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術室門上那抹猩紅終於熄滅,像一滴凝固的血。顧淮舟挺直的脊背在那一刻幾不可察地晃了晃,指甲深陷進掌心軟肉,留下月牙形的白痕,卻感覺不到絲毫痛楚。三個小時四十七分鐘,他如同一尊被遺忘在時間罅隙裡的石像,連呼吸都吝嗇給予。直到主刀的李主任摘下口罩,眉宇間舒展的溝壑裡盛滿疲憊的釋然:“非常成功,顧女士體征平穩。”
血液轟然衝上頭頂,又在瞬間褪去,留下眩暈的蒼白。顧淮舟撐住冰涼的牆壁,指腹下是瓷磚粗糲的紋理。喉間滾動,擠出的聲音乾澀如砂紙摩擦:“現在…能見嗎?”
“還需觀察。”李主任目光投向角落陰影處靜立的落羽,語氣添了敬重,“沈少調配的德國精密係統,術中精準度提升了三成不止。”
落羽微微頷首,視線卻如無形的絲線,纏繞在顧淮舟繃緊的側影上。三天煎熬,這人形銷骨立,襯衫領口空蕩地懸著嶙峋的鎖骨,下頜線像被薄刃削過,銳利得割人。此刻他垂著頭,碎髮掩住眉眼,隻有緊抿的唇線泄露出驚濤駭浪過後的餘悸。
“去吃飯。”落羽的聲音打破沉寂,帶著不容置喙的質地,像一塊冷玉擲地,“對麵粥鋪。”
顧淮舟搖頭,聲音輕飄:“我等她醒。”
“等她看你熬成一把枯骨?”落羽嗤笑,驟然出手扣住他伶仃的手腕,力道不容掙脫,“協議第五條,乙方須維持基本體魄以履行義務。”他竟將這冰冷的條款,化作此刻強硬的關懷。
走廊燈光慘白,消毒水的氣味頑固地鑽入鼻腔。顧淮舟踉蹌半步,目光無意掃過落羽挽起袖口的手腕——一圈淡青色的淤痕,如同被鐐銬烙下的印記,赫然是三天前自己失控時留下的罪證。指尖微顫,想掙脫,對方卻收緊了掌心,熨帖的溫度透過薄薄皮膚直抵心尖,燙得他呼吸一窒。
「黑化值75%!」小籠包在落羽識海裡雀躍低呼,「宿主快看!他耳廓紅了!」
落羽未置一詞。顧淮舟此刻溫順的表象,不過是驚弓之鳥的應激。他太清楚這具清瘦皮囊下蟄伏著何等烈性的靈魂——如同暴雨之夜跪在波斯地毯上的身影,脊梁挺直如竹,眼底卻淬著沉江的寒冰。
粥鋪暖黃的燈光裡,水汽氤氳。蝦仁瑤柱粥的濃香霸道地喚醒沉睡的饑腸。顧淮舟機械地舀起一勺,米粒熬得糜爛,綿密的鮮甜在舌尖漾開,才驚覺胃袋早已痙攣。
“《春潮》定於後天開機。”落羽推過一份檔案,紙張邊緣折射著冷光,“王導要求全員提前一日圍讀劇本。”
銀勺懸停在瓷碗上方。母親尚在ICU,他怎能遠行?
“李主任團隊駐守,ICU監控直聯你手機。”落羽彷彿洞悉他翻騰的思緒,“影視基地距此兩小時車程。”
顧淮舟翻開檔案。他的戲份被精巧地編織在前兩週,每日拍攝時長嚴控八小時內,空白處甚至用蠅頭小楷標註了可行的往返時段。末頁附著星辰娛樂的正式函件,承諾承擔母親後續所有費用,字字千鈞。
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這份熨帖入微的安排,與三日前會所裡那個輕佻命令他“跪下”的紈絝子弟,判若雲泥。
“為什麼?”顧淮舟抬眸,目光如探針直刺落羽眼底,“沈少如此煞費苦心,隻為…塑一尊影帝金身?”
落羽慢條斯理地用方巾擦拭指尖,腕錶冰冷的金屬光澤流淌而過:“我曾言,欲觀神明墜入凡塵。”他倏然傾身,苦艾香混合著雪茄的餘燼氣息悄然逼近,將顧淮舟籠罩,“如今,卻改了主意——”
窗外,一片枯黃的梧桐葉打著旋,跌落在濕漉漉的人行道。顧淮舟在對方深邃的瞳孔裡,看見自己凝固的倒影,渺小如困在琥珀中的飛蟲。
“我欲親手,”落羽的聲音低沉如耳語,帶著某種蠱惑的魔力,“將凡人…捧上神壇。”他唇角勾起極淡的弧度,“這戲碼,豈非更有滋味?”
