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禾療養院坐落在半山,晨霧如乳白的綢帶纏繞著蒼翠鬆柏。顧淮舟隔著落地玻璃窗,看著母親在專業護工的攙扶下,於陽光花房裡緩慢行走。她臉上久違的紅潤,比任何言語都更具說服力。落羽兌現了他的承諾,以一種近乎霸道的方式,將最頂級的醫療資源堆砌在顧母麵前。
「黑化值穩定在70%了!」小籠包在落羽識海裡彙報,「宿主,他對你的信任度在緩慢爬升哦。」
落羽站在顧淮舟身側不遠處,指尖夾著一支未點燃的雪茄,目光同樣落在花房裡。陽光勾勒出顧淮舟專注的側影,那層因長期緊繃而覆蓋的冰霜似乎融化了些許,顯露出底下溫潤的底色。一種微妙的滿足感,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落羽心底漾開漣漪——馴服猛禽的第一步,是讓它習慣你的庇護。
“謝謝。”顧淮舟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窗內的安寧,目光卻依舊膠著在母親身上,“療養院的費用,我會從片酬裡…”
“不必。”落羽打斷他,聲音平淡無波,“協議裡寫得很清楚,這是甲方的附加投入。”他側過頭,視線落在顧淮舟線條優美的頸項,“你的價值,值得這份投入。”
顧淮舟指尖幾不可查地蜷縮了一下。那句“價值”像根細針,精準地刺破了他剛剛鬆懈的心防。他依然是件被標價的“所有物”,區別隻在於標價更高了而已。
「哎呀宿主!你怎麼又提這個!」小籠包急得跺腳,「信任度波動了!」
落羽恍若未聞。他需要顧淮舟時刻記住這份關係的基礎——冰冷的協議,而非任何不切實際的溫情。他享受掌控的過程,更享受這份掌控下顧淮舟偶爾流露的、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依賴。
《春潮》劇組進入關鍵的拍攝階段。顧淮舟飾演的亂世名伶,情感層次愈發覆雜,幾場重頭戲下來,連王導都忍不住拍案叫絕。落羽依舊每日出現在片場,或坐在監視器後,或隱在角落的陰影裡,像一道沉默的風景。他不再頻繁乾涉,隻是偶爾在顧淮舟一場情緒爆發戲後,讓助理遞上一杯溫度剛好的參茶,或是在他深夜研讀劇本時,“恰好”讓酒店送來一份精緻的宵夜。
顧淮舟沉默地接受著這些不動聲色的“飼養”。他強迫自己不去深究其中的意味,隻將其視為金主對“投資品”的必要養護。然而,身體卻比理智更誠實——當落羽靠近時,他不再本能地繃緊身體;當那杯參茶遞到手中,指尖會貪戀那恰到好處的暖意;甚至有一次,他在一場激烈的爭執戲後情緒失控,落羽隻是按了下他的肩,低聲道“收”,那股翻騰的戾氣竟真的奇蹟般平複了大半。
「宿主!信任度突破65%了!他對你的肢體接觸排斥感顯著降低!」小籠包歡欣鼓舞。
落羽看著監視器裡顧淮舟收放自如的表演,唇角勾起一絲幾不可見的弧度。這隻小金絲雀,正一點點卸下防備,向他的掌心靠近。這種感覺,比預想的更令人愉悅。
一場夜戲結束,已是淩晨。顧淮舟帶著一身疲憊和未散的戲中情緒,獨自返回酒店。秋夜的風帶著涼意,吹散了些許混沌。他習慣性地走向專屬電梯,卻在拐過裝飾著巨大綠植的廊柱時,腳步猝然釘在原地。
暖黃的壁燈下,落羽斜倚著光潔的大理石牆壁。他身邊站著一個女人。
那女人穿著剪裁極佳的香檳色套裝,身姿曼妙,妝容精緻。她微微仰著頭,正笑著對落羽說著什麼,眼波流轉間風情萬種。而落羽——那個在顧淮舟麵前永遠帶著三分疏離、七分掌控的落羽,此刻竟也微微低著頭,側耳傾聽,唇角甚至噙著一抹…顧淮舟從未見過的、近乎溫柔的淺笑!
女人說著說著,忽然伸出手,極其自然地替落羽整理了一下微皺的西裝領口。指尖若有似無地擦過他頸側的皮膚。落羽冇有躲閃,反而順勢握住了那隻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姿態親昵熟稔。
時間彷彿在那一刻凝固了。顧淮舟隻覺得一股冰冷的寒氣從腳底瞬間竄遍四肢百骸,將方纔片場殘留的燥熱和疲憊沖刷得乾乾淨淨。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驟然收縮,帶來一陣尖銳的窒息感。他下意識地後退半步,將自己更深地藏進綠植濃密的陰影裡。
原來如此。
那些恰到好處的關懷,那些不動聲色的維護,那些“所有物”的宣稱…不過是他沈大少爺信手拈來的手段。他並非隻對自己如此“特殊”。那個女人是誰?情人?未婚妻?亦或是…他真正的、放在心尖上的“金絲雀”?
而自己,顧淮舟,不過是他眾多“收藏品”中,最新、或許也是最有挑戰性的一件。他的價值,隻在於那紙協議上冰冷的“影帝”目標。
一股混雜著難堪、自嘲和某種尖銳刺痛的情緒,如同毒藤般瞬間纏繞住心臟。他剛纔在片場結束戲份時,竟還荒謬地生出一絲念頭,想問問沈落那場戲的處理是否到位…真是可笑至極!
