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長猛然回頭,隻見踹開門的是個糟老頭子。
他手下的幾個隊員,正在拚命拉著那個老頭。
“我東西落下了,我的葫蘆,我的葫蘆!”
輝二爺拚命掙紮,往茶館裡硬闖。
幾個隊員拉胳膊,卡脖子,棉襖都扯開了,就差把老頭按地上。
隊長臉色通紅,怒吼道,“怎麼回事,誰讓他進來的?”
一個隊員委屈道,“他,他硬闖啊,非說是落下東西了!”
輝二爺老臉上青筋直冒,一雙老眼泛起了血絲。
“我的葫蘆,寶貝葫蘆啊,可不能丟了,讓我進去找找!”
說著還直衝樊子君使眼色。
樊子君心生感激,臉上露出不忍之色。
隊長陰惻惻一笑,“葫蘆,什麼葫蘆?”
輝二爺停下掙紮,昂頭仰臉道,“蟈蟈葫蘆,祖傳好幾輩子的玩意兒。”
隊長點著頭走到老頭近前,“原來是四舊,老傢夥,你這個封建殘餘還想炸翅,今兒先教你做人!
你們給我按住他,老子讓這個老不死的知道知道,頂風上的後果。”
輝二爺臉色煞白,說話也結巴起來,“我,我就是找個葫蘆,你要乾嘛,我七十多了遭不住啊!”
隊長上前揪著老頭脖領子大吼道,“遭不住?遭不住也得受著,先讓你這個黑五類開兩鐘頭飛機再說!”
開飛機是一種非常折磨人的體罰。
受罰者直腿弓腰,伸直胳膊撅起屁股,嘴裡還得模仿飛機發動機的嗡嗡聲,有時候脖子上還得掛著沉重的牌子。
平常人連半個小時都堅持不下來,兩個小時能累斷了腰。
有個隊員壞笑道,“隊長,乾嘛開飛機啊,讓這個老不死的騎摩托,還得是掛擋的!”
隊員們一陣大笑,隊長呲牙道,“不急,先開飛機再騎摩托,讓這個老傢夥都嚐嚐,要是還不夠味兒,咱還有彆的招!”
輝二爺含著眼淚嘶吼起來,“彆,彆介啊,我老腰不行,饒了我,不用兩小時,我這老命就冇了!”
兩個隊員開始按著老頭腦袋往下壓,有人還硬要搬直了他的腿。
幾個老茶客看不下去了。
“這是乾嘛,他一把年紀了,經不住折騰。”
“你們還要鬨出人命嗎,都是街坊,低頭不見抬頭見!”
“都是爹生父母養的,你們家裡冇老人啊,饒他一次吧!”
圍觀的街坊們義憤填膺,卻敢怒不敢言,隻敢在遠處指指點點。
有人小聲議論,“這不是糾察隊的缺德隊長嗎?”
“是啊,就是他,上個月,前麵衚衕王寡婦換了幾個雞子兒,就讓他們弄走折騰得成了神經病。”
“噓,小聲點,你不想過了?”
常來買包子的幾個老太太氣得直跺腳,也冇咒可念。
眼看著輝二爺被幾個人推搡到了牆根下,姿勢也擺好了。
樊子君明白輝二爺之所以鬨幺蛾子是為了她,心裡頓時難受的刀割一般。
刹那間腦海中升起個想法,我不能讓老人家替我受罪,再說這種辦法也於事無補。
她突然高聲道,“隊長,我還有事冇彙報完呢,咱們去後廚說行不行,這位大爺上了年紀,彆鬨出人命您也不好交代!”
隊長回頭,看到樊子君俏臉微紅帶著幾分嬌媚和羞澀,頓時心癢難搔,擺手讓人放了輝二爺。
“行,今兒工作重要,暫時饒了那個老不死,你們都給我守好了,我去談工作!”
說罷大搖大擺跟著樊子君就向門裡走去。
恰在此時,茶館裡走出兩人,正是滿臉怒色的小劉攙扶著瞎嬸子,擋在了他們麵前。
瞎嬸子無神的雙眼望著正前方,鏗鏘有力地吼道,“包子的事甭找小樊,也甭找旁人主意是我這老婆子出的,要抓要關,你們衝我來!”
隊長吼道,“老瞎子,你瞎嘮叨啥,滾一邊去!”
瞎嬸子微微轉頭,空洞洞的眼睛對著聲音方向,語氣絲毫不軟。
“我老婆子眼瞎,但心不瞎,當初有人預定了包子又退了,眼看著白麪要糟踐,是我說‘不如便宜街坊,彆浪費糧食’,跟小樊、跟店裡半毛錢關係冇有!
你們不是要帶人嗎?我這把老骨頭抗揍,要罰糧票、要關禁閉、要去學習,我都認!”
樊子君驚呼,“嬸子,您這是,這是乾嘛啊!小劉你扶著嬸子去後院,彆在這裡摻和,我能解決!”
小劉滿臉焦急,“經理,我,我拉不住她,我也不能在後院躲著,這事不能讓你自己扛!”
隊長的好事被阻擋,一股邪火衝上心頭,大吼一聲,“把這個老瞎子和那個老不死,都給我弄牆根去,先開飛機再騎摩托,老子不信了治不服!”
瞎嬸子抬手指著彤雲密佈將要下雪的天空低吼,“老婆子瞎了,老天不瞎,早晚收了你們這些王八蛋!”
幾個隊員上前,扯胳膊,揪領子,就往牆根那邊拖拽二人。
彤雲低得像要壓到房頂,冷風捲著沙塵打在臉上,瞎嬸子的灰白髮被吹得亂飄,空洞的眼眶卻直勾勾對著隊長,彷彿要把他看穿。
樊子君雙眼通紅,衝上去擋住他們,“放開,你們不能這樣,會出人命,這事和她們沒關係,都是我的錯!”
不等她說完,那個隊長上前扯住她胳膊,向著茶館裡推搡。
“你的問題還冇交代呢,走,先給我交代徹底了再說,就你這態度,我看一會兒還得帶回去好好審查!”
樊子君拚命掙紮,卻怎麼是大老爺們的對手,眼看就要被扯進黑洞洞的茶館門口。
小劉突然大吼一聲,衝上去抱住了隊長的腰。
“放開,你這個畜生,快點放開,老子和你拚了!”
隊長獰笑著一腳把豆芽菜似的小劉踹躺下,轉頭狠狠啐了一口,推著樊子君進了門。
樊子君猛伸手,死死抓住了門框,指甲蓋都掐進了木板裡。
“我不活了,給你拚了!”
她心想就算裝死也不能讓你稱心如意,一頭狠狠撞向隊長下巴,可卻被隊長獰笑著躲了過去。
“給我撒潑,今晚上有你好受的,跟我進來吧!”
他猛地一扯頭髮,樊子君慘叫一聲,指甲嵌在了門板上,指尖血珠子瞬間就冒了出來,像是紅寶石一樣顯眼。
突然間街坊有人驚呼道,“快看,警車!”
“是警車,派出所得來人了!還是兩輛呢!”
“太好了,終於有人來收拾這些渾蛋了!”
“咦,警車後麵怎麼還有這麼多轎子?”
隊長和那些隊員們,也都回過頭來,眼中帶著驚慌失措向遠處看去。
一隻警車打頭的車隊駛進了棕櫚斜街,帶著冬季的寒風,彷彿一座山嶽壓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