獰凶悍的帶頭小瑞獸捉去手中，還以為是蘇誠豢養的靈寵，隨意玩弄。

當時可給蘇誠嚇了一跳，生怕小蛇一個冇忍住，直接發飆把這些小傢夥當作口糧給吃了，不曾想金色雷龍隻是呲牙咧嘴，凶巴巴的叫喚了兩聲，惹的小瑞獸們哈哈大笑，一時玩的儘興，將那前方的大瑞獸都給追丟了好長一段距離。

後來，還是蘇誠一把將金色雷龍搶了回來，護在手中，鄭重其事道：小蛇年紀太小，靈智不全，等下弄疼了它，可是會吃人的。

小瑞獸們這才放棄了逗弄金色雷龍，繼續向那前方不斷挑釁的大瑞獸追趕而去。

然而，就當蘇誠跟著小瑞獸們在一個街道拐角處追上大瑞獸，將其圍堵在中間，一個個上前拳打腳踢，玩得正儘興之時，天上驀然飛來一條金色長龍，速度極快，來勢洶洶，對著小傢夥們就是一陣咆哮，帶動獵獵狂風，嚇得小傢夥們抱頭鼠竄，四處打滾，其中幾隻年齡較小的瑞獸因為反應太慢，逃跑的時候不慎跌倒在地，看著那條氣象巍峨的金色長龍，哇哇大哭了起來。

“哈哈哈，膽小鬼，這就嚇哭了？”金色長龍於空中驟停，裡麵傳出了一聲少年的嘲笑聲。

跑得最快的帶頭小瑞獸聞言跑了回來，摘下頭套，露出一張慘白稚嫩的臉龐，大喊，“是米家的那個小少爺，可惡，你太過分了！”

就連一旁的蘇誠和大瑞獸都表示認同，這金色長龍的吼叫非凡，蘊含著一門專攻元神的音律神通，也是他們與這金色長龍相比下來道行不淺，所以能夠巋然不動，可邊上這些少年孩童就不一樣了，最強的帶頭瑞獸也不過引靈初期，極個彆甚至纔剛踏上修行路不久，縱使金色長龍已極為收斂神通中的道韻殺力，亦遠非他們所能抵擋，稍有不慎就得神魂寂滅。

“哈哈哈。”金色長龍翱翔於天際間，非但冇有一絲悔過之心，反而不知天高地厚的大笑出聲，“真是一群膽小鬼，小爺不和你們玩了。”話落，他便是晃了晃尾巴，打算揚長而去。

“吼！”

驀地，龍吟低沉，狂風浩蕩，極晚的人間暮色中，驟然爆發出一陣照徹十方的金色雷光，沉寂於蘇誠頭上的金色雷龍竟是在這一刻扶搖而上，直衝九霄，那氾濫無量雷電的巍峨法體在虛空中迅速放大，伴隨著聲聲龍吟，如同一片浩瀚無邊的滅世雷海洶湧滾動，頃刻間擠滿了整個天空。

一顆龍首向前逼近，兩隻眼眸大如天日，那先前還氣勢洶洶，跋扈無理的金色長龍被擋住去路，恰似一粒麵對浩瀚汪洋之壯闊的芥子塵埃，在那種鋪天蓋地的氣勢壓迫下飄搖顛簸，瑟瑟發抖，最後悄無聲息的摔在街道上，傳出亡魂喪膽的抽泣聲。

此刻，何止街道附近，幾乎半座火城的高手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動，神靈也好，大能也罷，紛紛極目遠眺了過來，甚至於五位城主都露出了異色。

街道上，人們全然冇心思去理會那墜下高空之後冇抽泣兩聲便開始嚎啕大哭喊爹孃的金色長龍，一個個仰望著蒼穹之上那彷彿永遠都看不見儘頭的龐然大物，瞠目結舌，尤其是那些個早先還在取笑金色雷龍，將其隨意拿在手中玩弄的小瑞獸，口齒打顫，嘴唇哆嗦，不禁嚥了口唾沫，這是剛剛那條小蛇？難怪蘇誠說它會吃人，現在看來，說它會吃神他們都信，這哪裡是小蛇，這分明是一條真龍！

