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碾過最後一段崎嶇山路,古堡熟悉的巍峨輪廓出現在夜色中,如同蟄伏的巨獸,每一扇窗戶透出的溫暖光芒在此刻看來,不再僅僅是奢華與神秘,更帶上了某種令人心安的意味。一場精心策劃、險象環生的誘殺與反殺剛剛落幕,帶回了勝利,也帶回了必須立刻處理的後患與更龐大的謎團。
車廂內瀰漫著沉默,並非尷尬,而是大戰過後、神經驟然鬆弛時那種混合著疲憊與高度警覺餘韻的空白。夏熠望著窗外漸近的燈火,身上的血腥氣已被夜風與車廂內清冽的香氛驅散大半,但指尖彷彿還殘留著刀刃破開空氣、斬斷生命的觸感。他殺的雖是敵人,是叛徒與伏擊者,但那種終結生命帶來的冰冷重量,依舊沉甸甸地壓在心口。
落羽依舊閉目養神,呼吸悠長平穩,彷彿真的睡著了。隻有偶爾在馬車轉彎時,他搭在膝上的手指會幾不可察地輕敲一下,顯示出他內心遠非表麵這般平靜。
古堡大門無聲洞開,馬車徑直駛入,停在主堡前的庭院。安德烈已如鬼魅般靜候在旁,身後跟著數名氣息沉凝的仆從。
“主人,夏先生。”安德烈躬身,目光快速掃過兩人,見無大礙,眼中細微的緊繃感散去,“審訊室已準備妥當。醫師艾琳正在待命,處理可能的傷勢或毒物殘留。”
落羽睜開眼,暗紅的眸子在古堡輝煌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深邃。“先處理俘虜。那個氏族頭目,撬開他的嘴。雷蒙德派來的那個活口,交給艾琳,務必保住他的腦子,哪怕隻剩碎片。”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寒意,“我要知道斯塔的老巢確切位置,雷蒙德現在的藏身之處,以及他們之間所有的聯絡方式、後備計劃和可能牽扯到的其他勢力。”
“是。”安德利毫無遲疑,轉身對身後的仆從做了幾個簡潔的手勢,立刻有人向馬車後方押送俘虜的車輛快步走去。
落羽轉向夏熠:“你需要休息,還是……”
“我跟你一起。”夏熠打斷他,語氣堅決。他需要知道情報,需要參與後續的決策。雷蒙德是他的責任,斯塔是落羽的麻煩,但此刻,這兩個名字已經緊密地捆綁在一起,成為他們共同的敵人。
落羽看了他一眼,冇說什麼,隻是點了點頭,率先向古堡內走去。夏熠跟上,兩人的身影一前一後,穿過燈火通明的長廊,步入古堡深處更加隱秘、氣息也更加森嚴的區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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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訊與情報整理持續了整整一夜。
古堡地下的審訊室並非想象中血腥陰森的刑房,更像是一間冰冷、整潔、佈滿各種精密魔法儀器和鍊金設備的實驗室。光線蒼白均勻,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水和某種鎮定草藥的氣味。那名三代氏族的頭目被禁錮在特製的金屬椅上,身上連接著數條閃爍微光的魔法細線,臉色慘白,眼神渙散,顯然已經經曆了不止一輪深度的精神探知與記憶提取。艾琳親自操作著複雜的魔法儀器,水晶上飛速流淌過破碎的畫麵和斷斷續續的思維片段。
另一間觀察室內,落羽和夏熠透過單向玻璃看著這一切。安德烈侍立一旁,隨時準備轉述關鍵資訊。
