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敗柴房的寒氣,像無數細小的冰針,順著骨頭縫往骨髓裡鑽。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濃重到令人作嘔的鐵鏽味,混著陳年稻草腐朽的黴氣。
落羽睜開眼。
頭痛欲裂,彷彿有根燒紅的鐵釺在腦漿裡攪動。耳畔殘留的嗡嗡耳鳴裡,隱約裹著幾聲放肆尖刻的嬉笑遠去聲。
“……哈,看那小雜種還敢不敢瞪眼!”
“……相爺家的狗也比他體麵!”
“……走了走了,溫大公子要一個人收拾他,凍死老子了……”
腳步聲和笑罵聲徹底湮滅在門外呼嘯的寒風裡。視野逐漸清晰。
朽爛的房梁,漏下的幾縷慘淡天光照著飛舞的灰塵。他半倚半坐在冰冷泥地上,手裡攥著一條烏沉沉的皮鞭。
鞭梢濕漉漉,黏糊糊,暗紅色。
是血。濃稠,未凝。
一股寒意瞬間從腳底板竄上天靈蓋。
“滴!錨定完成!”
冇等他細琢磨,腦子裡“叮”一聲脆響,一隻圓滾滾、雪白皮毛、瞪著湛藍貓瞳的虛影就跳了出來,尾巴甩得飛快:“喵!宿主,歡迎跳坑!《權傾天下》SSS級副本,身份:相府小公子溫落,著名作死小能手!終極任務:阻止目標【柳言風】黑化,規避‘五馬分屍’豪華套餐!當前目標黑化值:100%,湮滅級!附加提示:您手裡這‘愛的信物’,剛在目標身上完成了‘親密接觸藝術創作’!刺激不?”
落羽:“……”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屬於頂級任務者的銳利寒光在眼底一閃而逝,快得如同幻覺。五馬分屍?行,這任務越來越夠“意思”了!
頂級任務者的本能瞬間接管了這具陌生的身體和混亂的處境。落羽眼中最後一絲初醒的迷茫褪儘,銳利如鷹隼的目光,穿透昏暗,精準地釘向柴房最陰暗的角落。
那裡,一堆散發著黴味的枯黃柴草上,蜷縮著一個單薄的身影。破爛的粗布短打被鞭子撕開好幾道口子,露出的皮肉上縱橫交錯著新鮮的、皮開肉綻的血痕,深的地方甚至能看到底下泛白的肉。
少年瘦得驚人,嶙峋的脊背在粗布的包裹下劇烈地起伏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痛苦的抽氣聲。他低垂著頭,沾滿汙垢和血漬的亂髮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一點緊繃的下頜線,和緊抿著的、毫無血色的薄唇。
濃烈的血腥氣和少年身上那股冰冷絕望的氣息撲麵而來。
柳言風。未來那個將他五馬分屍的大將軍。
落羽在心裡快速評估:【小籠包,目標狀態:瀕危(失溫、失血、高感染風險),精神評估:黑化值MAX(固化仇恨,毀滅傾向鎖定宿主)。執行預案,保證生命體征穩定。】
【喵!預案啟動!環境掃描確認:柴房,無監控,無目擊者,安全視窗期約兩炷香。所需物資清單:高效金瘡藥、高度蒸餾烈酒、無菌棉布、熱水、易消化高熱流食……最優路徑規劃完畢!宿主,您腳邊那根‘愛的證明’,建議物理清除,生物痕跡麻煩。】小籠包的虛擬貓爪在無形的光屏上飛快操作,專業術語流暢,【順便問,這次人設走冷酷救世主風?】
落羽嘴角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乾活。少貧。】冇在回答他,他僵硬地、帶著一種符合“溫落”身份的手足無措,扭過頭,看向柴房最陰暗的角落。
“啪嗒!”落羽像是被那慘狀嚇到,手一抖,沾血的皮鞭掉在冰冷的地上,發出不小的聲響。
角落裡的小身體猛地一顫!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凝滯的痛苦,抬起了頭。
亂髮下,露出一雙眼睛。
烏黑,深不見底,像兩口封凍的寒潭。冇有淚,冇有恐懼,隻有一片死寂的冰冷。那冰冷深處,燃燒著一種與年齡極不相符的、沉澱了太多苦難的刻骨恨意!那恨意如同實質的尖針,狠狠紮在落羽身上。
“嗚哇——!”落羽像是被這眼神嚇破了膽,嘴巴一癟,毫無預兆地放聲大哭起來!眼淚跟不要錢似的嘩嘩往下掉,小臉瞬間哭得通紅。他一邊哭嚎,一邊手腳並用地朝著柳言風撲了過去,動作笨拙又慌張,完全顧不上地上的臟汙和刺骨的寒氣,一把將柳言風那傷痕累累、冰冷僵硬的小身體死死摟進懷裡!
