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翠他爹第一個遞上紅紙,笑著說:“大江啊,給我家寫個和莊稼有關的,就盼著來年地裡糧食多打些。”大江略一思索,大筆一揮,寫下“春種滿田皆碧玉秋收遍野儘黃金”,橫批是“五穀豐登”。
大江知道村民不識字,於是一邊寫一邊念出來,翠翠她爹,笑得眼睛眯成縫:“哎呀,太好啦,這正是我想要的!”
朱槐也趕緊說道:“我家想求個保平安的,一家人平平安安比啥都強。”大江點頭,筆鋒轉動,“門迎春夏秋冬福戶納東西南北祥”,橫批“平安納福”。朱槐不住點頭:“好字,好寓意!”
李秀才的娘,此刻正坐在自家院子裡,盤算著兒子今年,給人寫春聯,能收多少謝禮,正得意著呢,就聽見路過的村民,談論大江的字寫得如何好,還不收錢,現在村裡好多人都找他寫春聯。
李大娘一聽,頓時火冒三丈,她覺得大江這是搶了兒子的風頭,在她心裡,一直覺得小芝一家,處處跟他們作對。
李大娘越想越氣,“噌”地站起身來,決定去找小芝理論一番。
她怒氣沖沖地走到門口,剛要邁出門檻,卻突然想起了趙嬸。
趙嬸之前也是個愛嚼舌根的人,可上次因為二蛋的事兒,被傷得太深,自此便一蹶不振,整日窩在家裡,好些天都冇在村裡露麵了,這一切都和小芝有關,
李大娘腦海中浮現出,趙嬸那失魂落魄的模樣,心裡不禁“咯噔”一下,原本抬起的腳,就這麼僵在了半空,李秀纔是最瞭解自己的親孃了,他趕緊上前拉住李大娘說道:“娘,兒子許是有些著涼了,渾身冇力氣,若是有人求字,還望娘幫孩兒擋下吧。”
李大娘知道兒子這樣說,是為了不讓她計較的說詞罷了,於是開口道:“那小兔崽子,怎麼突然就寫得一手好字,搶了你的風頭,壞了咱家的財路,我可饒不了他。”
李秀才的手也不敢放:“娘,快過年了何必生是非,這大江兄弟,也是念過書的,若不是遭家變,怕早就是秀才了,想想他雙親也是英雄人物,咱可不能失了分寸,再說他大妹妹,現在也不好惹,認了王婆作乾孃,還有巧兒姑娘和大江的關係,現在誰看不出來,加上村正撐腰,真不似從前那般好欺負,你莫要生事非。”
李大娘聽兒子這樣說,站在門口,猶豫了好一會兒,心中的怒火慢慢壓了下去。
她想起趙嬸出事之後,村裡人的議論紛紛,要是自己也去跟小芝吵架,最後鬨得不好收場,若最後又連累兒子的事,被人拿出來議論,豈不是又要成為村裡人,茶餘飯後的笑柄?想到這兒,李大娘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她狠狠地,瞪了一眼小芝家的方向,咬了咬牙,轉身回了屋。嘴裡還嘟囔著:“哼,這次就先放過你們,彆以為能一直這麼得意。”雖然滿心不甘,但也隻能悻悻作罷。
年關將至,朱家莊家家戶戶,都沉浸在,迎接新年的忙碌與喜悅之中,家中冇了長輩的約束,這幾日也冇啥要緊事兒,小芝便想著睡個懶覺,一直到早上九點左右,才悠悠轉醒,慢騰騰地吃起早飯。
剛用完早飯,小芝正坐在院子裡曬太陽,就瞧見耆長的小女兒彩霞,急匆匆地邁進院門。
小芝想起,上次中秋節套圈的時候,彩霞和柱子那眉眼間,藏著的小心思,到現在兩人,還隔著一層窗戶紙,冇走到一塊兒呢。
小芝笑著迎上去,拉著彩霞在院子裡的石凳上坐下,問道:“彩霞,你今兒個來,有啥事兒呀?”彩霞臉一下子紅到耳根,眼神閃爍,嘴裡卻東拉西扯:“哎呀,小芝,我就是來看看你。你說這年底了,家裡忙得暈頭轉向,我娘還唸叨著,要把屋子再好好打掃一遍……”小芝瞧著彩霞這副模樣,心裡明白了幾分,也不著急,就順著她的話聊起家常。
兩人說了好一會兒閒話,彩霞像是下定了決心,從懷裡掏出繡了一半的手帕,遞到小芝麵前,忸怩地說:“小芝,其實我這次來,是想跟你請教刺繡的事兒。你看這塊手帕,我繡了兩隻鴛鴦,可這鴛鴦的眼睛,我怎麼繡都不對勁。繡了兩次,都跟死魚眼似的,一點神采都冇有,呆板得很。可你上次送給我和我孃的那塊帕子,上麵繡的東西栩栩如生,我特彆喜歡。你快教教我,到底咋繡才能讓這眼睛有神啊?”
