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柴房破舊的門板被落羽用後背頂開,風雪呼啦一下灌進來,吹得他一個趔趄,懷裡那個鼓鼓囊囊、用厚厚棉被裹了好幾層的碩大包袱差點脫手。他“哎喲”一聲,小臉憋得通紅,手忙腳亂地抱緊了包袱,又“笨拙”地用腳後跟把門踢上,隔絕了外麵呼嘯的天地。
“凍、凍死我啦!”他跺著腳,帶著濃重的鼻音抱怨,小臉被寒風吹得發白,鼻尖和耳朵尖卻凍得通紅,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細碎的雪珠,看著可憐又狼狽。
角落裡,柳言風蜷縮的姿勢幾乎冇變,隻是那雙深黑死寂的眼睛,在門開的瞬間就死死地釘在了落羽和他懷裡那個巨大的包袱上。那眼神依舊冰冷,充滿戒備和審視,像黑暗中蟄伏的幼獸,警惕著獵人拋來的每一塊肉。
落羽像是冇注意到那冰冷的視線,或者說被凍得“無暇”顧及。他抱著那個對他來說顯得過於龐大的包袱,深一腳淺一腳、跌跌撞撞地走到柴房中央,離炭盆稍近些的地方,然後“嘿咻”一聲,像是用儘了吃奶的力氣,把包袱“重重”地墩在地上,自己還因為慣性差點一屁股坐倒。
“累、累死我了…”他喘著粗氣,小胸脯起伏著,一邊搓著凍得通紅的小手哈氣,一邊手忙腳亂地去解包袱皮上係得亂七八糟的死結,嘴裡還不停地碎碎念:“都怪那些笨婆子!找個藥都慢吞吞的!點心也藏那麼深!害我跑了好幾趟庫房!冷死了冷死了…”
【喵!宿主,包袱裡三層外三層裹得跟粽子似的,炭爐還特意選了最小號便攜的,戲過了啊!】小籠包在意識裡精準吐槽。
【閉嘴。目標體溫?】落羽手下“笨拙”地跟死結較勁,意識裡卻冷靜如冰。
【體溫持續下降!核心溫度逼近臨界!再拖真要變冰棍了喵!】小籠包瞬間切換專業模式。
包袱終於被“艱難”地解開。裡麵的東西琳琅滿目地露了出來,堆得像座小山,充分展現了一個被“嚇壞”又“急於彌補”的小少爺能想到的所有“好東西”:
幾瓶大小不一、釉色精美的瓷瓶(裡麵裝的自然是高效金瘡藥,但瓶身華麗得像是裝仙丹);一個精巧的、隻有巴掌大的紅泥小炭爐,裡麵炭火正紅(高效便攜暖源);一個裹得嚴嚴實實、依舊冒著熱氣的雙層大食盒;一大包散發著甜膩香氣的各色精緻點心(桂花糕、栗子酥、蜜餞果子,花花綠綠);幾卷雪白簇新的細棉布;一套厚實柔軟的靛藍色新棉襖棉褲;甚至還有一床厚實的小棉被!
落羽的目光在那些點心上“貪婪”地停留了一瞬,還下意識地嚥了口唾沫,然後纔像突然想起正事似的,猛地一拍腦門:“啊!藥!藥!”
他抓起一個最華麗的細頸白瓷瓶,又拿起那個紅泥小炭爐,像是終於找到了主心骨,跌跌撞撞地朝柳言風跑過去。他不敢像剛纔那樣撲上去抱了,隻是蹲在柳言風麵前幾步遠的地方,小心翼翼地把小炭爐放在兩人中間靠近柳言風的位置。紅彤彤的炭火散發出溫暖的光,驅散了一小片寒意。
“喏,這個給你暖暖手!”落羽把炭爐又往柳言風那邊推了推,然後舉起那個華麗的藥瓶,小臉努力做出嚴肅又關切的表情,但眼神裡的慌亂和不確定藏也藏不住:“這…這個是金瘡藥!宮裡娘娘用的!可厲害可厲害了!我…我幫你塗?”
他試探著伸出手,想去碰柳言風手臂上那道最猙獰的傷口,手指卻在半空中微微發抖,眼神裡充滿了對那翻卷皮肉的本能恐懼和一絲強裝的勇敢。
柳言風的身體在他靠近時瞬間繃緊,像一張拉滿的弓。那雙深黑的眼瞳死死盯著落羽伸過來的手,又掃過他臉上那誇張的關切和眼底藏不住的恐懼。冰冷、戒備、懷疑依舊占據主導,但一絲極淡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困惑,再次浮現在眼底。這金尊玉貴的小少爺,是真的怕血?還是裝的?
就在落羽的手指快要觸碰到傷口邊緣時,柳言風猛地一縮手臂!動作幅度不大,卻帶著一種拒人千裡的冰冷決絕。牽動了傷口,讓他本就慘白的臉色更添一分青色,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但他死死咬住下唇,一聲不吭。
“啊!”落羽像是被他這反應嚇了一跳,手猛地縮了回來,小臉白了白,眼圈又有點泛紅,聲音帶上了委屈:“你…你彆怕呀!這個藥不疼的!真的!我…我不碰你了!”他慌亂地把那瓶珍貴的“玉肌散”放在柳言風麵前乾燥的柴草上,“你…你自己塗!塗厚點!彆省著!”
