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芝的雙子樓正如火如荼地搭建著,這段時間,她的心思全撲在了這上麵。人多力量大,60多個人同時開工,兩個地基,短短一個月就順利打完了。臨時請來的50個勞動力也完成了任務,其中偷懶的被打發回去,留下了20個接著和包工頭自己的隊伍繼續往上蓋樓。
一天,小芝在路上碰到朱大娘,兩人熱絡地聊了起來。小芝笑著說:“朱大娘,眼瞅著快年底了,老太爺的守孝期也快過了,彩霞和柱子的婚事,也該提上日程了吧?”朱大娘連忙應道:“是該張羅起來了,我正發愁呢,這辦婚事要操的心可太多了。”小芝拍拍胸脯說:“朱大娘,要是有啥需要幫忙的,你儘管開口我肯定冇二話!”朱大娘感動地拉住小芝的手:“那就先謝謝你了,有這話我心裡踏實多了。”
每天晚上,一家人圍坐在飯桌前有說有笑。大江和巧兒分享著醬菜廠的新鮮事兒,小鬆眉飛色舞地講述課堂上的趣事,阿霖則聊起李夫子教的內容:“比以前許夫子教的深多了,我反倒覺得越來越有意思。”
這年的第一場雪悄然落下,和往年一樣。一大早,許夫子就興沖沖地趕來,和大家一起堆雪人、打雪仗,這似乎成了他一年裡最期盼、最開心的時刻。
大家還像往常那樣,拿著罐子裝起第一場雪留著。小芝試過,去年存的雪水抹在身上,消痱子還真挺管用。
自從翠翠去了醬菜廠,玉軒去了學堂,淅淅就整天跟在玉軒娘身邊,一口一個“姨姨”叫得甜,玉軒娘稀罕得不行。
小芝找到玉軒娘,認真地說:“如今你咳嗽好了,精氣神也不錯。等我那小樓蓋好,就在那兒給你開個繡坊。你出技術就行,場地、設備、材料還有銷售都由我負責。你看,是給你開工資,還是給你股份?”玉軒孃家以前開過繡坊,對這些門道熟悉,想了想後說:“我要股份吧,不多有二成就行,我這也是為了玉軒。”小芝點頭:“我懂,本來就打算給你股份,就怕你有想法,所以問問。”
小芝早就想好了,決定按四六分成,小芝占六成,玉軒娘占四成。玉軒娘一聽連忙推辭:“太多了,我隻要兩成就夠。”推讓半天,最後還是聽小芝的四六的分配。
這幾天雪下得很大,小芝特意趕到施工地,叮囑工人們:“天太冷了,歇兩天吧,一定要注意安全!”這雪下了三天,化雪又用了兩天,之後施工隊才重新開工。
轉眼到了一月底,學堂迎來期末考試。小芝準備的獎品,又讓孩子們高興得手舞足蹈。
這次的期末考題是小芝出的,極具爭議性——《論先有雞還是先有蛋》。
滿倉的文章寫得最有說服力:“《詩經》有雲,‘天生烝民,有物有則’,世間萬物皆循天理。家雞源於野生原雞馴化,原雞繁衍需卵。先有原雞,方有其卵;有卵孵化,原雞延續。再者,無雞便無護卵、孵卵之舉,卵難成雛。故先有雞而後有蛋,雞為源,蛋為續,二者相承,生命方得以綿延。”李夫子給出了很高的評價。
家娃大筆一揮,在考捲上寫道:“這有啥難的!必是先有雞!倘若先有蛋,那蛋落在草地裡,冇老母雞守著,風一吹、雨一淋,不得滾得到處都是?再說了,冇母雞在旁咯咯叫著盼它破殼,蛋自己能有動力孵出小雞?隻有雞早早候著,拿翅膀暖著蛋,小雞才樂意出來。所以啊,肯定先有雞!”這個說法讓許夫子哭笑不得。
雪時下時停,小芝乾脆讓雙子樓停工,打算等過完年一鼓作氣蓋完。不用去工地監工,學堂也放假了,許夫子回了家,醬菜廠被大江和柱子打理得井井有條,小芝一下子又成了閒人。
她天天讓雙雙陪著,不是曬太陽喝茶,就是去鎮子上逛街吃美食。這可把在醬菜場忙得團團轉的翠翠和盈盈饞壞了,晚上吃飯時翠翠佯裝抱怨:“哎呀,你倆天天瀟灑,可把我們羨慕壞啦!”盈盈也跟著附和:“就是、就是,主子和姐姐去哪兒都帶著雙雙,也太偏心啦!”說是抱怨可臉上分明帶著笑意滿是羨慕。看著雙雙和盈盈的改變,小芝驚覺她們來到身邊快一年了,尤其是翠翠,變化更是巨大。從當初的小心翼翼、拘謹,到現在能自然相處、有說有笑,這種感覺讓小芝格外舒心,小芝對著盈盈說道:你們倆什麼時候能不再主子主子的叫,那就好了。“姐妹倆相視一笑,卻不搭話。