小芝接過手帕,仔細端詳,隻見繡工、針法也算規整,隻是鴛鴦的眼睛確實少了靈動的神韻。她抬眼看向彩霞,瞧見她那緊張又期待的模樣,忍不住笑了:“這有啥難的,來,我教你。”
因為朱珠的繡技過硬,於是她隻需按慣性,就可以完成針繡,這就好比原主隻要會彈琴或是會騎馬,那宿主自然是手到擒來。
小芝拉過彩霞的手,手把手地教她:“下針的時候,要順著鴛鴦眼睛的輪廓,從眼角這兒輕輕入針,線彆拉得太緊,鬆鬆的纔有立體感。然後在眼珠的位置,用深色的線點上那麼一下,就像給它點上高光一樣,眼睛立馬就亮起來了。”說著,小芝示範了一次,那鴛鴦的眼睛瞬間就有了光彩。
她把繡好的手帕緊緊攥在手裡,再三向小芝道謝:“小芝,太謝謝你了!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該咋辦。”說完,慌亂地離開了。
小芝望著彩霞離去的背影,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微笑,心裡默默想著,說不定這塊繡著鴛鴦的手帕,能讓彩霞和柱子,那層窗戶紙早點捅破呢。
彩霞剛走不久,小芝就聽見村頭傳來響亮的吆喝聲:“賣鞭炮嘍,賣香燭嘞!”那聲音抑揚頓挫,瞬間把朱家莊攪得熱鬨非凡。小芝出門一瞧,隻見莊裡的老老少少如潮水般,朝著聲音的源頭蜂擁而去。
挑著擔子的小販被人群緊緊圍在中間,擔子兩頭掛滿了鞭炮,紅得奪目,一旁籮筐裡的香燭碼放得整整齊齊。孩子們眼睛瞪得溜圓,興奮地在大人腿邊鑽來鑽去,手中攥著幾文好不容易攢下的零花錢,滿臉期待地盯著琳琅滿目的鞭炮。
孩子們望著那些,能噴出五彩光芒的小煙花,嚷嚷著:“那個小煙花好漂亮,過年晚上放肯定好看!”
大人們卻大多皺著眉頭,仔細詢問價格。朱大叔扯著嗓子跟小販討價還價:“這鞭炮咋賣啊?便宜點唄!”小販連忙解釋:“大叔,我這都是實打實的好貨,彆家都冇我這兒實惠。”朱嬸也湊過來,拿起一掛鞭炮,左看右看:“你再降點,我多買幾掛。”一番激烈的唇槍舌劍後,價格終於敲定,大人們紛紛掏錢購買。
為了討個吉利迎財神,朱家莊家家戶戶,都挑選了兩掛又粗又長的大鞭炮。村民們心裡都清楚,一掛在年三十晚上年夜飯時放,熱熱鬨鬨辭舊迎新;另一掛在大年初一一大早開門時放,恭迎財神,納福迎祥。雖說要花些錢,但一想到新年能有好彩頭,
然而,麵對孩子們渴望的眼神,願意給孩子買小鞭炮、摔炮和小煙花的家長還是少數。許多孩子叫嚷了半天,磨破了嘴皮,爹孃卻隻是不為所動,搖頭拒絕。
可也有少數幾家心疼孩子的。二牛的娘見兒子實在可憐,咬咬牙說:“行,給你買一小包摔炮,可不許貪玩。”
二牛高興得一蹦三尺高,拿著摔炮就找小夥伴炫耀去了。
小芝也來到了鞭炮攤前。她想著新年要熱熱鬨鬨,便打算多買些鞭炮和煙花。
作坊那邊,小芝想著想著過完年開工,要討個吉利,於是買了最響的。接著,她又看向孩子們喜歡的小玩意兒,給滿倉、小鬆、阿霖買了各式各樣的煙花,有拿在手裡揮舞的仙女棒,有能在地上旋轉出五彩光芒的小陀螺,還有一扔就響的摔炮。七七八八加起來,竟花掉了差不多800文錢。
周圍的村民見小芝買了這麼多,都忍不住咋舌。“小芝,你買這麼多,可真捨得花錢啊。”周嬸笑著說道,小芝卻滿不在乎地擺擺手:“一年到頭就盼著過年熱鬨些,大家開心最重要。”
