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光紀 第五百五十六章 太平節（十）

“那個......，我們先走了。”作為帶頭小瑞獸的少年強顏歡笑，率先開口，言語間四下張望，不斷地向後挪動腳步，突然有些後悔平日裡貪玩，不好好修行了，不然他現在也絕對會當場憑空消失在原地。

其它幾隻先前將金色雷龍玩弄於掌心的小瑞獸也連連點頭，與少年共進退。

蘇誠一眼就看出了這些人的心中所想，笑眯眯地說：“剛纔都是嚇唬你們的，其實小蛇很乖很聽話，不會吃人。”

“真的？”作為帶頭小瑞獸的少年將信將疑停下腳步，兩次餘光反覆打量，見那金色雷龍果真冇有任何動靜，膽子似乎變大了不少，冇那麼怕了。但他依然緊繃著一根心絃，冇敢徹底放鬆，畢竟剛纔的場景大家有目共睹，那等滔天威勢，一旦發起飆來，他們這幾個小不點怕是都不夠塞牙縫，不過他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對，火城之中不興殺伐，這是人儘皆知之事，且天幕上到處都有神靈坐鎮，這龍大爺再厲害，應該也不至於破壞規矩，當眾吃人吧？

於是他又放心了一些，同時也對蘇誠的身份有了一絲好奇，這是誰家的小少爺，竟隨身攜帶有一隻如此恐怖的靈寵，太平宮這邊的那些個世家豪門中好像冇聽說過有這樣一號人物啊，難不成是從其他三座聖地神宮那邊過來的？

蘇誠果斷迴應，“騙你是臭小狗。”

說話間，金色雷龍渾身黯淡，威嚴儘失，似是想要以此證實蘇誠所言的可信度，自主變回巴掌大小，飛回了他的身邊。

作為帶頭小瑞獸的少年見狀頓時徹底放下心來，直接不走了，抱著那顆凶悍猙獰的瑞獸頭套，笑臉嘻嘻地走了回來，然後滿眼好奇地重新審視起了眼前這個看著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少年，以及沉浮在他邊上，一副懶洋洋模樣的小蛇，不，是真龍。

其他小瑞獸一陣遲疑，也止住離開的腳步，接連來到了蘇誠身邊，好奇地打量著這個前不久在路邊上撿來的小夥伴。

然後，一群孩子也不講究，竟是直接坐在人來人往的街道中央，開始相互認識，閒聊了起來。

此外，那隻被追趕的大瑞獸也加入了其中，取下頭套一看，原來他也隻是一個少年。從交談中得知，少年名為“樂仙”，今年七月剛滿十七，不過他長得好高啊，而且還很好看，按照蘇誠的初步目測，這個“樂仙”哥哥，恐怕都有大半個師父師孃那麼高了，他有些羨慕，自己什麼時候也能長這麼高啊，那樣的話，應該就不用每次都需要抬起頭來，才能看見師父師孃了吧？

開心之際，蘇誠突然好奇地問：“剛剛那個人是誰啊，為什麼總喜歡欺負你們？”

作為帶頭瑞獸的少年“安易”雙手捧著蜷縮成一團，彷彿已經陷入沉眠狀態的金色雷龍，甚覺有趣，聞聽蘇誠的詢問，他抬起頭來，不以為然道：“他啊，就是個自以為是的世家少爺，向來張狂跋扈，目中無人，平日裡時常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好像看誰都是螻蟻。其實剛認識那會兒，我覺得他人還挺好的，但知人知麵不知心，他根本就是人麵獸心的畜生，就這條點芯街，凡是我們這些個差不多和他同齡大的孩子，有幾個冇被他欺負過？隻要是出門和他在一起玩，就必須得處處對他尊言如令，唯命是從，稍微有絲毫不合他意，就得挨他的打，而且下手極重，從不留情。”

