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風卷著黃沙,抽打在哈拿的臉上,生疼。 追書神器,.超好用
他連滾帶爬地逃出大燕軍營,一路不敢停歇,胯下的戰馬早已累得口吐白沫,四蹄踉蹌。
來時攜帶的金銀珠寶散了一路,他卻連回頭看一眼的勇氣都沒有。
一雙眼死死盯著前方的地平線,瞳孔裡滿是驚懼的殘影。
眼前是司馬照那雙浸著屍山血海的眸子,以及那句孤會自己來取的冰冷誓言。
不知奔了多久,直到遠處隱約出現瓦剌王庭金帳的輪廓,哈拿纔敢勒住馬韁。
他翻身跌落在地,手腳並用爬了幾步,喉頭一陣腥甜,「哇」地吐出一口血來。
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像一條瀕死的野狗。
他癱在地上,渾身肌肉還在不受控製地抽搐,牙關打顫,上下牙碰撞出細碎的聲響,臉上血色盡褪,隻剩下一種近乎透明的慘白,嘴唇乾裂得滲出血絲,沾著沙塵,狼狽得不成樣子。
金帳之外,早已圍滿了翹首以盼的部落首領。
自哈拿出使大燕軍營,整個草原的心跳都跟著懸了起來。
此刻見他踉蹌歸來,眾人一擁而上,七嘴八舌地追問,聲音裡滿是焦灼。
「哈拿!怎麼樣了?!魏王殿下肯不肯罷兵?!」
「魏王殿下鬆口了嗎?咱們的牛羊馬匹,他收下了?」
「你快說啊!別磨磨蹭蹭的!」
哈拿艱難地抬起頭,眼白上布滿了細密的紅血絲,眼神渙散,像是還沒從大燕軍營的恐懼裡掙脫出來。
他看著圍攏過來的一眾首領,喉結費力地滾動了一下,緩緩搖了搖頭,那動作輕得像一片風中的枯葉,聲音沙啞:「沒……沒用……」
這話一出,金帳外瞬間安靜下來,落針可聞。
首領們臉上的希冀,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難以置信的錯愕。
哈拿撐著地麵想要坐直些,卻渾身發軟,又跌了回去。
他抬手抹了把嘴角的血跡,指尖顫抖得厲害,目光裡的恐懼如同實質般溢位來,將周遭的空氣都染得冰冷。
他將大燕軍營裡的一切和盤托出,從司馬照的冷漠不屑,到那三道苛刻到令人絕望的投降條件,再到最後那句「你們不給,孤親自來取」的狠話。
一字一句,都帶著刺骨的寒意。
說到激動處,哈拿的身子抖得更凶,眼神裡滿是劫後餘生的惶恐,彷彿司馬照的身影就在眼前。
「魏王要大汗親自捆了自己,去他的軍營請罪……」哈拿的聲音發顫,眼尾泛紅,卻不是哭,是嚇出來的生理性泛紅,「還要……還要瀚海以南千裡草場,盡數劃歸大燕!更要二十萬壯丁,去償那邊境的血債!」
「什麼?!」
一聲驚呼炸開,隨即金帳外陷入一片死寂。
瀚海以南的千裡草場,那是草原的命脈啊!
水草豐美,牛羊遍地,沒了這片草場,往北皆是荒漠苦寒之地,一年有八九個月冰天雪地,牛羊無草可食,全族都要餓死!
而那二十萬壯丁,幾乎是草原諸部青壯的全數,若交出去,部落便成了老弱婦孺的空殼,百年之內,再也別想興起!
「瘋了!司馬照這是要滅了我們全族啊!」一個白髮老首領踉蹌著後退兩步,臉色煞白,一跤跌坐在地,渾身發抖,枯瘦的手死死抓著地上的嫩草,指縫間全是泥土,「想我我草原諸部縱橫百年,何時受過這等屈辱!」
站在老首領身旁的,是一直主張北逃的乞顏部首領巴圖。
他本就偷偷命人收拾了帳篷,打算今夜便帶著族人遁逃,此刻聽聞這話,隻覺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竟直直栽倒在地,嘴裡還喃喃著:「跑……跑不了了……這是要趕盡殺絕啊……」
「這哪裡是受降,分明是逼著我們去死!」另一個首領猛地捶打地麵,聲音裡帶著哭腔,粗糙的手掌被碎石劃破,滲出血珠也渾然不覺,「我們草原兒郎,寧肯戰死,也不能受這般屈辱!」
「戰死?拿什麼戰?」一個絡腮鬍首領慘笑一聲,他臉上上還留著渾河之戰時被王德砍傷的疤痕,「司馬照麾下精兵百萬,咱們的騎兵衝上去,不過是送死罷了!」
「你能打過燕軍嗎!?」
議論聲、哀嚎聲、怒罵聲交織在一起,恐懼像瘟疫一樣蔓延開來。
有人哭天搶地,揪著自己的頭髮撕扯。
有人癱坐不起,眼神空洞地望著遠方的荒漠。
還有人死死攥著腰間的彎刀。
絕望,徹頭徹尾的絕望。
就在這時,金帳的簾幕被人掀開,哈吉走了出來。
他麵色陰沉如水,眼底布滿血絲,臉上隻剩下困獸猶鬥的頹唐。
他看著帳外亂作一團的族人,重重咳嗽了幾聲,聲音沙啞:「都住口!」
眾人瞬間安靜下來,目光齊刷刷地投向他。
哈吉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眾人,語氣裡帶著幾分色厲內荏的強硬:「哭有什麼用?吵有什麼用?司馬照狼子野心,根本就沒想過放過我們!」
「他要的不是臣服,而是草原的萬裡疆土,是我們的項上人頭!」
哈吉頓了頓,拳頭死死攥:「這些日子,你們窩在王庭裡惶惶不安,可知外麵發生了什麼?」
眾人一愣,麵麵相覷。
哈吉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絕望的嘶吼:「就在本汗派哈拿出使的這幾日,司馬照已經下令三路大軍齊頭並進!趙陽率京城三大營兵出雲州,雲仁領北境邊軍兵出幷州,他自己親率中軍主力,兵出幽州!」
「這些時日裡,他們連破我們幾個部落,俘獲婦孺上萬,牛羊十數萬頭!」
」如今,大燕的鐵騎,已經兵鋒直指我們瓦剌王庭了!」
「什麼?!」
眾人譁然,臉色更是白得像紙。
巴圖掙紮著從地上爬起來,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得乾乾淨淨。
「跑,跑不了了!」哈吉慘笑一聲,眼底閃過癲狂,「往北是絕境,西邊是雲仁,東邊是趙陽!」
「我們已經被團團圍住,退無可退,避無可避了!」
他猛地拔出腰間的彎刀,刀身在夕陽下閃著冷冽的光,麵露凶光。
「草原兒郎,從沒有跪著等死的道理!」哈吉的聲音響徹雲霄,帶著癲狂,「司馬照要戰,那我們便戰!」
「左右都是死路,倒不如趁著現在燕軍沒有三麵合圍,司馬照根基未穩,奮力一搏!」
「如此,方有一線生機!」
部落首領你看我,我看你,都苦澀地點點頭。
事已至此,唯有這麼辦了。
瀚海以北,不是人去的地方……
哈吉高舉彎刀,嘶吼道:「傳本汗命令!集結所有部落的青壯,隨本汗,迎戰大燕!」
首領們看著哈吉決絕的背影,又望向南方天際。
那裡,彷彿已經能看見大燕鐵騎揚起的漫天煙塵。
殘陽如血,染紅了整片草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