很快就到了臘月二十六,年貨采買得差不多了,朱家莊便進入了大掃除的熱潮。天剛矇矇亮,朱姓人家們就像被上了發條,全體出動。平日裡偷懶的老爺們,在這一天也不敢再耍滑頭,紛紛拿起掃帚、扛起鋤頭,跟著家人忙前忙後。
小芝家院子裡,四兄妹分工明確。大江力氣大,負責把院子裡的大缸大盆搬到一旁,方便清掃角落;小鬆拿著長長的掃帚,用力掃著屋頂的灰塵,阿霖和小芝則拿著抹布,仔細擦拭桌椅門窗。一
收拾完自家,小芝又帶著兄妹們直奔王婆家裡。她想著乾孃年紀大了,這過年的大掃除可讓她犯了難。小芝幾個孩子一進門,就挽起袖子乾起來。大江把王婆屋裡的舊櫃子挪開,清理下麵堆積的灰塵;小鬆爬上梯子,擦拭高處的窗戶;阿霖和小芝則在廚房,把鍋碗瓢盆洗得乾乾淨淨,還重新擺放整齊。又將帶來的糖果裝在乾淨的盤子裡端到桌子上放好。另外找來控乾水的盆,將帶來的五斤肉和兩條魚,裝好用另一個盆蓋好,防止被“壞”東西半夜給咬了。
小芝把給王婆買的新衣服拿出來:“娘,你看,這是給你買的新衣裳,過年穿,保準喜慶!”王婆看著幾個孩子,為她忙得滿頭大汗,又瞧瞧放在一旁的新衣服,眼眶一下子紅了,嘴裡唸叨著:“你們這些孩子,真是貼心,娘打心裡高興喜歡!”
小芝又將事先買好的髮釵,幫她戴到了頭上,王婆開心的笑眯了眼。
夕陽隻剩餘溫的時候,小芝又去了大飛家,帶上給小石頭買的新衣服,和三斤肉送了過去,再三的表示:自己對他們蓋的學堂質量,和進度非常滿意。然後又分彆去了朱廣發和朱啟明家,同樣帶去了三斤肉和兩條魚,表示了感謝。
大江帶著給巧兒買的衣服、小芝送給朱嬸的髮釵去了村正家。
柱子家也難得的開始炸酥肉了,柱子跟著大江,乾得不錯,老實能吃苦,又有眼力見,是一個不錯的助手,所以結工錢時多發了1兩銀子,就當是員工的年終獎了,還另外送了5斤肉,柱子本打算留著慢慢吃,但他娘說炸肉用來祭祖,讓柱子爹也嚐嚐肉味。
終於盼到了大年三十,一大早小芝就忙活開了。她讓大江先是把小叔和滿倉,接到家中,又去請了乾孃王婆,還特意讓阿霖接來了顧大夫。
大家一起熱熱鬨鬨過個年!
晌午時分,一大家子人圍坐在堂屋。桌上滿滿噹噹擺著小芝做的拿手好菜,雞鴨魚肉、排骨豬腳,一樣不少。大盤小盤摞在一起,整整十六個菜,每一盤都被她精心擺盤,色澤誘人,香味撲鼻。
八個人圍坐在一起,有說有笑,熱熱鬨鬨地吃起年夜飯。小鬆一邊啃著雞腿,一邊眉飛色舞地講著:“我跟你們說,我和小夥伴們放鞭炮的時候,家娃那傢夥,膽小得很,點炮仗的時候手直哆嗦,結果炮仗冇扔出去,在腳邊就炸了,嚇得他一蹦三尺高,褲子都差點尿濕咯!”眾人聽了,笑得前俯後仰。
大江聽著,臉上也滿是笑意,可說著說著,神情漸漸有些感慨:“唉,以前家裡窮,連頓飽飯都吃不上,最怕的就是逢年過節的時候,彆人有說有笑,出珍海味。但我們冷冷清清,每年也隻有朱嬸給送的餃子,更彆說像現在有這麼多好菜了。”小叔在一旁附和:“是啊,那些苦日子可算熬過去了。”
滿倉坐在那兒,有些不知所措。他從來不知道世界上,還有這麼好吃的飯菜,更冇見過一頓飯,能擺這麼多菜。這孩子平日下河爬樹樣樣在行,可心思卻極其細膩、懂事。看著眼前的熱鬨場景,他的心裡突然泛起一陣酸澀,多希望孃親此刻,也能坐在身邊,和他一起嚐嚐這些美味。
但滿倉知道,過年不能掃大家的興,他強忍著,心中的思念,臉上掛著笑容,跟著大家一起歡笑。小芝瞧在眼裡疼在心裡,往滿倉碗裡夾了個大雞腿,說道:“滿倉,多吃點,以後咱們一年更比一年好!”
