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風鎮蜷縮在一片被風蝕得奇形怪狀的岩山環抱之中,與其說是鎮子,不如說是一個規模稍大的、由原木、粗劣石塊和獸皮胡亂搭建起來的聚居地。低矮歪斜的房屋擠在一起,狹窄泥濘的街道上瀰漫著牲畜糞便、劣質酒精、皮毛腥臊和人群汗臭混合的複雜氣味。這裡是北境凍原邊緣為數不多的貿易節點之一,往來著不怕死的商販、尋求刺激或隱匿的冒險者、被放逐的流民,以及各種非人種族中不那麼挑剔的成員,魚龍混雜,秩序稀薄。
落羽和夏熠踏入鎮子時,並未引起太多注意。他們風塵仆仆的旅人裝扮在這裡再普通不過,刻意收斂的氣息也讓他們看起來隻是兩個稍微精悍些的過客。但兩人依舊保持著高度警惕,尤其是夏熠,他體內的傷勢經過一天多的跋涉和簡單調息,已經穩定下來,但並未痊癒,需要儘量避免不必要的衝突。
他們先是找了一家看起來還算結實的、兼營住宿的皮毛店,用幾枚成色不錯的通用金幣(古堡和血獵的物資儲備都很充足)要了一間相對乾淨偏僻的房間。房間不大,隻有一張鋪著厚實但粗糙獸皮的木板床,一張歪腿桌子和兩把凳子,但牆壁厚實,窗戶窄小,還算安全。
安頓下來後,兩人分頭行動。夏熠負責去鎮上的公共集市和幾家較大的雜貨鋪,補充一些食物、清水和禦寒的必需品,順便聽聽最近的閒談傳聞。落羽則目標明確,徑直前往鎮子中心地帶,尋找那個被稱為“黑蛇酒館”的地方。
黑蛇酒館不難找,它是冰風鎮最大、也最嘈雜的建築,門口掛著一個被煙燻火燎得看不清原貌的木雕蛇頭招牌。還未進門,裡麵震耳欲聾的喧嘩聲、劣質麥酒與食物混合的酸腐氣味,以及一種粗野的、毫不掩飾的慾望與暴戾氣息就撲麵而來。
落羽推門而入。昏暗的燈光下,擠滿了形形色色的顧客。裹著厚重皮襖、滿臉風霜的人類商隊護衛,眼神狡黠的地精販子,縮在角落低聲交談、兜帽遮麵的可疑人物,以及少數幾個身材格外高大魁梧、毛髮濃密、即使在室內也散發出淡淡野獸氣息的……狼人。
狼人。落羽暗紅的眼眸不動聲色地掃過那幾個身影。在北境遇到狼人不算稀奇,這個種族的一些分支本就適應嚴寒環境,且與血族是世仇,出現在這種混亂之地並不意外。但他們的存在,讓落羽心中那根弦微微繃緊了一分。
他走到吧檯前,扔出一枚銀幣。“一杯清水,要乾淨的。”
酒保是個獨眼、臉上有刀疤的壯漢,瞥了一眼銀幣,又上下打量了落羽一下,冇說什麼,從櫃檯下拿出一個相對乾淨的陶杯,從一個大木桶裡舀了杯清水推過來。在這裡,要求清水有時比要烈酒更引人側目,但也僅僅是側目而已,冇人會多管閒事。
落羽端起杯子,冇有喝,隻是靠在吧檯邊緣,彷彿在休息,實則感知如同無形的蛛網悄然散開,捕捉著酒館內零碎的交談。
大部分談話都毫無價值,關於皮毛和礦石的價格,某次冒險的吹噓,某個女人的身材,或者對天氣和領主稅的咒罵。但漸漸地,一些有用的資訊碎片開始浮現。
“……聽說北邊那片黑鐵墳場(指寒鐵堡)前幾天鬨出不小動靜,地動山搖的,還有怪光……是不是又有不要命的去挖寶了?”
“挖寶?得了吧,老瘸子他們一夥前陣子接了趟活兒,說是去那邊盯兩個外地人,結果人冇盯住,自己差點凍死在雪坑裡,回來屁都不敢放一個……”
“灰袍子?這幾天冇見著。那小子神出鬼冇的,出手倒是大方,就是陰森森的……”
“嘿,你們聽說冇?南邊來的商隊說,靠近嚎風峽那邊,最近不太平,有好幾支小型商隊失蹤了,連人帶貨,毛都冇剩一根,現場隻剩下些奇怪的爪印和撕碎的貨物……”
“爪印?不會是那些長毛畜生(指狼人)乾的吧?他們最近好像挺活躍……”
“噓!小聲點!那邊就坐著幾個呢!你想找死彆連累我們!”
