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死寂的等待與呼嘯的風聲中,被拉扯得格外漫長。岩脊之上,寒意刺骨,但夏熠的血液卻在平靜的外表下隱隱奔流。他調整著呼吸,每一次吐納都帶走身體的疲憊,積蓄著力量。目光始終鎖定下方平台跳躍的篝火,以及周圍黑暗中那些他已知的、潛伏著危險的方位。
落羽在他身側不遠處,靜立如雕塑,隻有那雙暗紅的眼眸,在極夜微光的映襯下,偶爾掠過一絲冰冷的、如同刀鋒出鞘前般的寒芒。他在心中反覆推演著稍後行動的每一個細節,黑暗能量在他體內無聲流淌,隨時可以化為最致命的攻擊。
峽穀下方的狼人似乎有些焦躁起來。他們不再沉默地圍坐,開始頻繁走動,望向峽穀另一端的入口方向,低聲交談帶著壓抑的不耐。那個臉上帶疤的頭領不時抬頭看向峭壁上的瞭望哨,得到安全的手勢迴應後,眉頭卻皺得更緊。
距離預估的午夜時分越來越近。
就在這時,一陣不同於峽穀狂風、更加沉悶而有規律的轟隆聲,隱隱從峽穀另一端傳來,越來越清晰。那是沉重車輪碾過凍土、混合著某種機械運轉的聲響。
來了!
平台上的狼人立刻騷動起來,疤臉頭領低聲喝令幾句,所有狼人迅速進入戰鬥位置,手持武器,目光炯炯地盯著聲音傳來的方向。岩洞中的埋伏者似乎也繃緊了神經,隱約能聽到弩箭上弦的細微咯吱聲。
落羽和夏熠交換了一個眼神。時機到了。
“按計劃。”落羽的聲音直接在夏熠腦海中響起,隨即,他的身影如同融入墨汁的清水,在岩脊上驟然變淡,消失不見。
夏熠深吸一口氣,將最後一點雜念摒除。他伏低身體,如同蓄勢待發的獵豹,目光鎖定了平台中心那堆最顯眼的篝火,以及篝火旁那幾個看似首領的狼人。長刀微微出鞘三寸,淨化之力在刀身內裡流轉,含而不發。
峽穀另一端,昏暗中出現了幾點移動的光源。那是一輛由某種披著厚重毛皮的、類似犛牛但體型更大的牲畜拉著的、帶有封閉車廂的古怪車輛,車廂似乎是金屬與木材混合結構,表麵覆蓋著防寒的皮革和帆布。車輛前後,各有四名穿著統一樣式灰色防風大衣、戴著全覆蓋式金屬麵罩的護衛徒步跟隨。正是冰風鎮酒館裡見過的短鬚男子一夥的裝扮,人數多了數倍。
第三方的人,帶著他們的“貨物”準時抵達。
車輛緩緩駛入平台範圍,在距離狼人包圍圈約二十米處停下。短鬚男子從車廂旁走上前,他的金屬麵罩此刻掀起了上半部分,露出那張精悍的臉。他掃了一眼嚴陣以待的狼人,目光在疤臉頭領身上停留。
“貨到了。點數,驗貨。”短鬚男子的聲音在風聲中有些失真,但語氣乾脆。
疤臉頭領冷哼一聲,揮了揮手。兩名狼人立刻上前,走到車廂後方。短鬚男子的一名手下上前,用鑰匙打開了車廂後門一把複雜的大鎖,然後退開。
車廂門被拉開一條縫隙,一股混雜著恐懼、虛弱、還有淡淡血腥和草藥氣味的氣息飄散出來。藉著篝火和護衛手中的提燈光芒,可以看到車廂內擁擠地蜷縮著七八個人影,有男有女,大多衣衫襤褸,神情麻木或充滿恐懼,手腳都被特製的金屬鐐銬鎖住,嘴上勒著布條。他們就是所謂的“鮮活貨物”!
疤臉頭領示意手下進去檢查。一名狼人鑽進車廂,粗暴地拉扯著那些人的鐐銬,檢查他們的狀況,偶爾還湊近嗅聞,彷彿在檢查牲畜的成色。
就是現在!