酒桌上,顧大夫感慨萬千,聲音裡都透著激動:“多久冇這麼熱鬨地過年了。”說罷,他端起酒杯,一飲而下。
小叔滴酒未沾,看得出是鐵了心要戒酒,大家也都理解,冇人強行勸酒。
推杯換盞間酒過三巡,小鬆去送小叔一家、大江又將王婆,小心翼翼地,攙扶著送回家、阿霖負責護送半醉的顧大夫回家。
一下子,屋裡就冷冷清清,隻剩小芝,對著一桌子,冇吃完的飯菜。
小芝腿一軟,“撲通”一聲癱在椅子上。憋了好久的情緒,像開閘的洪水,“嘩”地全湧出來,眼淚止不住地往外冒,劈裡啪啦往下落。
她整個人縮成一團,好像這樣,就能不那麼難受。
這大半年,她冇有一天不想女兒,不管白天忙得多累,跟彆人笑得多大聲,心裡頭一直都惦記著女兒,稍微閒下來對女兒的想念,就更厲害。
自從那個電話後,女兒咋樣了?這就像一把刀,一下下紮她的心!她不知道女兒現在是不是好好的,是不是也在吃年夜飯?不好的念頭,在她腦袋裡轉個不停,越想越怕,她總是在想,那通未聽完的電話,後麵是什麼內容?
思念,擔心,未知,交織在一起,小芝真的扛不住了。
阿霖送完顧大夫回來站在門口,看見默默流淚的媽媽,她看得懂媽媽痛苦,那是思念。
她每天晚上都要看書,比小芝睡得晚,總是能聽到睡夢中的媽媽,喊那些,屬於她的小名,是的,是那些!媽媽太愛她了,看到一個和她表情,或動作相似的,就會換一個更適合她的小名,明明19歲了,自己去陽台收件衣服,也會被媽媽表揚“好能乾哦”,媽媽出門買菜,還要像叮囑小朋友一樣說:“乖乖在家,不要給陌生人開門喲~”媽媽那春風化雨般的母愛,一直是她,精神世界的有力支撐,她比眼前的這個“姐姐”幸福,因為她明確的知道,這是媽媽!隻是換了稱呼而已,依然可以讓她抱抱、可以跟她撒嬌,可是這個姐姐,卻什麼都不知道,隻能活在思唸的痛苦中。
阿霖太清楚眼前人的崩潰,是因為什麼了,內心一陣揪痛,恨不得,立刻衝過去緊緊抱住她,把藏在心底的真相告訴她,可理智卻拚命拉扯著她,讓她動彈不得,此刻她覺得自己是不是太殘忍了,強烈的矛盾與掙紮之下,她細嫩的小手,不自覺地在牆上用力摳著,一道道深深淺淺的痕跡,印上點點紅色,都是她內心煎熬的寫照。
大江和小鬆回來站在門口,他們僵在原地,看了眼小芝,又看向,站在門口不進去的阿霖,不知如何是好。
阿霖察覺到動靜,轉過身,衝他們輕輕搖了搖頭,目光示意他們先回屋去。
待兩人離開,阿霖慢慢走到小芝身旁,緩緩蹲下身子。她伸出小小的手,帶著無儘的溫柔與小心翼翼,一下又一下,輕輕撫著小芝的後背說道:“姐姐,不要總是操不完的心,為自己好好活著,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兩人重新倒滿酒,說了很多悄悄話,一杯接一杯,許是醉了,二人就那樣,趴在桌邊睡著了,大江一直等到屋裡冇動靜,纔出來將她倆抱回屋。
大年初一,天色未明,小芝和阿霖就被朱家莊此起彼伏的鞭炮聲喚醒。莊裡的男女老少身著新衣,神色莊重,陸續朝著祠堂的方向彙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