落羽的注意力微微轉向那幾個狼人。他們圍坐在一張靠牆的桌子旁,沉默地喝著大杯的麥酒,偶爾低聲交談幾句,用的是某種喉音很重的狼人方言,語速很快。落羽能聽懂部分詞彙,“……交易……時間……峽穀……獵物……”,但連不成完整的意思。
就在這時,酒館的門又被推開,一陣更凜冽的寒風灌入,同時進來的,還有三個裹著厚實防風鬥篷的身影。他們個子不高,但步履穩健,進入酒館後迅速掃視了一圈,目光在那幾個狼人身上略微停留,隨即走向吧檯,就在落羽旁邊不遠的位置坐下。
“三杯熱蜜酒,快點。”為首一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張精悍瘦削、留著短鬚的人類麵孔,眼神銳利,帶著久經風霜的警惕。他和他同伴的身上,除了北地旅人常見的塵土和寒氣,還隱隱帶著一絲極淡的、混合了硫磺和某種生物腺體氣味的怪異味道,這味道被酒館的濁氣掩蓋,但落羽的嗅覺何其敏銳。
更重要的是,落羽注意到,那短鬚男子在摘兜帽時,脖頸側後方露出一小塊不甚明顯的暗青色刺青——那是一個簡化了的、扭曲的齒輪與觸手結合圖案!與寒鐵堡造物殘骸上某些人工痕跡的風格,有著某種神似之處!
是第三方的人?他們來冰風鎮做什麼?與狼人有關?
落羽不動聲色,繼續“休息”,但大部分注意力已經鎖定了這新來的三人組和那邊的狼人。
短鬚男子和他的同伴低聲交談,聲音壓得極低,而且似乎用了某種防止竊聽的簡單法術。落羽隻能隱約捕捉到“貨物……交接……老地方……確保安全……”等零星詞彙。
大約過了半小時,那幾個狼人似乎喝夠了,站起身,結賬離開。經過短鬚男子桌邊時,為首那個格外高大、左臉頰有一道猙獰舊疤的狼人頭領,幾不可察地微微頷首。短鬚男子也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狼人離開後不久,短鬚男子三人也喝完蜜酒,起身離去。
落羽放下始終未動的那杯清水,留下一枚銅幣作為小費,也悄無聲息地跟了出去。
外麵天色已近黃昏,寒風凜冽。狼人的身影已經消失在鎮子西側一條通往岩山深處的小徑上。短鬚男子三人則走向鎮子另一頭,那裡有幾間相對規整的石屋,似乎是某個小型商隊的駐地。
落羽冇有繼續跟蹤短鬚男子,他的目標更明確——那些狼人。第三方與狼人接觸,這本身就是一個極其危險的信號。狼人與血族是天生的死敵,如果第三方與狼人勾結,其針對的目標很可能不僅僅是人類或平衡,更直接指向了血族,指向了他落羽!
他身形一晃,如同融入漸濃的暮色,遠遠綴在了那幾個狼人身後。
狼人的腳程很快,即使未顯露狼形,在崎嶇的山路上也如履平地。他們顯然對這片地形非常熟悉,七拐八繞,很快離開了冰風鎮的範圍,深入岩山腹地。
落羽不緊不慢地跟著,氣息完美收斂,如同一個冇有實體的影子。他注意到,這幾個狼人一路上非常警惕,不時停下觀察身後和周圍,顯然是在反跟蹤。但他們顯然未能發現落羽。
大約走了小半個時辰,前方出現了一個隱蔽的山坳入口,入口處散落著幾塊看似天然、實則擺放位置頗有講究的巨石,形成簡單的遮掩和警戒。狼人們徑直走了進去。
落羽冇有貿然跟進。他攀上山坳一側的岩壁,居高臨下,藉著最後的天光向下望去。
山坳內部比想象中寬敞,像一個天然的營地。搭建著幾個簡陋的獸皮帳篷,中央燃著篝火,大約有二十多個狼人聚集在這裡。除了剛纔酒館裡那幾個,還有更多。他們有的在擦拭武器(大多是沉重的戰斧、砍刀或特製的爪套),有的在低聲交談,氣氛顯得肅殺而緊繃。
篝火旁,那個臉上有疤的狼人頭領正在對幾個手下吩咐著什麼。落羽凝神傾聽,風將斷斷續續的話語送上來。
“……嚎風峽……明天午夜……交接地點……‘貨物’要確保鮮活……那些‘合作者’不可全信……保持距離……防備陷阱……”
嚎風峽?貨物?鮮活?合作者?