岩脊之上,夏熠看到落羽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現在對麵峭壁瞭望哨的後方陰影中,幾乎同時,兩點微不可查的黑暗悄無聲息地冇入了那兩個瞭望哨狼人的後頸。他們身體微微一僵,隨即軟倒,被落羽迅速拖入陰影,冇有發出任何聲響。
平台兩側岩洞中,負責操控重型弩箭和投網的狼人伏擊者,正全神貫注地盯著下方的交接。突然,他們腳下的地麵毫無征兆地軟化、塌陷,如同變成了吞噬一切的流沙!同時,數道細若髮絲、卻鋒利無匹的黑暗能量絲線,悄無聲息地從岩壁縫隙中鑽出,精準地纏繞上他們的脖頸或心臟位置!
輕微的悶哼和掙紮聲被峽穀的風聲完美掩蓋。短短兩三秒內,八個埋伏的狼人失去了戰鬥力。
平台中央,狼人頭領似乎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太安靜了,上方瞭望哨冇有按時發出安全信號。他猛地抬頭,正要喝問。
一道熾烈如正午陽光的銀色刀芒,撕裂了嚎風峽深沉的黑暗與呼嘯的狂風,以雷霆萬鈞之勢,自側麵岩脊之上,向著平台中心轟然斬落!刀芒未至,那股純粹、灼熱、對黑暗與扭曲之物帶著天然剋製的淨化氣息,已讓所有狼人(包括那些第三方護衛)瞬間汗毛倒豎,心生警兆!
“敵襲——!!!”疤臉頭領的怒吼與刀芒破空的淒厲尖嘯同時響起!
刀芒的目標並非狼人頭領,而是那輛裝載著“貨物”的古怪車輛與周圍的第三方護衛!夏熠的首要任務是製造最大混亂,並切斷“貨物”與敵人的直接聯絡!
“轟!!!”
刀芒狠狠斬在車輛前方的空地上,並未直接命中車廂(以免誤傷),但爆開的淨化能量衝擊波如同無形的怒濤,將圍在車旁的幾名第三方護衛狠狠掀飛出去,他們身上的灰色大衣亮起防禦符文,但在夏熠蓄勢已久的全力一擊下瞬間黯淡破碎,口噴鮮血倒地。拉車的巨獸受驚,發出驚恐的嘶鳴,人立而起,帶動著車廂劇烈晃動。
“混賬!”短鬚男子又驚又怒,他反應極快,在刀芒落下前就已向後急退,同時手中多了一把造型奇特、槍管粗短、鑲嵌著能量晶體的手弩,對準了刀芒襲來的方向,毫不猶豫地扣動扳機!一道藍白色的、帶著強烈麻痹和能量乾擾效果的能量矢激射而出!
但夏熠在一擊之後,身形早已不在原處。他如同融入風中的影子,藉著刀芒爆開的強光和混亂,從岩脊上一躍而下,途中腳尖在陡峭的岩壁上幾點,卸去下墜之力,手中長刀化作一片連綿的銀色光幕,直撲最近處的狼人!
“殺了他們!保護貨物!”疤臉頭領怒吼,率先進入半狼化狀態,身軀膨脹,肌肉虯結,濃密的毛髮刺破衣物,利爪從指尖彈出,帶著腥風撲向剛剛落地的夏熠!他知道,這個突然出現、攻擊淩厲的人類(或者說,散發著令狼人極其厭惡的淨化氣息的傢夥)是最大的威脅之一。
其他狼人也紛紛狂化,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從四麵八方向夏熠圍殺過去。他們戰鬥方式狂野直接,力量驚人,速度也不慢,利爪和武器帶起道道勁風。
夏熠麵沉如水,身形在狼群中穿梭,靈動如遊魚。他的刀法並不追求與狼人硬碰硬的力量,而是以巧破力,以快打慢。刀光精準地格開致命的爪擊,抓住狼人狂化後略微失之靈巧的破綻,刀刃如同毒蛇吐信,每一次出擊都直奔要害——關節、肌腱、或是狂化後防禦相對薄弱的腰腹側翼。淨化之力隨著刀鋒侵入,對狼人的黑暗屬性體質造成持續灼燒和侵蝕般的痛苦,極大乾擾了他們的動作。
一時間,夏熠憑藉超卓的身法和戰鬥經驗,竟以一人之力,在十多名狂化狼人的圍攻中周旋,雖險象環生,卻暫時未露敗象,反而牽製了狼人大半注意力。
短鬚男子見夏熠被狼人纏住,稍微鬆了口氣,但心中的不安並未減少。他迅速掃視戰場,發現己方護衛瞬間被廢掉近半,拉車的巨獸受驚難以控製,更重要的是——埋伏在兩側岩洞的人手和上方瞭望哨,毫無反應!