顧淮舟用力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翻湧的所有激烈情緒已被強行壓入深不見底的寒潭。他挺直脊背,像一把驟然出鞘又瞬間歸鞘的利刃,所有的鋒芒儘數收斂。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連眼尾那顆小小的淚痣,都恢複了慣常的冷淡色澤。他悄無聲息地轉身,冇有走向電梯,而是走向了另一側的消防通道。冰冷的水泥台階一級級向下,腳步聲在空曠的樓梯間裡發出沉悶的迴響,如同他此刻沉寂的心跳。
他不該看,不該聽,更不該有任何感覺。
他冇有資格。
他隻需要記住——沈落是債主,是老闆,是他通往影帝之路的踏板。僅此而已。
至於心裡那點剛剛萌芽、還未來得及看清形狀的異樣情愫…讓它爛在泥裡吧。他不喜歡沈落,也永遠不會喜歡。他以後,隻需要報恩。用一座座影帝獎盃,還清這份“飼養”的債務。
第二天片場,氣氛有些微妙。
落羽敏銳地察覺到了顧淮舟的變化。那人依舊準時到場,台詞精準,表演無可挑剔,甚至比以往更加專注、更加…無懈可擊。然而,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當落羽像往常一樣走近監視器,顧淮舟會不著痕跡地側身,拉開微妙的距離。
當助理遞上落羽吩咐準備的潤喉茶時,顧淮舟隻是疏離地點點頭:“放那兒吧,謝謝。”
當落羽在拍攝間隙隨口問他對某段劇情的理解時,顧淮舟的回答禮貌、專業、周全,卻如同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再也窺不見半分真實的情緒流動。那雙淺棕色的眼睛,平靜得像兩潭結了薄冰的湖水。
落羽的眉頭不易察覺地蹙起。昨晚在酒店大堂遇見小姑沈明薇,被她抓著抱怨了一通家族事務,順手替他整理了下衣領——這本是姑侄間再尋常不過的互動。難道…被顧淮舟看見了?那也不至於啊?
“淮舟,”落羽在顧淮舟下場休息時,直接攔住了他的去路,目光帶著審視,“你狀態不對。”
顧淮舟停下腳步,微微垂眸,避開了落羽的直視:“抱歉沈少,我會調整。”聲音平穩無波。
“因為昨晚?”落羽單刀直入。
顧淮舟的睫毛幾不可查地顫動了一下,隨即抬起眼,唇角甚至勾起一個極其標準、卻毫無溫度的公式化微笑:“沈少說笑了。昨晚我收工後直接回了房間研讀劇本,並未留意其他。”他頓了頓,補充道,聲音清晰而冷靜,“沈少的私人事務,與我無關。我清楚自己的位置和職責。”
“位置?”落羽眯起眼,一股莫名的煩躁湧上心頭。顧淮舟這副急於撇清、公事公辦的態度,比之前的憤怒和抗拒更讓他不悅。
“是。”顧淮舟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得如同宣讀判決,“我是星辰娛樂的簽約藝人顧淮舟,沈少您是星辰的掌舵人。我的職責,是演好每一個角色,直至完成協議目標——為您捧回影帝獎盃。”他微微欠身,姿態恭敬卻疏離,“僅此而已。”
落羽盯著他,試圖從那片冰封的湖麵下找出一點裂痕,一絲偽裝。然而冇有。顧淮舟的眼神坦蕩而空洞,彷彿真的將那些若有似無的牽絆、那些深夜遞來的暖意、那些雨中伸出的手…統統抹去,隻留下一個純粹的執行者。
好一個“僅此而已”!
落羽忽然笑了,那笑容裡冇了往日的慵懶掌控,反而透著一絲冰冷的戾氣。他上前一步,強大的壓迫感瞬間將顧淮舟籠罩,手指幾乎要觸碰到對方冰冷的耳垂,卻在最後一厘米停住,如同逗弄籠中之鳥。
“顧淮舟,”他的聲音低沉,帶著危險的磁性,“你最好記住你今天說的話。你隻是我精心打造的一件‘作品’。”他刻意加重了“作品”二字,“彆讓多餘的情緒,毀了這件作品的完美。”
顧淮舟的身體在他靠近的瞬間僵硬如石,卻在聽到“作品”二字時,奇蹟般地放鬆下來。他甚至微微揚了揚唇角,那笑容裡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清醒:“沈少放心。我很清楚,自己隻是一件需要被妥善保管、精心打磨的‘物品’。不該有的心思,一分都不會有。”
落羽的瞳孔驟然收縮。顧淮舟話語裡的自我物化和那份死寂的認命,像一根淬毒的針,狠狠紮進了他掌控一切的優越感裡。
「宿主!黑化值…冇變,還是70%…但信任度暴跌到50%了!而且…而且他好像給自己上了把鎖!」小籠包的聲音帶著哭腔。
落羽看著顧淮舟平靜無波地轉身走向化妝間,挺直的背影如同一柄插入冰原的孤劍。他煩躁地扯了扯領帶,第一次感到事情的發展,似乎脫離了他預設的軌道。
這隻小金絲雀,不僅學會了築牆,還親手澆鑄了一把鎖,將他剛剛撬開一絲縫隙的心門,徹底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