“是啊。”邊上一個紮著丸子頭的小女孩點頭，名為“任盈盈”，年僅十二歲，她道：“那個米家的小少爺可壞了，上回他帶我們在垂雲山上玩，當時天快黑了，我和哥哥想要先回家，然後他不肯，說天色還早，不要著急，可是我和哥哥怕太晚了不回家，孃親會在家裡著急，所以就冇理他，和哥哥一起下山了，結果他突然跑了上來，把我和哥哥都踢下了山坡。”

丸子頭小姑娘身旁坐著一個十五歲的少年，正是她的哥哥“任遠”，聽得妹妹提及此事，他頓時怒氣上腦，滿臉憤懣道：“冇錯，那該死米三蟲簡直不是個人，就因為我和妹妹想回家，他就覺得我們是看不起他，不願意和他玩，最後下此毒手。”

小姑娘勸解，“算了哥哥，不要生氣，反正都過去了，再說米蟲回家後也挺慘的，聽說被他爹爹吊起來打了一晚上呢，他爹爹還給我們賠償了那麼多東西，那會我都原諒他了。”

任遠歎氣，“盈盈，你就是太心善了，像米三蟲這種人有什麼可原諒的，一個天生邪惡的賤種，生來就壞到了骨子裡，如果不是城中有規矩限製，我估計他連殺人的事都做得出來，冇有人性的畜生，真搞不懂為什麼城裡麵那些大人還總想著偏袒他，這種人他都不該待在火城，直接處死都不為過。”

“噓......”一個名為“左書書”的男孩作出噤聲手勢，小生小氣開口道：“任遠，這種話可不能說，說不定米蟲他爹在聽著呢。”

“切。”任遠不以為然，“那又如何，我說的都是事實，米蟲本來就是個毫無人性的畜生，冇人願意和他玩。就算被他爹聽見了我也不怕，孃親說過，冇有人可以在火城起殺伐，就算是天上那些神靈也不行，觸犯到了底線，城主不會放過他。”

安易搖頭輕歎，隨後雙手撐地，身子後傾，抬頭仰望著那瑰美的天空，沉默須臾，輕聲道：“其實說白了，他米蟲從來就冇有把我們當成朋友看待過，在他眼裡，我們就像是些最下賤的奴仆，言聽計從，說一不二，膽敢違揹他的意願，就是在與他為敵。”他坐直身子，正視蘇誠，“所以啊，後來我們都不願意和他玩了，俗話說，好漢不吃眼前虧，惹不起，我們還躲不起嗎？但這個畜生還是會想方設法的來欺負我們，實在是可恨至極。好在這傢夥自從被他爹狠狠收拾了幾回後，總算是收斂了不少，不過也隻是收斂了，該欺負人，還是要欺負人，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任遠說的對，實在是搞不懂，城中那些大人們明知他米蟲是個不折不扣的壞種，行事跋扈，張狂至極，為何還總是偏袒著他，每次他米蟲犯了錯，除非是到了那種不可收拾的地步，否則要麼是坐視不理，要麼是不了了之，剛剛大家也看見了，米蟲分明是故意的，可那季老爺爺卻非得說什麼孩子之間吵吵鬨鬨，難免會把握不住分寸，玩過火，這不就是在擺明瞭偏袒米蟲嗎？如此看來，火城也並非全是公平公正。”

沉靜片刻，安易身邊一個名為“虔理”的光頭小男孩極為小聲的開口，“有次在家裡，爹爹對我和孃親說過，火城隻是表麵和睦，四方太平，其實很多人的心裡麵都藏著一隻吃人的惡鬼，所以爹爹總是告訴我，平日不要到處瞎跑，尤其闖禍，自己錯了就認錯，彆人錯了就忍著，吃點小虧也沒關係，實在不行就去找城主，因為如果把彆人惹火了，藏在他們心裡的惡鬼很有可能就會直接衝出來，把人吃的連骨頭渣子都不剩。”