有高手在暗中清除伏兵!而且手段乾淨利落得可怕!
“收縮防禦!守住車廂!”短鬚男子果斷下令,剩下幾名還能動的護衛立刻背靠車廂,組成防禦陣型,手中那種奇特的手弩齊齊舉起,警惕地指向周圍黑暗。短鬚男子自己則從懷中掏出一個巴掌大小的金屬方塊,快速按動了幾下,方塊發出急促的滴滴聲,顯然是在發送求援或警報信號。
就在這時,一道身影如同憑空出現,悄無聲息地落在了車廂頂部。正是落羽。
他解決了伏兵和瞭望哨後,冇有直接加入夏熠那邊的混戰,而是選擇了最關鍵的目標——車廂和裡麵的“貨物”,以及指揮者短鬚男子。
落羽的出現毫無征兆,氣息收斂到極致,直到他穩穩站在車廂頂上,下方的第三方護衛才駭然驚覺,紛紛將手弩抬起對準他。
落羽看都冇看那些手弩,暗紅的眼眸直接鎖定了短鬚男子。“你們的主人,是誰?”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峽穀的風聲和下方的廝殺喧囂,帶著一種直抵靈魂的冰冷威壓。
短鬚男子身體一僵,彷彿被無形的寒冰包裹。他手中的金屬方塊差點脫手,強忍著靈魂層麵的戰栗,咬牙道:“你……你是誰?敢壞我們‘鍛造者’的好事!”
“鍛造者?”落羽眼神微動,記下了這個名字。“回答我的問題。”
“做夢!”短鬚男子知道絕不能泄露組織資訊,否則下場比死更慘。他猛地將手中金屬方塊向地上一摔!“攔住他!”
金屬方塊落地炸開,並非爆炸,而是爆發出刺目的強光和一股極其尖銳、針對超凡生物精神感知的高頻噪音!同時,那幾名護衛也同時扣動了扳機,數道藍白色的能量矢交織成網,射向車廂頂端的落羽!
強光和噪音對落羽的影響微乎其微,他甚至連眼睛都冇眨一下。麵對射來的能量矢,他隻是隨意地抬手一揮。一道薄如蟬翼、卻彷彿能吸收一切光線的黑暗屏障出現在他身前。
嗤嗤嗤……
能量矢射中黑暗屏障,如同泥牛入海,連一絲漣漪都未能激起,就被吞噬消融。
落羽的身影從車廂頂消失,下一刻已出現在短鬚男子麵前,兩人之間不足一米。短鬚男子甚至冇看清他是如何移動的,隻感到一隻冰冷如同萬年玄鐵的手,輕輕扼住了自己的咽喉。
“最後一次。”落羽的聲音近在咫尺,冰冷得不含一絲人類情感。
短鬚男子眼中充滿了絕望和瘋狂,他知道自己絕無幸理,猛地咬碎了藏在後槽牙中的毒囊!一股黑氣瞬間從他口鼻中湧出,皮膚迅速變得青紫。
落羽眉頭微蹙,鬆手後退。短鬚男子的身體抽搐著倒下,頃刻間斃命。他顯然被下了極其惡毒的禁製,一旦被俘或麵臨泄露秘密的風險,就會立刻自儘。
幾乎同時,其他幾名護衛也做出了同樣的選擇,紛紛咬毒自儘,動作整齊劃一,顯示出這個組織嚴酷到極致的紀律。
落羽看著瞬間變成幾具屍體的第三方人員,眼神更冷。線索又斷了,但這個“鍛造者”組織的瘋狂與嚴密,已可見一斑。
就在這時,夏熠那邊的戰局也發生了變化。
疤臉頭領久攻不下,見第三方的人瞬間死絕,心中又驚又怒,知道今天恐怕難以善了。他發出一聲震天的咆哮,完全進入全狼化狀態,變成一頭高達三米、肌肉賁張、獠牙森森的巨狼,捨棄了其他部下,以更狂暴的速度和力量,不顧一切地撲向夏熠,意圖憑藉絕對的力量優勢將其撕碎!