其實小芝每天帶著雙雙在鎮子上逛,不隻是為了玩,也是在琢磨給大家準備新年禮物。這天,她來到一家名為“墨韻畫齋”的店鋪,一幅意境絕美的畫瞬間吸引了她的目光。看到這幅畫,她腦海裡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李大人,心裡湧起一股強烈的衝動,想把畫買下來當作新年禮物送給他。曾經,小芝行事果敢,敢愛敢恨,可站在這幅畫前,手指幾次觸碰到荷包,又縮了回來,她與李大人之間不止有朱珠的原因,還有她隨時會離開的顧慮。
從那之後,每次上街,小芝都會不自覺地來到畫齋,一看就是許久。她心中有個想法正慢慢成型,可這想法像霧裡看花,難以捉摸。
直到第五次來到畫齋,小芝終於下定了決心,掏出銀子買下了這幅畫。雙雙眼睛瞬間亮了起來,臉上滿是藏不住的笑意,還以為小芝終於想通,要向李大人表心意了。
小芝向掌櫃借來了紙筆,坐在店鋪最角落,一下午都冇挪窩。她時而皺眉沉思,時而揮筆書寫,毛筆在紙上劃過,隻聽得輕微的“刷刷”聲。結束後,她又請掌櫃幫忙重新包裝塑封,一切妥當,纔拿著畫卷和雙雙一同回家。一路上,雙雙雖冇有多言,但臉上的笑容卻一直未消,小芝嘴角也微微上揚,隻是笑容裡,多了幾分旁人看不懂的深意。
村南頭的外來戶老張頭,是三十年前逃難來的,為人膽小懦弱娶個媳婦卻不是省油的燈,因為住在最偏的位置,這個村子也冇啥親戚,平日裡也不怎麼出來走動,就是悶起頭過日子,去年花三兩銀子再外村給兒子買了個媳婦,對於這家人小芝甚至都冇什麼印象。
臘月十七,狂風裹挾著鵝毛大雪,肆意呼嘯,彷彿要將世間的一切都掩埋。
敏兒痛苦的慘叫聲被這凜冽的寒風扯得支離破碎,在空曠的村子裡迴盪,顯得格外淒厲。
穩婆坐在一旁,翹著二郎腿,時不時摳著指甲縫裡的黑泥,然後隨意地在衣服上蹭蹭。接生工具隨手扔在滿是灰塵的桌子上,也不擦拭,就準備為敏兒接生。敏兒疼得不斷呻吟,那聲音裡滿是無助與痛苦。身下的床單早已被鮮血浸透,殷紅的血不斷地洇開,像肆意潑灑的顏料,順著床沿一滴滴墜落在地,觸目驚心。
婆婆蹲在門檻外麵,正燒著黃紙,婆婆一邊燒紙,一邊不停地抱怨:“我生豐收的時候還在地裡割麥子呢,哪像她這麼嬌貴,生個孩子喊成這樣!”
穩婆隨意地擺弄著敏兒的身體,連基本的消毒都冇有,就粗魯地開始接生。她一邊操作,一邊打著哈欠,嘴裡還嘟囔著:“這麼點事兒,至於叫成這樣嗎?女人誰不生孩子,就你嗓門大。”對於胎兒胎位不正的異常情況,穩婆雖有所察覺,但一想到放棄就拿不到豐厚的接生費,便心存僥倖,決定繼續冒險。對於敏兒丈夫的尋問,她的謊話張嘴就來:“村裡生孩子,哪家不是雞飛狗跳的,能有多大事?說不定一會兒就生出來了。”
敏兒疼得昏死過去,鮮血順著床沿不斷流淌,在地上彙聚成一灘刺眼的紅色。穩婆這才慌了神,急忙衝出門喊道:“不好了,怕是要一屍兩命了!”話還冇說完,她就消失在那片白茫茫的雪幕裡。
豐收也就是敏兒的丈夫,聽到這話,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血液彷彿都凝固了。他呆愣了一瞬,緊接著像瘋了一般,顧不上和父母商量,跌跌撞撞飛奔去找村裡的顧大夫。
顧大夫和阿霖一起掀開簾子走進屋內,一股濃烈刺鼻的血腥氣撲麵而來,差點將他們頂出去。隻見17歲的敏兒虛弱地深陷在血泊之中,毫無生氣,像一朵被狂風暴雨無情撕碎的絹花。窗外慘白的雪光照在床上那大片觸目驚心的血跡上,紅得紮眼。
“娘……”敏兒雙眼緊閉,恍惚間彷彿看到了17年前,同樣被鮮血浸透的孃親,無人聽見她輕聲呢喃道,“你那時候……也……這樣疼嗎?”
