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照眉眼間帶著疲憊,卻又透著幾分柔和,指了指臥房的方向,示意桃兒柳兒二人不必聲張。
他躡手躡腳地輕輕走進內室。
看見在昏黃的油燈下,崔嫻正端坐在軟榻上看書。 【記住本站域名 伴你讀,.超貼心 】
她一手支著小巧的下巴,手肘抵在案幾上,另一隻手輕輕捏著書頁的一角,眉頭微蹙,似乎正為書中的內容凝神。
燭光將她的側臉勾勒出柔和的輪廓,如墨的長髮鬆鬆地挽著,碎發垂在頰邊,平添了幾分溫婉。
「這麼晚了,嫻兒還不睡嗎?」司馬照放輕了聲音,走到崔嫻身邊,手輕輕撫在了崔嫻消瘦的肩頭,柔聲說道,「天黑燈暗,仔細傷了眼睛。」
崔嫻聞聲猛地抬頭,眼中的迷茫瞬間被驚喜取代,她連忙放下書捲起身,正要撲進他懷裡,卻忽然想起了什麼,腳步一頓,竟是後退兩步,對著司馬照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伏首叩拜。
「請夫君恕罪。」
司馬照一愣,連忙伸手去扶她:「嫻兒這是做什麼?你我之間,何來恕罪一說?」
崔嫻卻伏在地上不肯起身:「妾身前幾日,在京都城頭上,當眾說自己是夫君的夫人,此事未經夫君應允,妾擅自做主,還請夫君降罪。」
司馬照心頭一震,收斂笑臉,扶起崔嫻,看著她濕潤的眼睛,伸手拭去她眼角的濕意:「原來是這件事,嫻兒不僅沒錯,反而幫了我天大的忙。」
司馬照伸手握緊崔嫻冰涼的小手,目光懇切:「當日京都城內謠言四起,軍心渙散,若不是嫻兒挺身而出,擎著我的大旗站在城頭,以夫人的身份穩定民心,安穩軍心,」
「恐怕不等叛軍攻城,城內就先亂了。說起來,我還要好好謝你纔是。」
話音落,司馬照整頓衣裳,正式作揖。
「為夫在這兒,多謝夫人了。」
「夫君這是幹什麼,這天底下哪有這樣的道理」崔嫻無比感動,連忙伸手扶起司馬照,淚眼婆娑地看著他:「夫君,夫君真的不怪我?」
司馬照搖頭:「我敬重喜愛感激夫人都來不及,怎麼會怪你?」
司馬照伸手拂過崔嫻的發頂,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當初是形勢所迫,不得不委屈你以妾室的名分嫁入我府中。」
「可在我心裡,你從來都是我司馬照唯一的夫人。」
司馬照一字一句,擲地有聲:「從今往後,昭告天下,你崔嫻,就是我大燕魏國公,大將軍,丞相的髮妻,此生此世,永遠都是。」
崔嫻再也忍不住,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般滾落,撲進司馬照懷裡,哽咽著搖頭,緊緊抱住司馬照寬厚的背:「妾身不委屈,能嫁給夫君這樣的英雄,是妾身幾輩子修來的福氣。」
「我隻是怕,怕夫君會覺得我張揚跋扈,從此厭棄了我……」
「胡說什麼。」司馬照失笑,伸手輕撫崔嫻的後背,將她摟得更緊,「能娶到你這樣的女子,是我的幸運纔是。」
隨即,司馬照吹滅了案頭的油燈,抱著崔嫻躺到床上。
剛掀開被子,崔嫻就像隻小貓似的鑽進了他懷裡,雙臂緊緊纏著他的腰,將臉埋在他的胸膛上。
司馬照寵溺地撥開她枕在自己心口的幾縷碎發,柔聲問道:「嫻兒,那日你站在城頭,就不怕我真的兵敗逃跑嗎?」
崔嫻在他懷裡拱了拱,將臉頰貼在他溫熱的脖頸上,聲音軟糯卻堅定:「妾身不信,妾身從來不信夫君會逃跑。」
「其實,妾身也不知道那時候哪裡來的勇氣……」說到這兒,崔嫻臉上還有幾分後怕,聲音顫抖,「那日城裡亂作一團,城中百姓都說夫君已經棄城而逃,妾身聽著那些話,心裡就像被針紮一樣疼。」
「妾身當時什麼都沒想,隻覺得妾身必須做點什麼。」
「腦袋一熱,妾身背著夫君的大旗就往城頭跑,站在那裡的時候,風很大,吹得妾身眼睛都睜不開,可妾身就是覺得,妾身不能退。」
崔嫻頓了頓,抬頭看向司馬照。
即便在夜色裡,司馬照也能感受到她目光裡的灼灼情意。
崔嫻柔聲說道:「夫君不會跑的,在妾身心裡,夫君是這大燕頂天立地的大丈夫,是能護佑黎民百姓的大英雄。」
「就算京都真的被攻破了,妾身也信,夫君總有一日會打回來,會為我,為全城百姓報仇雪恨。」
這番話,字字句句,都像滾燙的烙鐵,燙得司馬照心頭一顫。
他征戰這幾年,見過爾虞我詐,歷經過生死搏殺,心腸早已磨礪得如鐵石一般堅硬。
可此刻,卻被懷中女子的一番話,揉成了繞指柔。
得妻如此,夫復何求。
司馬照收緊雙臂,將崔嫻緊緊擁入懷中,在她耳邊低語,聲音帶著從未有過的鄭重:「此生,我司馬照必不負你。」
他沒說出口的是,他知道崔嫻做的遠不止登城擎旗這一件事。
圍城的那些日子裡,她領著桃兒柳兒,日夜不休地清洗繃帶麻布。
她本是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閨閣女子,卻能放下身段,親力親為地做這些粗活。
她本可以躲在府中,安安穩穩地等待結果,卻偏偏選擇了最危險的一條路。
而這一切,她從未向他提起過一字一句。
司馬照心中翻江倒海,千言萬語湧上喉頭,最終隻化作一聲輕嘆。
他低頭,在崔嫻的發頂印下一個輕柔的吻,聲音溫柔繾綣。
「夜深了,夫人,我們該休息了。」
連日征戰讓司馬照身心俱疲,如今可算能休息一會兒。
司馬照,抱著崔嫻的身子,剛閉上眼睛就沉沉睡去。
他做了一個夢。
在夢中,他看見了屍山血海,看見了北境滿城白幡,紙錢漫天飛舞,家家掛孝,戶戶哭靈,看見了京都滿目瘡痍。
顧梓明,墨冷秋,慕容諾,慕容忠,盧玉,黃禮……
一張張熟悉的人臉快速閃過。
畫麵最後凝成了一座龍椅。
龍椅上是金碧輝煌,龍椅下是白骨累累。
夢中的司馬照彷彿受到了什麼召喚,身體不受控製地朝著龍椅走去。
嘎吱嘎吱。
每當司馬照的腳踩在白骨組成的階梯上時,總會響起令人牙酸的聲音。
夢境的最後,他坐在了這座龍椅上。
此時,司馬照耳邊傳來柔聲的輕呼。
「夫君,醒醒,該上早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