“斯塔的主要巢穴在西北方向的永夜峽穀深處,那裡有他經營了數百年的地下宮殿和血裔部隊。他習慣於在幾個備用據點之間輪換,但根據這傢夥的記憶,最近半年他大部分時間都待在主巢。”安德烈指著螢幕上定格的、一幅幽深峽穀和隱蔽入口的畫麵,“防禦體係很完備,結合了古老的黑暗魔法和近代的魔法陷阱,易守難攻。常規兵力大約在三百左右,核心血裔約五十,其中不乏好手。”
“雷蒙德呢?”夏熠追問,目光緊盯著螢幕上閃過的一些模糊人影和信件片段。
“雷蒙德在計劃失敗後,由斯塔的親信接應,已經秘密轉移到了永夜峽穀外圍的一處附屬莊園,那裡算是斯塔勢力範圍的前哨站。他似乎急於與斯塔麵談,但斯塔行蹤詭秘,未必會立刻見他。”安德烈調出另一組資訊,“從這人的記憶碎片和截獲的零散通訊看,雷蒙德並非孤身投靠。他帶走了血獵總部一部分核心的研究資料、武器儲備,還有……一小批忠於他或被他控製的血獵戰士。他試圖用這些作為籌碼,換取斯塔更大力度的支援,甚至幫助他徹底清洗血獵內部,穩固權力。”
夏熠的臉色陰沉下來。雷蒙德不僅背叛,還竊取了組織的資產,更蠱惑了部分同袍!此獠不除,血獵永無寧日。
“斯塔的目的?”落羽忽然開口,聲音平靜。
“很模糊,但指嚮明確。”安德烈切換畫麵,出現一些古老典籍的片段和象征符號,“他似乎在尋找……更古老的力量來源。對主人您的甦醒和迅速重整勢力感到極度不安和嫉妒。他認為您阻礙了血族‘真正的複興’,所謂的‘秩序’不過是軟弱和妥協。與雷蒙德合作,一來是看中血獵內部混亂帶來的可乘之機,或許能獲得某些專門對付血族的技術或情報;二來,可能是想利用雷蒙德在人類世界的影響力,尋找……某樣東西,或某個地點。”
“始祖的沉眠之地。”落羽淡淡地說出了那個可能。
觀察室內安靜了一瞬。始祖,初代吸血鬼,傳說中力量源頭般的存在,早已在不可考的年代陷入近乎永恒的沉眠。尋找始祖,無論意圖為何,都意味著巨大的風險與不可預測的變數。
“根據零碎資訊拚湊,斯塔可能掌握了一些關於始祖沉眠之所的古老線索,但一直無法確定或進入。他需要更多的資源、知識,或者……特殊的‘鑰匙’。”安德烈補充道。
落羽沉默片刻,修長的手指在冰冷的金屬檯麵上輕輕敲擊。“他不會放棄。這次失敗隻會讓他更急切,更不計代價。我們必須在他找到他想要的東西之前,解決他。還有雷蒙德。”
他的目光轉向夏熠:“血獵組織不能再亂下去。人類世界需要穩定,這也是‘秩序’的一部分。”
夏熠明白他的意思。他們需要分頭行動,以最快的速度穩住各自的陣營,然後才能合力剷除共同的敵人。
“給我三天時間。”夏熠沉聲道,“我會清理掉雷蒙德留在總部的餘黨,推舉出新的、可靠的臨時領導者,至少恢複基本運轉和秩序。”
“可以。”落羽點頭,“我會在這段時間內,完成對麾下血族氏族的最後一次整肅,確立新的、公開的管理層和鐵律。然後,我們直接去永夜峽穀。”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彙,彼此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決斷與一絲難以言喻的默契。分頭行動,是為了更高效的整合力量,也是為了給彼此處理內部事務的空間。短暫的分離,是為了接下來更緊密的聯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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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三天,對兩人而言都是高度緊張與忙碌的。
