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罷,王德昂首挺胸,聲線裡滿是與有榮焉的豪情:「陛下當年親口說過,陛下持弓定四方,我持槍破敵陣,弓槍相合,天下何人能擋!今日畫像,重點便是這杆大槍!」
畫師聞言會心一笑,執筆穩了穩氣息,溫聲應道:「梁國公且放寬心,小人曉得輕重。定將國公爺英勇善戰、凶猛如熊的氣勢儘數落於絹上,讓這杆鐵槍的鋒芒,與國公爺的功勳一同留傳後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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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德摸了摸盔纓,咧嘴嘿嘿直笑,滿臉橫肉堆起,憨態與悍氣交織,連連點頭:「那便好,那便好!有先生這句話,我就踏實了!」
軒內一時隻剩筆尖劃過素絹的簌簌輕響,司馬照看王德這副粗中有細、護著兵刃的模樣,笑意深了幾分,忽然開口,聲音清和溫潤,打破了軒內的靜謐:「似熊,你家的幾個小子,今年多大了?」
王德驟然聽見天子喚他的表字,先是一怔,周身的悍氣瞬間斂去,連忙轉過身,甲葉碰撞發出鏗鏘脆響,單膝跪地行禮,粗聲回稟:「回陛下,臣家最大的小子,今年剛滿六歲,正是上房揭瓦、爬樹掏鳥的年紀,頑劣得很。」
司馬照抬手虛扶,示意他起身,語氣平淡卻藏著沉甸甸的恩寵:「不必多禮。」
「等寰兒再長幾歲開蒙習武,便讓你家幾個小子伴他一同練武,朝夕相隨,你看可好?」
這話一出,王德猛地抬頭,虎目之中瞬間迸出狂喜的光,連呼吸都急促了幾分。
伴太子習武,那是皇子伴讀一般的無上殊榮,意味著王家子弟自此與太子結下朝夕之誼,家族榮寵與國本綁定,是勛臣世家求之不得的造化。
王德激動得語無倫次,重重叩首,聲音都帶著顫:「陛下……」
「臣謝陛下隆恩臣全家上下,縱是粉身碎骨也難報聖恩萬一!」
他站起身,拍著胸脯朗聲說道:「到時候,臣便把那幾個臭小子狠狠管教一番,讓他們日日跟在太子爺身側,牽馬執蹬、護衛左右,就像臣當年微末之時,給陛下牽馬墜鐙、披荊斬棘一樣!絕不敢有半分懈怠,定護太子周全!」
司馬照看著王德喜不自勝的模樣,輕笑出聲,不再多言,隻重新將目光落向畫架。
笑意裡,有對老臣的信任,有對儲君的籌謀,更有將勛臣忠心世代延續、君臣相得傳於後世的深謀與溫情。
軒內畫師再度落筆,墨色濃淡相宜,將梁國公王德持槍而立的悍勇、鐵甲長槍的鋒芒,儘數落於素絹之上。
日頭漸移,素絹上猛將英姿漸顯,紫金閣的廊柱間,君臣相知的佳話悄然落筆。
首批十八位開國功臣繪像懸於閣中之日,大魏舉國同賀,後世史書濃墨重彩記下此盛事,定名紫金閣十八功臣。
司馬照負手遠眺東方,目光穿透層疊雲靄,似已直抵三韓大地的高句麗國境。
大魏駐高句麗全權大使哲鎧,此刻該已接下他八百裡加急的密令,正往高句麗王宮而去。
高句麗王都城,王宮正殿之內,鎏金爐燃著的沉香裊裊升騰,卻驅不散殿中壓頂的焦躁。
高句麗王高婁狠狠一拳錘在身前的案桌上。
剛纔細作傳回訊息,大魏兵馬進駐新羅。
這則訊息如重錘砸在高婁心頭,整個人被砸的近乎炸裂。
「新羅在乾什麼!?」
高婁猛地拍案,案上玉盞叮噹作響,琥珀色酒液潑灑半盞,「新羅王金長善是老糊塗了不成!」
「竟引大魏之師入國土紮營列陣?」
高婁又驚又怒,驚的是新羅徹底俯首倒向大魏,怒的是大魏橫插一手,碎了他與百濟瓜分新羅的全盤謀劃。
若非大魏突然介入,此刻他與百濟聯軍早已踏破新羅王京,將三韓沃土納入掌中。
更讓高婁焦頭爛額的是國內亂局。
高句麗世族豪強盤根錯節,拓土軍功是王權根基,此番若不能伐新羅開疆,朝中虎視眈眈的大貴族,定然藉故發難,甚至舉兵傾覆他的王位。
內憂外患絞纏,直逼得他寢食難安。
就在高婁踱步沉吟、麵色鐵青之際,殿外忽然傳來一道高亢傳報,話音未落便戛然而止:
「大魏駐高句麗全權大使到——」
殿門被徑直推開,高婁一怔,尚未吩咐引客入殿,一道挺拔身影已大步闖入,連通稟覲見的基本儀軌都全然棄之不顧。
高婁臉色瞬間沉得能滴出水,眼底怒焰翻湧:不經通稟直闖王宮正殿,這是對高句麗王權赤裸裸的藐視與踐踏!
殿中燭火明滅,映出來人形貌。
哲鎧皮膚白皙,身形高大魁梧,長臉削挺顴骨微突,分明是高句麗土著相貌,卻身著大魏正四品緋色朝服,腰橫金魚袋,頭戴進賢冠,周身裹著百戰老兵的凜冽煞氣,與高句麗朝堂的綿軟奢靡格格不入。
哲鎧,本是高句麗奴隸之子,幼年受儘貴族鞭撻奴役,稍長又被轉賣草原為奴,於屍山血海中撿來一條性命。
直至司馬照整軍經武,設立七衛、編練上直二十六衛左右驃衛,哲鎧以草原青壯之身入伍,憑悍勇屢立軍功,拔擢至左中郎將。
朝廷遴選駐高句麗大使時,哲鎧主動上書大將軍社爾,自陳故土出身,通曉高句麗風土朝堂,願為大魏出使高句麗。
社爾舉薦至鴻臚寺,哲鎧通過辭令、禮製、邊務嚴苛考覈,又經禦前親考。
司馬照見哲鎧雙語流利、進退有度、深諳三韓局勢,龍顏大悅,當即欽點其為持節全權大使。
此刻正殿之上,哲鎧身姿挺拔如蒼鬆,麵色漠然如冰,抬眼與高婁對視,雙唇緊抿,半分見禮之意皆無,竟端然等著高句麗王先開口。
他竟敢等本王先言語?!
高婁怒火陡升,這魏使擅闖正殿還如此跋扈,簡直目中無人。他朝身側掌事內侍遞了個厲色。
內侍趨步上前,尖聲嗬斥:「我國國主端坐正殿,爾乃外邦使臣,為何不跪拜覲見?」
殿側高句麗禁衛應聲而動,環首刀齊刷刷出鞘,寒芒滿殿,刀鋒直指哲鎧,殺氣驟生。
哲鎧眼睫都未顫一下,視滿殿刀兵如無物,鼻腔冷嗤一聲,跨步上前麵朝南方大魏京都鄭重抱拳,聲如洪鐘:「吾乃大魏上邦使臣,持吾皇節鉞,何須跪拜下邦藩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