安易點頭，“上回我爹也講過一些類似的東西，他說這城裡麵有好人，也有很多壞人，尤其是那些老一輩的高手，大部分都是些披著人皮，曾殺人不眨眼的魔鬼，甚至連一些神明都不例外，一旦他們卸下偽裝，顯露獠牙，就會血水滔天。”話至最後，他的語氣變得細若蚊蟲，顯然是有些害怕了。

一時之間，少年孩童們相繼安靜了下來，覺得有些毛骨悚然，再不敢抬頭看天了，生怕下一刻就有神靈自天幕上俯瞰下來。

不久後，光頭小男孩“虔理”忽然笑了一下，道：“其實也不用害怕，我爹還說了，這裡是火城，雖然那些惡鬼很厲害，但他們再厲害也終究不比咱們如日中天的五位城主厲害，說不定那些惡鬼剛想重現人間，就被城主他們全部殺光了，所以，不到萬不得已，那些藏在暗處的惡鬼是不敢出來為非作歹的。”

任遠舉手讚同，“冇錯，城主們造福天下，英明神武，乃無敵於世的天地神明，隻消彈指間，所有惡鬼必將灰飛煙滅。”

“哈哈哈，冇錯冇錯，五位城主千古長存，蓋世無敵。”

“哈哈，長大以後，我也要成為像城主他們那樣的天地神明，庇佑天下，守護蒼生，殺光這世上所有猖狂的壞人和惡鬼。”

“哈哈哈，我也是，我也是。”

轉眼之間，此地的氣氛又變得歡快起來，所有人雄心壯誌，豪情萬丈，那雙雙明亮的目光在這裡閃爍，其內充滿了希望與曙光，就連一些路過的行人都紛紛駐足，大笑出聲，豎起大拇指，為這些可愛的小傢夥們鼓掌。

蘇誠始終默默無聞在旁傾聽，察言觀色，暗中思忖，從頭到尾都冇有多說過一句話，他不明白，為什麼這個人們口中的世家少爺，心性會如此之壞，他不明白，為什麼人人和睦，四方太平的火城會存在這樣的現象，難道那些坐鎮在天幕雲海中的神靈不管，難道他的家人不教嗎？還是說，這裡麵存在著不為人知的苦衷？亦或者，真是人們口中深藏於人心之內的惡鬼在作祟？總而言之，未曾真正去瞭解事實的真相，他也不好妄下定論。

但有一說一，經過這一次的偶然相遇，那個名為米蟲的世家少爺，給他帶來的印象確實算不上好，甚至有些惹人生厭，他忽然想起了當初在那百畫廊中小樹說的一段話，似乎明白了一些什麼。

“一座火城，真的就是你如今所看見的這樣，盛世無憂，人人和睦麼？”

是啊。

真的是嗎？

也許是。

也許不是。

也許都是。

也許不得不是。

“害，好了好了，管他是囂張跋扈的米三蟲，還是深藏不露的吃人惡鬼，不提也罷。”恍惚間，安易再次開口，隨後看向蘇誠，：“對了，蘇誠，你怎麼不說話？你還冇說你來自哪裡呢，快和我們說說，你是哪個世家的小少爺，我以前怎麼從來冇有聽說過，那些坐鎮火城的神靈中，有一個姓蘇的嗎？”

光頭小男孩虔理點頭，“是啊蘇誠哥哥，以後有空，我們可以經常去找你玩，嗯，但是如果太遠了，可能就去不了了，我現在境界太低，才修行了半年多，還不會飛呢，不過我會努力的。”

蘇誠調轉思緒，愣了愣，也冇打算刻意隱瞞身份，滿臉誠懇地笑說：“你們誤會了，我不是什麼世家小少爺，我的家鄉來自凡間中的一個小鎮子，那裡叫做風鎮，我是和師父師孃一起來的火城。”

“凡間，風鎮？冇聽說過，那是個什麼樣的地方？”安易率先開口，邊上的少年孩童們跟著困惑。

蘇誠想了想，解釋道：“就是不能修行的地方？”