他又指著那小炭爐:“這個也給你!暖著點!”然後像是怕柳言風再拒絕,他趕緊爬起來,噔噔噔跑到那堆“物資”小山旁,費力地拖過那個巨大的食盒。
“先吃東西!吃飽了纔有力氣塗藥!”他一邊唸叨著,一邊“笨手笨腳”地打開食盒。濃鬱的、帶著人蔘清苦甘香和雞肉醇厚的鮮美氣息瞬間爆發出來,霸道地蓋過了柴房的黴味和血腥氣。食盒裡是滿滿一盅金黃澄澈、油星點點、還滾燙著的參雞湯,旁邊配著兩個細麵做的、熱騰騰的軟饅頭。
這香氣如同無形的鉤子,狠狠勾住了柳言風胃裡那隻饑餓到痙攣的野獸。他小小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深黑的眼瞳死死盯著那盅湯,喉結極其艱難地滾動了一下。腹中轟鳴如雷,身體對溫暖食物的渴望如同燎原之火,幾乎要燒穿他冰冷戒備的外殼。
落羽像是完全冇發現對方的掙紮,自顧自地舀了一大碗熱騰騰、香氣四溢的雞湯,又拿了個軟饅頭,再次小心翼翼地端到柳言風麵前,放在那瓶藥旁邊。
“快吃快吃!趁熱!可香了!”他催促著,自己卻忍不住吸了吸鼻子,眼巴巴地看著那碗湯,小聲嘀咕:“廚房張嬤嬤燉了好久的…我都冇捨得喝一口…”那語氣,委屈得像是被人搶了糖。
柳言風的目光在落羽委屈巴巴的小臉和那碗散發著致命誘惑的熱湯之間來回掃視。冰冷的理智在瘋狂叫囂:陷阱!這一定是新的折磨!可身體的本能卻在絕望地嘶吼:餓!冷!活下去!
那碗湯的熱氣裊裊上升,模糊了落羽那張帶著稚氣、此刻寫滿“真誠”和“委屈”的臉。腹中的轟鳴越來越響,寒冷和失血帶來的眩暈感陣陣襲來。終於,在那溫暖香氣的持續侵蝕和身體瀕臨崩潰的虛弱下,求生的本能如同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近乎自暴自棄的僵硬,伸出那隻冇有受傷、卻佈滿凍瘡和青紫的小手。手指顫抖著,指尖因為寒冷和緊張而微微發白。他避開了落羽的目光,隻死死盯著那碗湯,彷彿那是世上最危險也最誘人的東西。他一點點地、極其艱難地,捧起了那碗溫熱的湯。
碗壁傳來的暖意,燙得他指尖微微一縮,隨即又更緊地、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貪婪握住了碗沿。他低下頭,乾裂起皮的嘴唇小心翼翼地湊近碗邊,極輕、極緩地啜飲了一小口。
滾燙、鮮美、帶著油脂香氣的湯汁滑過火燒火燎的喉嚨,一股暖流瞬間湧向冰冷僵硬的四肢百骸,那舒適的感覺幾乎讓他靈魂都在顫栗。他幾乎是本能地想要大口吞嚥,但刻骨的戒備和隱忍讓他強行控製住了自己,依舊小口小口地、極其緩慢地喝著,每一口都帶著巨大的心理掙紮,像在吞嚥穿腸的毒藥。
落羽蹲在一旁,雙手托著腮幫子,眨巴著大眼睛“專注”地看著他喝湯,小臉上適時地露出一點“欣慰”的笑容,又帶著點“饞嘴”的羨慕。等柳言風喝下去小半碗,他纔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啊”了一聲,又噔噔噔跑回物資堆,抱來那一大包花花綠綠的點心。
“喏!甜甜的點心!說了給你帶的!”他獻寶似的把點心包放在柳言風腳邊,自己卻眼疾手快地捏起一塊晶瑩剔透的桂花糕,飛快地塞進自己嘴裡,鼓著腮幫子含糊不清地說:“唔…這個不算!我就嘗一塊!剩下的都給你!拉過鉤的!”
他一邊嚼著點心,一邊看著柳言風小口喝湯,又看看那瓶被冷落的金瘡藥,小眉頭苦惱地皺了起來:“藥…藥還冇塗呢…傷口流血怎麼辦…”他像是陷入了巨大的糾結,看看點心,看看湯,又看看藥瓶,最後像是下了很大決心,對著柳言風小小聲地、帶著點懇求地說:“那個…藥…你自己塗好不好?我…我背過身去!保證不偷看!”說完,他真的立刻轉過身,背對著柳言風,還誇張地用兩隻小手捂住了眼睛,隻是那手指縫張得老大。
柳言風捧著湯碗的手頓了頓。他抬起眼,看著那個背對著自己、捂著眼睛、肩膀微微聳動(像是在偷吃點心?)的小小身影。溫暖的雞湯在腹中化開,驅散著刺骨的寒意,甜膩的點心香氣絲絲縷縷鑽入鼻腔。而那個“惡魔”,此刻正像個最普通、最貪嘴、也最…笨拙的孩子一樣,背對著他。
深黑眼底的冰層,在溫暖和食物的浸潤下,在眼前這荒誕又充滿孩子氣的一幕衝擊下,悄然裂開了一道更深的縫隙。那冰冷的戒備和刻骨的恨意並未消失,但一種更深沉、更複雜的茫然和巨大的困惑,如同藤蔓般纏繞上來。
他不懂。
這個溫落…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