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心殿議事既罷,夜已深了。
司馬照並未在養心殿過多逗留,徑直回了立政殿。
殿內隻點幾盞柔和宮燈,爐焚素香,靜得能聽見窗外花落之聲。
崔嫻早已卸去皇後繁飾,隻著一身淺素常服,見司馬照進來,便起身相迎,動作輕柔自然,全無宮廷虛禮。
她一眼便看出司馬照眉宇間議事未散的沉凝。
多年夫妻,從潛邸到君臨天下,她太懂司馬照了。
這般神色,必是定下了極重的軍國大事。
宮人盡數退去,殿中隻剩二人。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海量好書在,.等你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崔嫻上前,輕輕為他解去外袍,聲音柔如夜色:「陛下今日議事,可是定了西南之事?」
司馬照握住她的手,掌心帶著多年從戎的繭子,語氣軟了許多:「嗯,定了。」
「要打?」
「要打。」司馬照點頭,平靜卻不容動搖,「西南土司陽奉陰違百年,新法不入,王化不至。不打,他們永不肯改土歸流;不打,西南永為國中之國。」
崔嫻指尖微頓,溫順而堅定:「陛下所定,皆是為大魏,為天下。」
「妾相信陛下,大魏的子民也會相信陛下的。」
崔嫻從不乾政,隻是永遠站在司馬照身後,支援他的一切決定。
司馬照拉她在榻邊坐下,卸下一身帝王威儀,如尋常歸家夫君:「朕不隻決意用兵,還決意一事……」
崔嫻睫毛輕顫,心頭一驚,她猜到了司馬照接下來的話。
崔嫻抬眸看司馬照,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憂色,不是怨,不是怕,是牽掛。
「陛下要親去?」
「是。」司馬照握緊她的手,坦誠鄭重,「朕決定親征。」
「非將帥不足以定西南,實在是非朕親臨,不足以徹底歸流。西南土司隻畏強權,不信文告,不從將帥。」
「朕去,是立威,是定法,是親眼看著改土歸流落到實處,不打折扣,不留後患。」
司馬照聲音放得更輕:「朕若不去,他日西南復叛,枉費今日兵戈,也辜負天下百姓。」
「這是新朝第一仗,隻能勝不能敗。」
「國家有難,馬上天子理當為國出征。」
崔嫻沉默片刻,眼底憂色漸散,取而代之的是溫柔堅定:「陛下既已決定,臣妾不攔。」
「臣妾隻願陛下保重自身。西南煙瘴重、山路險、蠻夷詭詐,刀槍無眼,火炮無情,陛下萬不可親臨前陣,以身犯險。」
崔嫻仰起臉,一字一句,認真近乎懇求:
「大魏不可無陛下。大魏可以暫緩徵戰,卻不可一日無君。」
「還望陛下保重身子,切忌以身犯險!」
司馬照心中一暖,伸手將崔嫻輕輕攬入懷中,動作沉穩而珍惜:「朕曉得。朕是坐鎮中軍,督戰決勝,督行歸流,不是衝鋒陷陣。」
「西南雖險,傷不到朕。」
司馬照輕聲託付:「朕此去,少則半載,多則數年。」
「後宮、還有寰兒……便全都託付給你了。」
崔嫻靠在他懷裡,輕輕點頭,聲音微啞卻堅定:「陛下放心。」
「臣妾在,太子便在;太子安,大魏便安。」
「宮中有妾身,宮外有鄭國公、盧國公等諸多肱骨大臣,陛下勿憂。」
「好。」司馬照低聲應下,心中一片安定。
他這半生,南征北戰,殺伐決斷,權柄重於山河,謀算深如滄海。
可唯有在崔嫻司馬寰麵前,他能卸下所有防備、威嚴、冷硬,隻做一個尋常夫君,尋常父親。
司馬照低頭,在她額間輕輕一印:「等朕回來,陪你與寰兒,再看桃花。」
崔嫻眼眶微熱,強忍著淚,隻緊緊回握他的手,輕輕「嗯」了一聲。
夜漸深,宮禁寂靜,桃花簌簌落在窗欞。
殿內再無言語,隻有兩人相依,一任燈火昏暖,長夜靜謐。
出征之事,司馬照並未告訴司馬寰,隻是在這些時日裡陪伴他的時間多了點。
數月時光如白駒過隙,轉瞬到了出征的日子。
秋高氣爽,今年大魏又是一個豐收年。
出征當日天方微亮,晨霧未散。
司馬照穿戴好甲冑後,與崔嫻耳語幾句話後,便悄聲往東側暖閣去。
那裡是太子司馬寰的寢處。
宮娥內侍見陛下到來,正要行禮,被他抬手止住,隻令所有人退到廊下,不得出聲。
他獨自輕推門扉。
室內隻留一盞徹夜不熄的長明燈,光線昏柔。
錦帳半垂,三歲的司馬寰正睡得安穩,小身子蜷縮在軟被之中,總角散開幾縷碎發,貼在飽滿的額頭上,呼吸輕淺均勻。
小傢夥大概是夢到了幾日前追桃花,小眉頭微微蹙著,嘴角卻輕輕翹著,帶著一絲孩童獨有的甜意。
司馬照放輕腳步,緩緩走到榻邊,靜靜站定,默默地看著熟睡的司馬寰。
朝堂上,他是一言定征伐、威加四海的大魏天子;議事時,他是沉毅果決、鐵腕推行新法的開國君主。
可站在熟睡的幼子麵前,他隻是一個滿心柔軟的父親。
看了良久,司馬照緩緩蹲下身,動作極輕、極柔,拂開兒子額前的碎發,又輕輕掖了掖被角,將露在外麵的小手小心放回被中。
動作輕柔得生怕驚擾了這一點安穩。
他看著那張酷似自己、又帶著崔嫻溫婉的小臉,心中百感交集。
他要親征西南,踏險隘,破山寨,行歸流,一江山,為大魏開萬世太平。
可他心中最軟的一處,始終是這深宮之中、妻兒安穩、稚子安睡。
天下一統,新法通行,國庫充盈,兵甲強盛……
他所求的不過是萬民安康,國家強盛。
司馬照靜靜看了片刻,眸中所有冷銳盡數化作溫柔。
他俯身,在兒子光潔的額間,輕輕印下一吻,輕得如同一片桃花飄落。
「寰兒,等父皇回來。」
「等父皇給你打下一個大大的疆土,父皇要把你日後所有的荊棘和絆腳石統統拔出。」
「父皇死前要給你留下一個四方安定,蒸蒸日上的國家。」
他聲音低得隻有自己聽見,帶著鄭重,也帶著承諾。
如果說司馬照有私心,這就是他唯一的私心。
良久,司馬照才緩緩直起身,最後看了一眼熟睡的孩子,轉身輕步離開,將門輕輕合上。
門外晨光微熹,桃花依舊紛飛。
殿內是稚子安睡、深宮安穩;殿外是大軍待發、旌旗欲揚、西南待定。
司馬照抬眼望向東方天際,眸中溫柔盡斂,重又恢復成那位沉毅威嚴、一言九鼎的大魏天子。
出師祭旗,點兵遣將,禦駕親征。西南必克,歸流必行,江山必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