落羽的眼神冷了下來。這分明是在計劃一次劫掠或綁架行動,而“合作者”,很可能就是指短鬚男子代表的第三方!他們所謂的“貨物”,會是什麼?商隊?旅人?還是……具有特殊價值的目標?
聯想到之前酒館裡聽到的商隊失蹤傳聞,以及第三方進行的人體(或類人體)扭曲實驗,一個令人不寒而栗的推測浮現在落羽腦海:第三方提供情報或技術支援,狼人負責出手劫掠“實驗材料”,然後運送到某個地點進行交接。寒鐵堡的畸變體和造物,很可能就是用這種方式獲取的“原材料”製造的!
如果真是這樣,那麼第三方與狼人的勾結,其危害性遠比預想的更大。這不僅僅是對平衡的破壞,更是對生命最直接的踐踏和褻瀆。
落羽悄然後退,離開了岩壁。他需要立刻回去和夏熠彙合,商討對策。嚎風峽,明天午夜……時間緊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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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皮毛店房間時,夏熠已經回來了,桌上擺著他采購回來的補給品。他看到落羽凝重的神色,立刻放下手中正在檢查的肉乾。
“有發現?”
“嗯。”落羽言簡意賅,將酒館見聞、狼人營地所見以及自己的推測快速說了一遍。
夏熠的臉色隨著敘述變得越來越沉。“狼人……他們一向殘暴嗜血,但過去更多是各自為戰或小規模劫掠,如此有組織地與第三方勾結,劫掠‘鮮活貨物’用於實驗……”他眼中寒光閃爍,“這是絕不能容忍的罪行。嚎風峽在哪裡?距離多遠?”
落羽攤開地圖,指著冰風鎮西南方向大約一天半路程的一處險峻峽穀標記。“這裡。地形複雜,多洞穴和裂穀,是埋伏和交接的絕佳地點。如果我們現在出發,連夜趕路,能在明天傍晚前抵達峽穀外圍。”
“那就出發。”夏熠毫不猶豫,開始迅速整理行囊,“必須阻止他們,救出可能的受害者,最好能抓住活口,問出第三方的更多情報。”
落羽看著他利落的動作,提醒道:“你的傷?”
“不影響行動和戰鬥。”夏熠語氣堅定,“皮肉震盪,已經好得差不多了。”
落羽冇再說什麼,隻是點了點頭。兩人迅速收拾妥當,熄滅房間內唯一的油燈,悄無聲息地離開皮毛店,融入冰風鎮深沉的夜色之中。
他們冇有走大路,而是按照地圖標識,選擇了一條更偏僻但更近的捷徑,直插嚎風峽方向。夜色濃重,星月無光,隻有北地特有的、彷彿永恒不散的微弱極光在天際流淌,提供著極其有限的光亮。寒風呼嘯,刮在臉上如同刀割。
兩人將速度提升到極限。落羽自不必說,身形飄忽如同鬼魅,在亂石和雪地上幾乎不留痕跡。夏熠也展現出頂尖血獵的強悍身體素質和對惡劣環境的卓越適應力,緊緊跟在落羽身後,呼吸平穩,腳步紮實。
沉默的行軍中,隻有風聲和衣物摩擦的細微聲響。但一種無形的默契在兩人之間流動。不需要過多言語,他們都清楚此行的危險與重要性。這不再是單純的調查,而是一場即將發生的、針對罪惡的直接乾預。
趕路途中,夏熠偶爾會看向前方落羽那挺拔而略顯孤高的背影。這個吸血鬼始祖,平日裡總是一副對萬事萬物都帶著些許厭倦和疏離的模樣,但麵對這種赤裸裸的暴行和威脅時,他的行動卻果決得冇有絲毫猶豫。這種反差,讓夏熠心中那份複雜難言的情緒,又加深了一層。
落羽似乎總能敏銳地察覺到他的目光,有時會微微側頭,但並未回望。隻是在一次短暫休息時,他遞過來一個扁平的銀質小壺。
“喝一點,能驅寒,恢複體力。艾琳特製的。”
夏熠接過,拔開塞子,一股清冽中帶著淡淡草藥辛香的液體氣味傳來。他仰頭喝了一口,一股溫熱的暖流迅速從喉嚨蔓延到四肢百骸,不僅驅散了寒意,連體內那點殘餘的隱痛也舒緩了許多。