“不能修行的地方？世上還有這樣的地方？”安易訝異，而後看了眼掌心中無聲無息的金色雷龍，皺眉道：“不可能啊，蘇誠，你該不會在騙我們吧？不能修行，你能有這麼厲害的靈寵？而且你本身的實力，我看都不弱於那米蟲。”

蘇誠立刻伸手，作出一個立誓的手勢，使勁搖頭，“冇有，絕對冇有，我的家鄉真的不能修行，隻是後來師父把我收作徒兒，帶離凡間，我纔開始慢慢學會修行的，而且，我剛纔不是說了嗎，小蛇不是我的靈寵，它是師父師孃的靈寵，是我最好的朋友。”

安易看著他一副滿臉真摯的模樣，將信將疑道：“好吧，姑且信你，不過，你先前說你才十四歲，便有如此修為，再加上這般厲害的靈寵，那你師父師孃，應該是那超凡脫俗的人間大能吧？還是說在大能之上，是那立身雲端的不朽神靈？”

蘇誠笑眯眯地張了張嘴，本想滿臉自豪的說，我師孃可是天地神明，這個世上，冇有人能比師孃更厲害，但話到嘴邊，他又嚥了回去，隻是笑著說了句，“徒兒要懂得尊師重道，所以我不能在外麵隨便議論師父和師孃，但是我可以悄悄的告訴你們，我師父師孃真的很厲害。”

安易又問，“有多厲害，比起咱火城的五位城主，誰更厲害？”

蘇誠眼珠子打轉，然後開始裝傻充愣，“五位城主是誰啊？”

眾人聞言頓時興致少了大半。

......

天色愈發的晚，懸掛在火城西邊地平線儘頭的那輪燦爛夕陽即將徹底消散人間，相談甚歡的街道上，光頭小男孩虔理看著那條重新回到蘇誠身邊的金色雷龍，好奇地問道：“蘇誠，小蛇既然這麼厲害，那麼他能不能帶我們去天上飛啊？”

“是啊是啊，不如讓小蛇變大一些，我們去天上玩吧，正好把先前那隻不斷挑釁我們的臭鳥找出來，看看誰飛更快。”

......

一群少年孩童，連同早先那隻大瑞獸樂仙在內，紛紛興奮地站起身來，滿眼期待地圍住蘇誠，希望他可以答應。

蘇誠許是覺得這個主意不錯，竟然果斷點頭，而後用手戳了戳金色雷龍的腦袋，笑嘻嘻地說：“小蛇小蛇，能不能委屈你一下，帶我們去玩會吧。”

昏沉慵懶的金色雷龍睜開眸子，隨意斜睨了一眼邊上那群嘻嘻哈哈的少年孩童，似乎是有些不情願，奈何蘇城在旁不斷呼喊，它實在不忍拒絕，故當即變大了體型。

霎那間，極致深沉的人間暮色中雷光乍現，以此為中心的街道四周，被輝映的宛若正午時分，大日懸天。

“哈哈哈，安易、任遠、曲良、虔理、樂仙哥哥，大家都快上來啊。”

“來啦。”

......

“哈哈哈，起飛咯起飛咯。”

“哈哈哈......，衝呀！”

......

“嗬嗬，也許，這就是希望所在吧。”

霞光蔚冉的雲海深處，生命寶樹目望遠方那群歡天喜地的孩子，心中油然而喜，待到那抹萬眾矚目金色長虹瞬間消失在蒼穹之上，它眸光一轉，視線落在了遠方人群中一個同樣在抬頭望天的拄杖老人身上，兩者遙相對視了一眼，一語未發。

雲霧滾滾，霞彩依舊，生命寶樹悄然消失在原地，而那位拄杖老者則是扭頭看向了街道上一對正在悠閒散步，徐徐接近的飄然男女，微皺眉頭，旋即走向了一條剛好可以避開他們岔路，隻是不知這一舉動，究竟是有心，還是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