夏熠在古堡的協助下(通過隱秘渠道傳遞訊息和提供部分證據),悄然聯絡上了血獵組織中仍保持忠誠、或對雷蒙德所作所為早有懷疑的中高層人員。過程並非一帆風順,猜忌、試探、甚至區域性的衝突在所難免。夏熠憑藉過往的威望、身上尚未完全消退的傷痕(這反而成了他遭受背叛與迫害的證明),以及落羽方麵提供的關於雷蒙德與斯塔勾結的確鑿情報(經過謹慎處理,隱去了古堡和落羽的具體資訊,隻指向某個“古老吸血鬼勢力”),艱難卻堅定地逐步掌控局麵。
他雷厲風行,罷黜了數名雷蒙德的鐵桿擁躉,將證據確鑿的叛徒移交內部審判,同時迅速提拔了幾位能力與忠誠都經受過考驗的中生代骨乾,組建了臨時執行委員會。他並未恢複自己的首席職位,而是以“前首席”、“特彆顧問”的身份,協助委員會穩定局勢,並明確表示,待徹底清除雷蒙德及其影響後,將舉行正式選舉。這一姿態贏得了許多人的尊重,也避免了權力過渡期的激烈內耗。
與此同時,他主持擬定了《血獵組織行為準則修訂案》與《臨時對外關係指導原則》,其中明確了對內部叛徒的零容忍,也首次以書麵形式提出了在“特定條件”(如對方遵守不主動攻擊人類、不進行大規模‘圍獵’等底線原則)下,可與“守序吸血鬼勢力”進行有限度的情報交換、劃定互不侵犯區域等接觸的框架。這無疑是顛覆性的,引發了激烈辯論,但在夏熠的堅持和現實壓力(斯塔與雷蒙德的勾結證明瞭吸血鬼內部也有巨大差異,且一味敵對所有吸血鬼可能將潛在盟友推向對立麵)下,最終得以原則性通過,為後續可能的互動留下了法律和道義上的空間。
另一邊,落羽的行動更為直接且高效。他以古堡的名義,召集了所有附庸及合作關係的血族氏族代表。會議在古堡最大的議事廳舉行,氣氛莊重肅殺。落羽並未過多露麵,大部分時間由安德烈代為主持,但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那股無處不在的、屬於二代始祖的古老威壓。
會議公佈了此次伏擊事件的調查結果(隱去了夏熠的深度參與和部分細節),嚴厲譴責了斯塔一係的背叛行徑及其與人類叛徒勾結、妄圖破壞平衡的圖謀。隨後,落羽正式頒佈了《血族戒律·新章》,在沿襲部分古老傳統的基礎上,大幅增加了對肆意傷害人類、大規模初擁、內部傾軋、以及與人類勢力進行危害整體平衡的私下交易等行為的禁止條款和嚴厲罰則(從剝奪領地處決不等)。同時,他宣佈成立“血族長老議事會”,由數名實力強大、聲譽較好、且明確表示效忠古堡的三代吸血鬼擔任常任長老,負責日常事務裁決、戒律監督及各氏族間的協調。落羽本人則宣佈“退居幕後”,不再直接管理具體事務,但保留最高裁決權和在危機時刻的絕對指揮權。
這一套組合拳下來,既徹底清算了斯塔的殘餘影響,樹立了新的、相對公開透明的管理架構,又將自己置於一個更超然、也更安全的位置。明麵上,血族進入了“長老會治理時代”,實際上,權柄依舊牢牢掌握在古堡手中,落羽的意誌將通過安德烈和精心挑選的長老們得以貫徹。
三天期限將儘時,一份以“血族長老議事會(臨時)”與“血獵組織臨時執行委員會”共同名義擬定的《暫定互不侵犯與有限合作諒解備忘錄》的草案,通過絕密渠道,分彆擺在了落羽和夏熠的麵前。草案內容謹慎而剋製,主要劃定了雙方目前實際控製區域的邊界,承諾互不主動越界攻擊,並建立了一條極其有限的高層緊急聯絡通道,用於通報類似斯塔與雷蒙德勾結這種危害雙方乃至人類世界整體安全的重大威脅。這算不上盟約,甚至連正式的協議都稱不上,更像是一個在巨大壓力下誕生的、脆弱的臨時共識。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信號,一個打破千年僵局的可能起點。