“哇啊啊啊!彆怕!彆怕!嗚嗚嗚……他們壞!他們都跑了!被我打跑了!嗚嗚……對不起!對不起!是我壞!是我混蛋!我再也不打你了!嗚嗚……我發誓!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鼻涕眼淚糊了一臉,語無倫次地道歉、保證、咒罵那些“跑掉的壞蛋”,還笨拙地用自己溫熱的小手去捂柳言風胳膊上流血最厲害的口子,好像這樣就能堵住那刺目的鮮紅。他的擁抱緊得勒人,帶著孩童特有的、不管不顧的力道,和一種近乎崩潰的慌亂。
【喵?!宿主!你…你這演技…奧斯卡欠你十座小金人!】小籠包在意識裡看得目瞪口呆,【黑化值…99.9%!波動了!0.1%!有效!】
【閉嘴。目標生理指標?】落羽在意識裡冷靜無比,【失溫加劇了。】
被他死死勒在懷裡的小柳言風,身體僵得像塊冰。冇有掙紮,冇有哭喊,隻有那雙深黑的眼睛,透過亂髮的縫隙,死死地盯著落羽哭得稀裡嘩啦的臉,裡麵充滿了極致的困惑、冰冷的戒備,還有一絲被這突如其來的巨大情緒衝擊帶來的茫然。
這哭聲…這眼淚…這滾燙的、勒得他傷口生疼的擁抱……
和剛纔那個拿著鞭子、眼神殘忍戲謔的溫落…真的是同一個人嗎?是嚇傻了?還是…更可怕的陷阱?
落羽哭嚎了一陣,似乎稍稍“平靜”了一點,抽抽噎噎地鬆開懷抱,紅著兔子似的眼睛,急吼吼地對柳言風說:“你…你乖乖的!彆動!等我!我去給你找好吃的!找藥!找暖和衣裳!你等我!一定要等我回來!”他伸出胖乎乎的小拇指,對著空氣胡亂勾了勾,“拉鉤!騙人是小狗!”
說完,不等柳言風有任何反應,他轉身就連滾爬爬地衝向柴房那扇破敗的木門,動作誇張又狼狽。拉開門,刺骨的寒風夾著雪粒子猛地灌進來,吹得他小身板一歪,差點摔倒。他回頭,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臉上的鼻涕眼淚,對著角落裡那個蜷縮著、渾身是血、眼神複雜難辨的小小身影,帶著哭腔又喊了一句:“等我!很快就有甜甜的點心了!”然後一頭紮進了門外呼嘯的風雪之中。
“砰!”門板被慌亂地帶上了。
柴房內重歸昏暗死寂。
角落裡,柳言風依舊蜷縮著,一動不動。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垂下眼瞼,目光落在自己微微蜷起、佈滿血痕和青紫的小手上。
那上麵…似乎還殘留著一絲陌生的、滾燙的…溫度?和一點…濕漉漉、鹹澀的眼淚?
他小小的眉頭擰成一個死結。
這個惡魔…到底在玩什麼把戲?點心?藥?……陷阱?
柴房外,風雪更大了。落羽小小的身影在雪幕裡“深一腳淺一腳”地跑著,時不時還“笨拙”地打個趔趄,凍得“瑟瑟發抖”。然而,在無人可見的角度,那雙淚痕未乾的眼睛裡,屬於孩童的慌亂驚恐早已褪儘,隻剩下冰封般的冷靜與銳利。
【小籠包,導航。金瘡藥(高效止血生肌型)、高度烈酒、無菌棉布、熱參雞湯、乾淨保暖童裝。】落羽的意識指令清晰明確,【庫房路徑優化,避開所有眼線。】
【喵!收到!最優路徑持續指引!物資點已高亮!】小籠包迅速迴應,【宿主,剛纔那波‘嚎啕大哭’,情緒張力滿分!就是鼻涕泡稍微有點破壞氛圍……】
【閉嘴。目標生命體征?】落羽在意識裡冷聲道,腳步卻精準地避開一處結冰的石階,動作迅捷無聲,哪裡還有半分剛纔的笨拙。
【生命體征微弱但穩定,體溫持續下降中!黑化值維持在99.9%!】小籠包實時播報,【話說宿主,你真要拿‘甜甜的點心’?人設會不會崩得太徹底?】
【崩?】落羽在風雪中疾行,嘴角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一個嚇破了膽、良心發現(或者被血嚇吐了)的熊孩子,想用糖哄人,不是很合理嗎?】他靈巧地翻過一道矮牆,落點無聲,【況且……小孩子,有幾個不愛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