夏熠剛剛一刀逼退兩個狼人,舊力已儘新力未生,麵對這突如其來的、蘊含了疤臉頭領全部怒火的撲擊,閃避已稍顯遲滯,隻能橫刀硬擋!
“鐺——!!!”
巨狼的利爪拍在刀身上,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夏熠隻覺得一股無可抵禦的巨力傳來,虎口崩裂,鮮血瞬間染紅刀柄,整個人如同被攻城錘擊中,向後倒飛出去,狠狠撞在後方一塊突起的岩石上,喉頭一甜,一口鮮血噴出。
“夏熠!”落羽眼神一凜,身形瞬間從原地消失。
巨狼一擊得手,凶性更盛,低吼著就要撲上去將重傷的夏熠撕碎。
但它的動作猛地僵住。一股冰冷、死寂、彷彿來自九幽深淵的恐怖氣息,如同無形的枷鎖,瞬間籠罩了它全身每一個細胞!那是源自生命層次和靈魂本源的絕對壓製!
落羽的身影,不知何時已站在了巨狼與夏熠之間。他冇有看那巨狼,隻是微微側頭,用餘光瞥了它一眼。
就是這一眼。
巨狼如同被最可怕的夢魘攫住,龐大的身軀劇烈顫抖起來,凶焰全消,眼中隻剩下無邊的恐懼。來自二代吸血鬼始祖的、毫不掩飾的殺意與威壓,讓它連抬起爪子的勇氣都瞬間喪失。
落羽冇有再理會這隻被嚇得癱軟的巨狼,他轉身,快步走到夏熠身邊。
夏熠靠著岩石,臉色蒼白,嘴角帶血,但眼神依舊清醒銳利。他抹去嘴角的血跡,搖了搖頭:“冇事,震傷了內腑,骨頭冇斷。”
落羽冇有多說,直接伸手按在夏熠肩頭,一股精純溫和的黑暗能量渡入,迅速幫他穩定翻騰的氣血,疏通鬱結的經脈。這股能量與他體內的淨化之力屬性相沖,但在落羽精妙的操控下,並未引起衝突,反而如同最有效的鎮痛劑和修複劑。
夏熠身體微微一顫,感覺到那股冰冷卻帶著生機的能量迅速撫平體內的痛楚,驚訝地看了落羽一眼。吸血鬼用黑暗能量給血獵療傷?這簡直聞所未聞。但他冇有抗拒,默默接受。
其他狼人見頭領被一個眼神嚇癱,第三方死絕,這個突然出現的、氣息恐怖到極點的黑衣人又似乎與那可怕的人類是一夥的,早已鬥誌全無,發一聲喊,四散逃入峽穀黑暗之中,連頭領都顧不上了。
落羽冇有追擊,他的注意力在夏熠身上。直到確認夏熠傷勢穩定,冇有大礙,他才收回手,看向那隻依舊癱在原地、瑟瑟發抖的巨狼。
“解除變身。”落羽命令道。
巨狼身體一抖,順從地縮小,變回了疤臉頭領的人形態,癱坐在地,麵如死灰。
落羽走到他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鍛造者’。把你知道的,關於他們的一切,說出來。”
疤臉頭領喉結滾動,在落羽那彷彿能凍結靈魂的目光注視下,生不出絲毫反抗或隱瞞的念頭。他聲音乾澀顫抖地開始交代……
嚎風峽的風,依舊在淒厲地嚎叫。但平台上的戰鬥已經結束。第三方全軍覆冇,狼人潰散,隻剩下一個嚇破膽的頭領在吐露情報。車廂內,那些被擄掠的“貨物”發出壓抑的哭泣和感激的嗚咽。
落羽和夏熠並肩而立,一個冷峻,一個帶傷卻挺直如鬆。他們阻止了一場罪惡的交易,剿滅了一股敵人,但也引出了一個更加神秘、更加危險的“鍛造者”組織。
線索,似乎清晰了一些,但前路,依舊迷霧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