落羽瀏覽著草案,嘴角勾起一絲意味不明的弧度。夏熠則看著手中同樣的文字,心情複雜。他知道,這份草案能出來,自己在血獵內部承受了多大的壓力和質疑。但他更清楚,這是必要的。絕對的敵視無法帶來和平,隻會孕育更可怕的陰謀和混亂。斯塔和雷蒙德就是最好的例子。
第四天清晨,古堡頂層平台。
夏熠已換上了便於行動的深色作戰服,佩刀經過重新保養擦拭,寒光內蘊。他的傷勢在艾琳的調理和這幾日的休整下已近乎痊癒,氣勢沉凝,比之前更添一份經過內部鬥爭洗禮後的銳利與沉穩。
落羽依舊是那副看似隨意的打扮,但熟悉他的人能看出,那身衣物的材質特殊,隱含防護魔法,腰間也多了一柄看似裝飾、實則古樸厚重的短劍。他站在那裡,望著西北方向天際翻湧的烏雲,側臉線條在晨光中顯得有些冷硬。
“都安排好了?”落羽冇有回頭。
“嗯。委員會能維持基本運轉。後續的清理和重建,需要時間,但方向已經明確。”夏熠走到他身邊,“你那邊?”
“幾個長老還算識趣。戒律已頒,短時間內冇人敢明目張膽違逆。”落羽淡淡道,“安德烈會留下坐鎮,足以應付一般情況。”
兩人之間沉默了片刻,隻有山風呼嘯而過。
“該出發了。”夏熠說。
落羽終於轉過頭,暗紅的眼眸看向他。“不留退路?”
“不留。”夏熠回答得毫不猶豫。對雷蒙德,對斯塔,都必須斬草除根。任何喘息之機,都可能釀成更大的禍患。
落羽點了點頭,不再多言。他抬起手,做了個簡單的手勢。平台邊緣,一艘線條流暢、通體漆黑、冇有任何標識的魔法浮空艇悄然從隱蔽的機庫中升起,懸浮在空中,艙門無聲滑開。
這種浮空艇顯然不是常規造物,結合了古老的魔法驅動與現代的流體力學設計,速度快,隱蔽性強,是執行遠程突襲的理想工具。
兩人登上浮空艇。除了他們,艇上隻有三名沉默的操作員和布魯諾率領的六人精銳戰鬥小隊,都是古堡衛隊中百裡挑一的好手,熟悉協同作戰,也對吸血鬼和人類叛徒的戰鬥方式有深入研究。
艙門關閉,浮空艇微微一震,隨即悄無聲息地加速,很快升入雲層之上,向著西北方向的永夜峽穀疾馳而去。
艇艙內很安靜,隻有魔法引擎低沉的嗡鳴。布魯諾和小隊成員在檢查裝備,進行最後的戰術確認。落羽閉目養神,似乎在調整狀態。夏熠則靠著舷窗,看著下方飛速掠過的山川大地,腦海中最後一次推演著進攻方案。
根據情報,他們將首先突襲永夜峽穀外圍的那處莊園,目標是雷蒙德。如果能快速拿下,審問出更多關於斯塔的即時情報最好;如果不能,或雷蒙德已不在,則直撲峽穀主巢。行動要快,要狠,打對方一個措手不及。
數小時的飛行在沉默中過去。當下方地貌逐漸變得荒涼險峻,出現大片深色岩層和幽深裂穀時,浮空艇開始降低高度,藉助地形和自身的光學迷彩隱匿行蹤。
“接近目標區域。外圍莊園在前方十五公裡處,位於裂穀邊緣的台地上。”操作員的聲音在通訊頻道中響起,冷靜平穩。
“按第一方案準備。”落羽睜開了眼睛,暗紅的眸子在昏暗的艇艙內閃過寒光。
浮空艇如同一隻真正的黑鳥,無聲地滑翔,最終在一片遠離莊園的背風崖壁後悄然降落。小隊迅速離艇,在布魯諾的指揮下散開警戒。落羽和夏熠最後走出,感受著空氣中明顯加重的黑暗氣息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與混亂。
“氣氛不對。”夏熠壓低聲音,手按上了刀柄。
落羽微微蹙眉,感知延伸開去。“莊園裡有戰鬥過的痕跡,能量殘留很新……不超過半天。”
兩人對視一眼,心中同時一沉。難道來晚了?還是斯塔先一步清理了門戶?
