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語既出,高婁啞口無言,麵頰漲得通紅,喉間滾了幾滾,竟找不出半句辯駁的言辭。
大魏如今挾橫掃草原之威,鐵騎踏處,諸藩莫敢不從。
高句麗雖稱東疆強國,可在大魏天威麵前,不過是偏居一隅的藩屬。
論甲兵、論疆域、論國力,連大魏一州之地都不及,他又怎能指責上邦天使不拜下國之君?
殿內氣氛僵滯如冰,哲鎧卻半點冇有收斂的意思,旋即跨步逼近,玄色朝靴踏過光潔青石地麵,聲響清脆,步步壓向高婁。
他與高婁不過數尺之距,聲息迫近,厲聲直斥,字字如鐵砸在殿心:「倒是你高句麗,對上邦天使不郊迎恭拜,不遵藩屬儀軌,反倒縱衛拔刀,刀兵相向!」
「此為大不敬,是藐視我大魏,還是藐視大魏天子?」
話音未落,哲鎧怒目圓睜,周身百戰煞氣翻湧,聲震殿宇,連樑上塵埃都簌簌飄落:「高句麗納表稱藩,言世世代代受大魏冊封,歲歲朝貢,方得安守三韓東隅。」
「今日此舉,莫非是要背盟棄約,不服王化,欲生異心,舉兵叛魏不成!?」
哲鎧太明白了高句麗人的秉性了。
就是一群色厲內荏的紙老虎罷了!
他們凶狠似惡狼,卻當麵對比自己強大的人時候,又會化成綿軟的綿羊。
恃強淩弱罷了!
哲鎧一頂謀逆篡上的大帽子狠狠扣下,高婁心頭驟慌,後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
依舊是先扣帽子,依舊是有效果!
高婁不清楚司馬照的脾性,但隻知道這位大魏天子登基以來,從無半分虛與委蛇。
對敵人向來是重拳出擊,犁庭掃穴,雞犬不留。
光是京觀就立了好幾座!
倘若今日之事被定性為「欲生異心」,高句麗的丸都城下,怕是轉眼就要堆滿屍骨。
「天使息怒!千萬息怒!」高婁臉色煞白,再也顧不上君王體麵,慌忙抬手對著兩側禁衛厲聲喝令,「收刀!全都收刀歸列!不得無禮,退下!」
禁衛們麵麵相覷,握著環首刀的手緊了又鬆,看著殿中巍然不動的魏使,再瞧國主驚慌神色,終究悻悻收刀,躬身退至殿角,可眼底的憤懣依舊未消。
高婁這才鬆了半口氣,快步走下陛階,原本端肅的君王威儀蕩然無存,堆起滿臉侷促的賠笑,對著哲鎧連連作揖:「方纔是小王聽聞邊事,心緒焦躁,一時失儀,怠慢了天使,還望大使大人大量,海涵勿怪!」
說罷他轉頭朝殿外扯著嗓子高聲吩咐:「來人!速取宮中上品龍團珍茗、金玉盤禦府珍饈,再召頂尖宮伎入殿獻舞,鼓樂齊奏,為天使接風洗塵!」
滿殿宮人應聲便要去備辦,哲鎧卻拂袖冷嗤一聲,衣袖掃過空氣,帶起一陣勁風,直接回絕:「不必了!高句麗這些繁文虛禮,本使無福消受,也無暇消遣。」
哲鎧目光銳利如刀,直刺高婁:「本使持大魏天子節鉞而來,是奉聖旨辦理軍國要務,不是來吃茶觀舞的。少做這些表麵文章,莫要耽誤正事。」
高婁心頭猛地一緊,腰彎得更低,聲音愈發恭謹:「是是是,是小王考慮不周。」
「莫非……是天皇帝陛下有專屬聖諭吩咐?小王洗耳恭聽,絕不敢有半分違逆!」
哲鎧見他識趣,麵色稍緩,旋即又肅然沉下,聲線陡轉威嚴,震得高婁耳膜發顫:「高句麗王高婁,跪接聖旨!」
「跪接聖旨」四字入耳,高婁麵色數變。
有不甘,有憤懣,更有深藏心底的畏懼。
他在高句麗境內是九五之尊,可在大魏天子麵前,不過是受封的藩臣,君要臣跪,臣不得不跪。
終是不敢有半分違抗,高婁顫抖著抬手整理王袍褶皺,又撫了撫冠冕,屈膝緩緩跪倒在地,上身躬伏至地麵,沉聲道:「藩臣高婁,恭聆大魏天子聖諭。」
哲鎧微微頷首,自懷中貼身之處取出明黃綾緞聖旨,雙指執起捲軸兩端,猛地一展。
聖旨織紋細密,雲紋纏枝,末端鈐著的大魏天子之寶鎏金玉璽,在燭火下熠熠生輝,威嚴逼人。
哲鎧運足中氣,朗聲宣旨,聲音傳遍大殿每一處角落:
大魏皇帝令令:
三韓之地,列土封疆,新羅、高句麗、百濟皆為大魏藩服,世荷天恩,各守疆隅,共沐王化。
邇來邊隅不寧,三國互起戎戈,侵陵不休,致使生民塗炭,田畝荒蕪,烽煙四起,有違朕綏靖藩邦、撫育萬邦之本心。
朕君臨天下,撫禦四海,念茲藩民疾苦,不忍見鋒鏑禍亂三韓,特諭令三國各安疆界,罷兵息戈,敦睦鄰好,休養庶民。
藩邦國務,情偽萬端,是非曲直,朕不偏聽,不偏信,當察其誠、度其禮、衡其敬,而後定奪。爾等高句麗,謹守藩禮,慎固封守,撫綏部族,毋啟戰端,毋擾邊隅。
凡歸心大魏、敬奉朝廷、恪儘藩職、輸誠納貢者,朕必庇佑其疆土,安定其社稷,全其君王之位,護其宗族之安;若恃力妄動,輕啟邊釁,棄藩禮而背王化,自有天道王章,嚴懲不貸,以待其行。
佈告中外,鹹使聞知。
欽此。
聖旨宣罷,餘音繞樑。
哲鎧緩緩捲起明黃聖旨,小心揣回懷中,目光漠然掃向依舊跪伏在地的高婁,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壓:「高句麗王,天皇帝的旨意,字字分明,你可聽明白了?」
高婁伏身叩首,額頭抵著冰冷的地麵,腦中卻飛速盤算,將聖旨字句反覆咀嚼。
通篇旨意,隻勒令三國止戈休兵,無一字嚴厲斥責高句麗興兵之過,也無一字偏袒新羅,為其撐腰,反倒反覆強調「察誠、度禮、衡敬」「歸心者庇佑,輸誠者安邦」。
話裡藏鋒,潛台詞再明白不過。
大魏的立場從無定數,不會白白護著誰,也不會無端針對誰,誰對大魏更恭順,納貢更豐厚,恪守藩職更儘心,天子的天平就會毫不猶豫倒向誰。
這哪裡是止戈的聖旨,分明是讓三韓三國拚儘全力「爭寵」的檄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