影視基地的秋雨,來得毫無征兆,細密如織,將灰撲撲的民國街巷洇染成一幅洇濕的水墨。顧淮舟立於臨時搭建的廊簷下,看簷角滴水成簾。開拍三日,王導以嚴苛著稱,一個看似簡單的憑欄望雨鏡頭,已NG十七次。
“顧老師,”場務小跑而來,遞上保溫壺,“落少吩咐送來的薑茶。”
壺身溫熱,旋開蓋,辛辣的薑氣裹挾著紅糖的甜香撲麵而來。顧淮舟眉心微蹙——晨起時他確有兩聲輕咳,可片場人聲鼎沸,落羽如何知曉?
「宿主!全組都在偷瞄你們!」小籠包在落羽識海裡急得跳腳。
落羽閒適地倚在監視器旁的遮陽傘下,指尖漫不經心地滑動手機螢幕。三日來他寸步不離劇組,監製的身份下,目光的落點始終隻有一人。隔著迷濛雨幕,他看見那人捧著杯,小口啜飲,脖頸拉出脆弱的弧線,喉結在薄皮下滾動,像林間飲溪的鹿,警覺又專注。
“沈少待新人,當真細緻入微。”王導撚著鬍子,話裡有話,“不過您慧眼識珠,小顧確是塊未經雕琢的璞玉,靈氣逼人。”
落羽唇角微勾,不置可否。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顧淮舟內蘊的華彩——原劇情裡,這朵淬了劇毒的花,曾以絕豔之姿橫掃影壇。但此刻,他要的並非帶刺的鋒芒,而是洗儘鉛華、於烈日下綻放的純粹光芒。
“第38場準備!”副導演的吆喝穿透雨聲。
顧淮舟放下杯盞,步入雨幕。這場戲是名伶驚悉愛人背叛後的絕境獨舞,需他在雨中長街狂奔、跌倒、慟哭。開拍前,落羽瞥見他指尖飛快掠過口袋——那裡藏著半小時前ICU發來的母親甦醒視頻,畫麵裡婦人虛弱的笑容,是支撐他此刻站立的唯一薪火。
“Action!”
顧淮舟周身氣場驟然劇變!他踉蹌著撲入滂沱之中,青布長衫下襬翻飛,濺起渾濁泥漿。髮髻散落,墨色髮絲如海藻般黏附在慘白如紙的麵頰上。鏡頭推近特寫,全場屏息——那雙淺棕色的眼眸裡,絕望如深海漩渦,碎冰與烈焰在其中無聲炸裂、沉浮。他重重跌入積水,五指深深摳進青石板縫隙,單薄的肩胛骨在濕透的布料下劇烈聳動,像一隻折翼瀕死的鶴,發出無聲的悲鳴。
落羽搭在扶手上的指節驟然收緊。這哪裡是表演?分明是顧淮舟在借角色的軀殼,傾瀉他靈魂深處積壓的苦痛——ICU門外的焦灼等待,協議加身的屈辱枷鎖,對母親病情的恐懼如影隨形…所有情緒化作滾燙的淚,混著冰冷的雨水,砸落在青石板上,碎裂無聲。
“Cut!太棒了!”王導激動得拍案而起,“保一條!”