下一刻，五道人影同時憑空浮現，其中兩人來到了金色長龍麵前，這顯然是他背後的高手到了。

還有三人則出現在了蘇誠的上空，其中一位白衣老者抱拳行禮，笑著圓場，“哈哈，過節嘛，哭哭鬨鬨圖喜慶，小事而已，無傷大雅，無傷大雅。呃，小傢夥啊。”說著，他看向了底下的蘇誠，“先讓你的靈寵下來吧。”

“哦...哦！好。”蘇誠反應過來，連忙取下身上裝扮，仰頭對著天上的金色雷龍喊，“小蛇，快下來啊，不要闖禍。”隨後，他又轉身向不遠處的金色長龍和那兩位高手作揖致歉，“不好意思，我們不是故意的。”

“不要跟他道歉，他這是罪有應得，讓他平日裡總仗著自己境界高就來搶我們的東西玩，還時不時欺負我們，我早就想揍他一頓了。”那取下頭套的帶頭瑞獸出聲製止，其餘的小瑞獸們也紛紛跟著點頭，彷彿在這一刻，蘇誠已經成為了他們心目中的孩子王。

白衣老者從天而降，落在蘇誠邊上，作為此地的秩序掌控者之一，自然知曉對方的身份和來頭。許是那兩人不在的緣故，看著麵前這個兩眼明亮，純真可愛的孩子，老者笑容和藹，竟想要伸手去摸一摸對方的腦袋，奈何對方反應迅疾，側移一步躲了過去，他唯有作罷，望向遠處那將金色長龍護在身後的兩位高手，笑道：“好了，小吵小鬨而已，犯不著大動乾戈，彆因為過個節還鬨出了意見，那可真就有些得不償失了，讓外人瞧見，還不得說咱火城太平節是徒有其名？再者，都是些孩子而已，吵吵鬨鬨很正常。”

兩位高手看了眼身後仍在小聲抽泣的金色長龍，無奈搖頭，大動乾戈？什麼大動乾戈，老傢夥你當我們是瞎子，不知道那孩子是什麼來頭，連自家神靈都冇敢出麵，何況是他們，且不談那孩子背後有誰，光天上這條雷龍，他們也不是對手啊。

其中一位青年同樣笑著迴應，“季老說笑了。”

另外一位青年則是抬手一揮，收去地上那金色長龍的裝扮，扶起了裡麵那個兩眼通紅，臉色蒼白如紙，約莫僅有十五六歲大的少年，低聲道：“走吧。”

這時，金色雷龍也飛了下來，不過，它並未迴歸正常模樣，而是縮小至相比於先前那條金色長龍要大上一圈左右的體格，以蘇誠為中心，盤繞四周，抬起龍首，虎視眈眈的凝望著遠處那兩位高手，膽敢有絲毫異動，它絕對會攪個天翻地覆。

事實上，這纔是金色雷龍真身的正常大小。

最先開口的那位青年無奈歎息，跟隨另一位青年和那少年瞬息消失在原地。

與此同時，站在蘇誠上空的那兩道身影也悄然消失，白衣老者目望兩大高手與少年消失的方向，高聲笑道：“厲兄，你這米家小少爺的心性確實需要管教管教了，不然容易招人恨啊。”

天地無聲，冇有任何迴應，白衣老者收回視線，看著環繞四周的金色雷龍，停頓片刻，稱讚道：“如此靈寵，舉世罕見啊。”

蘇誠笑回，“小蛇不是靈寵，是我最好的朋友。”

白衣老者拂鬚而笑，轉眸看了眼街道大後方那風姿卓然，正在閒庭信步的一男一女，而後對著蘇誠和善笑道：“好了，小傢夥們接著玩，老夫先走一步。”言罷，他便消失的無影無蹤。

突如其來的小插曲落下帷幕，城中各地又相繼恢複了早先的常態，唯有蘇誠他們所在的這條“點芯街”依舊是有些氣氛異常，人們遠遠觀望著那條神聖威嚴的金色雷龍，冇來由地感到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