她淩亂的髮絲黏在滿是淚水與汗水的臉上,接生用的那盆熱水,此刻早已冇了溫度,水麵上還漂浮著絲絲血水,看著格外驚悚。
顧大夫不懂接生之術,隻能迅速開出止血提氣的藥方,讓她家人趕緊熬藥,又拿出一片人蔘,吩咐阿霖放在敏兒舌下。
就在這時,阿霖突然想起,之前和媽媽躺在床上聊天時,媽媽講起生她時的細節,說如果遇到胎位不正,可以嘗試著輕輕推一推,或許能改變孩子的體位。阿霖來不及多想,憑著感覺,小心翼翼地在敏兒的肚皮上嘗試著輕輕推,希望能幫到她。
敏兒含著人蔘,緩緩的有些力氣了,恐懼、痛苦與絕望在她眼中交織,她用儘力氣,緊緊抓住阿霖的手“救救我,我不想死!”“啊!好痛,求求你們,救救我……”阿霖看著敏兒臉上那層還冇褪掉的絨毛,心中一陣揪痛,心想,這分明還是個愛美的小姑娘啊,怎麼就要承受這般痛苦。
而此時,敏兒的婆婆依舊在一旁咒罵不停:“就會喊,真晦氣,彆人生孩子怎麼冇這麼多事,肯定是她平日裡偷懶纔會難產,真是個掃把星!”即便顧大夫和阿霖來了,婆婆的咒罵聲也絲毫冇有停歇。豐收站在門外,低著頭,始終冇有勇氣製止母親的惡語相向。
或許是阿霖持續的外力讓胎兒感到不舒服,又或許是阿霖的嘗試真的起到了作用,敏兒的肚子猛地動了兩下。感受到腹中這突如其來的動靜,不知從哪兒湧起一股力量,她拚儘全身最後的力氣,發出一聲震徹整個院子的慘叫。伴隨著響亮的嬰兒啼哭,孩子終於出生了。
然而,長時間的生產和大量失血,讓敏兒再次陷入昏迷。藥喂不進去,顧大夫當機立斷,開始紮針。
半炷香後,敏兒悠悠轉醒望著繈褓裡的孩子,眼神空洞而又複雜,彷彿透過孩子看到了17年後,另一個像自己一樣即將被命運無情擺弄的少女。
“多俊的丫頭。”婆婆掀開簾子走進來,阿霖清楚地看到婆婆眼底那毫不掩飾的失望,那眼神冰冷刺骨,比外麵的雪還要冷上幾分。豐收端著藥碗走進來,他的手因為緊張和擔憂不停地顫抖著。
敏兒抬起那滿是血汙的手,輕輕地摸了摸女兒的胎髮突然笑了。生命將儘,她望著丈夫最後的期待也破滅了,絕望讓她眼眶泛紅身體輕顫。
鼻尖傳來雪與血的冷意,敏兒釋然了,那些痛苦即將結束,死亡成瞭解脫。她不再糾結怨恨,緩緩閉上雙眼“渴……幫我倒杯水。”敏兒聲音微弱,氣若遊絲地說道。
就在豐收轉身的瞬間,阿霖看到敏兒睫毛上掛著的血珠滾落,滴在了腮邊,隻有敏兒唇角那一抹殘紅,凝固成了永恒的微笑,彷彿在訴說著無儘的無奈與解脫。
阿霖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這一切,她不由自主地想起在博物館看到的纏足繡鞋,原來千百年來,加在女人身上的苦難從未真正消失過,隻不過是換了一種形式,繼續無情地折磨著一代又一代的女性。
雪停了,阿霖緩緩走出屋子,她攥緊了拳頭,在心裡默默想著,至少敏兒終於解脫了,她再也不用在婆婆麵前小心翼翼、唯唯諾諾,也不用把女兒培養成一個隻會逆來順受的人,可是,這解脫的代價實在是太沉重了。阿霖身後敏兒婆婆的咒罵聲顯得格外的刺耳:“造孽呀,花那麼多錢娶個早死鬼,還隻留下個賠錢貨,真是倒了八輩子黴了。”
小芝站在醬菜廠的院子裡,抬眼望向天空,冬日的陽光有些清冷,她在心裡掐算著日子,再有半個月就要過年了。回想起這一年,醬菜廠在大傢夥兒的努力下,生意十分紅火。小芝心裡滿是欣慰,想著得讓大夥都能安心過年,便大手一揮,提前給醬菜廠放了假。
“大家一年到頭都辛苦了,回家好好收拾收拾,備備年貨,開開心心過個年!”小芝扯著嗓子對工人們說道。工人們一聽,臉上樂開了花,紛紛向她道謝,隨後便三兩成群地離開了,醬菜廠一下子熱鬨起來,又很快恢複寧靜。
依照往年慣例,醬菜廠舉辦了聯歡晚會。廠內張燈結綵,處處洋溢著喜慶的氛圍。桌子上擺滿了各類美食,還有豐厚的年終獎和福利,每個人都收穫頗豐。表演節目時,大夥早已冇有往年的羞澀了,都各展所長。唱歌的,嗓音雖不專業,卻飽含熱情;跳舞的,動作不夠優美,可勝在活力滿滿。小2班的孩子們表演武術助興,小臉憋得通紅,一招一式有模有樣,逗得眾人哈哈大笑。
小芝當著全村人的麵,再次向村裡捐出100兩銀子,用作祭祀活動的費用。大夥紛紛誇讚小芝仁義,小芝笑著擺擺手,讓大家儘情享受這歡樂時光。晚會結束後,大家便歡歡喜喜地回家準備過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