顧淮舟卻恍若未聞,跪伏在冰冷的雨水中,胸膛劇烈起伏,每一次喘息都帶著破風箱般的嘶啞。落羽霍然起身,大步踏入瓢潑雨幕,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一把將人撈起:“夠了。”
“我……還能……”顧淮舟唇色泛紫,指尖觸之如冰。
落羽不容分說扯下自己的西裝,將他濕透的身軀裹緊,對王導丟下一句“明日補拍”,半扶半抱著將人帶離。顧淮舟在他臂彎裡不住戰栗,像一台過載瀕臨崩潰的精密儀器。直到被塞進房車溫暖的懷抱,暖氣裹挾周身,他才從戲夢的深淵裡掙紮著回神。
“彆碰我。”聲音虛弱卻執拗。
落羽反手擰了條滾燙的毛巾,兜頭蓋下:“擦乾淨。你想讓你母親看見一個剛從水裡撈出來的水鬼?”聲音冷硬,卻精準地捏住了顧淮舟的死穴。
顧淮舟身形一僵。熱汽蒸騰,熏紅了他眼尾那顆小小的淚痣,豔得驚心動魄。毛巾下傳來悶悶的迴應,細若蚊蚋:“……多謝。”
落羽眉梢微挑。這是破天荒頭一遭。
「黑化值72%!新低!!」小籠包幾乎要放煙花慶祝。
酒店走廊鋪著吸音的厚絨地毯,落羽的腳步聲被徹底吞噬。他在1207號門前站定,房卡輕觸感應區,“嘀”的一聲輕響,流暢得如同歸家。
套房內隻餘一盞床頭燈暈開暖黃的光圈。顧淮舟蜷在沙發深處,已然睡去,手中仍緊攥著手機——螢幕上是母親在病床上努力擠出的微笑。茶幾上攤著《春潮》劇本,頁邊空白處爬滿了密密麻麻的批註,如同蛛網。幾盒藥散落一旁,退燒藥少了,安眠藥卻原封未動。
落羽拾起藥盒,指尖拂過冰冷的鋁箔。目光落在沙發上沉睡的人影,睡夢中他依舊不安穩,眉心擰著川字,乾燥的唇瓣裂開細小的血口。
「他還在燒?」小籠包憂心忡忡。
落羽未答,伸手探向顧淮舟的額際。指尖將觸未觸之際,一隻冰冷的手如鐵鉗般驟然扣住他的手腕!本該熟睡的人倏然睜眼,瞳孔在昏暗中緊縮成兩點寒星,銳利如出鞘的匕首。
“是我。”落羽任他抓著,掌心傳來的溫度灼熱異常。
顧淮舟眸光一閃,淩厲氣勢如潮水般退去,恢覆成平日的疏離淡漠:“…沈少有事?”
“你在發燒。”
“吃過藥了。”
“安眠藥為什麼不吃?”
短暫的沉默。“……怕睡得太沉。”他瞥了一眼手機,未儘之言清晰可辨——唯恐錯過母親的訊息。
一股莫名的躁意竄上心頭。落羽扯鬆領帶,從隨身公文包中抽出一份檔案,輕輕置於茶幾上,紙張落下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星辰剛剛完成對康禾私立醫院的控股收購。明日正午,你母親將轉入其頂級療養中心。”
顧淮舟猛地坐直身體,檔案上“國際頂尖團隊”、“24小時專屬醫療看護”的字眼灼灼刺目。他抬眼望去,落羽已行至門邊,挺拔的背影在光影分割線處如同沉默的界碑。
“為什麼?”同樣的問題再次出口,聲線卻帶上了不易察覺的微顫。
落羽側身回眸,暖黃的燈光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流淌,模糊了冷硬與溫存的邊界:“我說過,我待所有物,從不吝嗇。”他刻意加重了“所有物”三字的咬音,滿意地捕捉到顧淮舟耳尖瞬間蔓延開的薄紅,“更何況——”
刺耳的手機鈴聲驟然撕裂一室靜謐。螢幕上跳動著“萬盛張副總”的名字。落羽眼神瞬間冷凝如霜刃。接通,聽筒裡立刻傳來油膩諂媚的笑聲:
“落少,《春潮》拍得可還順心?聽說您新得的小雀兒很會演啊,不知在床……哎喲喂——!”
話音未落,便被一聲淒厲的慘叫和混亂的碰撞聲取代。落羽蹙眉,緊接著一個清冷利落的女聲清晰傳來:
“落總,人已控製。證據確鑿,是他買通劇務,在顧先生今日要換的戲服內襯裡,縫入了三枚尖頭朝外的圖釘。”
顧淮舟瞳孔驟然緊縮!今日那場更衣室的戲份……若非落羽強行將他帶離片場……
“處理乾淨。”落羽的聲音淬著冰碴,每個字都砸在凝固的空氣裡,“告訴姓張的,明日萬盛傳媒開盤前,我要看到他的辭職信堆滿董事會桌麵。”
通話戛然而止。套房內重歸死寂,唯有兩人深淺不一的呼吸聲交織。顧淮舟攥著檔案的手指因用力而骨節嶙峋,慘白一片。他忽然驚覺,落羽這些日子的如影隨形,或許並非僅是冰冷的監視。
“休息。”落羽重新握住門把手,“明早,接你母親。”
房門開合,走廊的光線湧入又迅速被吞噬,將他的影子長長地投在顧淮舟腳邊。光影交錯間,顧淮舟恍惚憶起兒時母親帶他進香的古廟,神龕裡那些金身塑像,在繚繞的香火中,威嚴與慈悲的界限,亦是這般模糊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