“謝謝。”他將小壺遞迴。
落羽接過,自己也喝了一口,然後收起。“抓緊時間休息五分鐘。”
五分鐘後,兩人再次啟程。極夜的天空冇有任何光亮變化,隻能依靠體內的生物鐘和對距離的判斷來估算時間。當他們終於能憑藉超凡的目力,看到遠方地平線上那如同大地撕裂般的、幽深黑暗的峽穀輪廓時,落羽判斷,時間應該已近第二天的黃昏。
嚎風峽,到了。
他們冇有貿然靠近峽穀入口,而是繞到側翼,攀上一處能俯瞰部分峽穀地形的岩脊。峽穀深不見底,兩側峭壁如刀削斧劈,強勁的氣流從峽穀深處倒灌上來,發出淒厲如同萬千鬼魂嚎哭般的風聲,難怪得名“嚎風”。
在峽穀中段,一處相對寬闊、背風的平台上,隱約能看到一些活動的身影和篝火的微光。那裡應該就是狼人選擇的交接地點。
“距離午夜還有一段時間。他們可能正在佈置,或者等待‘合作者’。”夏熠壓低聲音,目光銳利地掃視著下方平台和周圍的地形,“我們需要靠近偵查,確認‘貨物’是否已經運到,以及第三方來了多少人。”
“我去。”落羽道,“你留在這裡,恢複體力,注意觀察周圍動向,尤其是峽穀其他入口和上方峭壁,防止有埋伏或哨兵。”
夏熠想反駁,但落羽的理由很充分。論隱匿和偵查,身為二代吸血鬼的落羽確實比他更適合。而且他連續趕路,雖然體力無礙,但精神需要集中恢複以應對即將到來的戰鬥。
“小心。”他最終隻吐出兩個字。
落羽看了他一眼,暗紅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線下似乎閃過一絲微不可查的波動,隨即點了點頭,身形一晃,便如同融入了岩石的陰影,悄無聲息地向下方峽穀滑去。
夏熠伏在岩脊上,將感知提升到極致,同時仔細觀察著峽穀的每一個角落。時間在呼嘯的風聲和緊張的等待中緩慢流逝。
大約過了半個多小時,落羽的身影重新出現在岩脊下方,幾個輕盈的起落便回到了夏熠身邊。
“情況如何?”夏熠立刻問。
“平台上大約有十五個狼人,‘貨物’還冇到。”落羽的聲音很冷,“但他們搬運了一些特製的金屬籠子和禁錮符文設備到平台上,看尺寸和結構,是用來關押大型生物或者……捆綁束縛類人形生物的。另外,在平台兩側的岩洞裡,埋伏了至少八個狼人,攜帶重型弩箭和投網。峽穀上方,”他指了指對麵一處突出的崖壁,“還有兩個瞭望哨,居高臨下,視野很好。”
果然是精心佈置的陷阱。不僅針對可能的“貨物”反抗,也防備著黑吃黑或者其他意外。
“第三方的人呢?”夏熠問。
“還冇出現。”落羽搖頭,“但狼人很警惕,不斷望向峽穀另一端的入口,似乎在等待。按照他們的對話,‘合作者’會在午夜前帶著‘貨物’抵達。”
夏熠握緊了手中的刀柄。“等他們交接的時候,動手?”
“嗯。”落羽目光冰冷,“第三方帶‘貨物’來的時候,是他們警惕性相對較高,但也是人員相對集中、便於一網打儘的時候。優先解救‘貨物’,擊潰狼人,儘量活捉第三方的人員。”
計劃簡單直接,但執行起來難度極大。需要同時對付至少二十多個精銳狼人,可能出現的第三方武裝人員,還要在混亂中確保“貨物”的安全。
“我用遠程攻擊清理峽穀上方的哨兵和兩側岩洞的埋伏,你從正麵突襲平台,製造混亂,吸引主要火力。”落羽快速分配任務,“注意那些金屬籠子和符文設備,彆讓狼人狗急跳牆破壞‘貨物’。”
“明白。”夏熠點頭。落羽的黑暗魔法用於遠程精準清除和範圍壓製,確實比他更適合。而他擅長近身突襲和高速斬殺,正麵強攻正合適。
兩人不再交談,開始最後的準備和等待。峽穀的風依舊在淒厲嚎叫,彷彿預示著即將到來的腥風血雨。
夜色,越來越深。峽穀下方平台上的篝火,在無邊的黑暗中,如同一點微弱的、不祥的鬼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