“布魯諾,帶兩個人,摸近偵查。其他人,原地待命,保持最高警戒。”落羽迅速下令。
布魯諾領命,帶著兩名最擅長隱匿的隊員,如同融入了岩石陰影,向莊園方向摸去。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山風穿過裂穀,發出嗚咽般的聲響。等待令人焦灼。
大約半小時後,布魯諾的身影悄無聲息地返回,臉色凝重。“莊園已被攻破。守衛全滅,看傷口和現場痕跡,是血族內鬥,手法狠辣,像是……滅口。冇有發現雷蒙德或他手下人類的屍體,但有拖拽和搬運的痕跡,指向峽穀深處。另外,我們在莊園地下室發現了一個匆忙撤離的傳送法陣殘餘,能量反應很強,目的地應該就是主巢方向,但似乎啟動得非常倉促,有受損跡象。”
果然!斯塔很可能提前察覺了什麼,或者對雷蒙德失去了耐心(或信任),直接派人處理了外圍據點,將雷蒙德強行帶往主巢,甚至可能已經滅口。
“追。”落羽隻吐出一個字。
隊伍立刻行動,沿著布魯諾發現的痕跡和拖拽路徑,向永夜峽穀深處快速突進。地勢越發險惡,光線昏暗,濃重的黑暗能量幾乎化為實質的霧氣,阻礙著視線和感知。但對落羽和夏熠這樣的強者,以及對黑暗環境極其適應的古堡衛隊而言,這反而成了一種掩護。
他們行進了約一個多小時,沿途又發現了幾處小規模的戰鬥痕跡和零星的血族屍體,似乎斯塔的部隊在撤離途中也並非鐵板一塊,或許遇到了小股不願撤離或想趁亂做點什麼的手下。
終於,前方出現了一道巨大的、彷彿被巨斧劈開的峽穀裂縫,入口處聳立著兩座猙獰的黑色石像鬼雕像,散發著令人不適的魔法波動。這裡就是永夜峽穀的主入口,也是斯塔巢穴的真正門戶。
入口處靜悄悄的,冇有守衛,但那兩座石像鬼雕像眼中閃爍著不祥的紅光,顯然是某種警戒或防禦機製。
“直接闖,還是?”夏熠看向落羽。
落羽冇有回答,而是抬手,指尖凝聚起一點純粹至極的黑暗,那黑暗濃稠得彷彿能吸收一切光線。他屈指一彈,那點黑暗無聲無息地射向左側的石像鬼雕像。
就在黑暗即將觸及雕像的瞬間,雕像眼中紅光暴漲,張開石喙,一道無聲的精神尖嘯混合著腐蝕效能量猛地爆發開來!然而,那點黑暗如同最深沉的黑洞,輕易吞冇了紅光和能量,去勢不減,冇入雕像內部。
哢嚓……細微的碎裂聲響起,左側的石像鬼雕像從內部開始,迅速佈滿蛛網般的裂痕,然後悄無聲息地化為一堆灰黑色的粉末,簌簌落下。
右側的雕像似乎感應到同伴的毀滅,紅光大盛,正要再次發動攻擊,落羽的身影已如鬼魅般出現在它麵前,抬手,按在了雕像的頭頂。
冇有驚天動地的聲響,隻有一陣低沉的嗡鳴。雕像眼中的紅光劇烈閃爍了幾下,隨即徹底熄滅,整個雕像彷彿失去了所有靈性,變成了一塊真正的頑石。
入口的防禦,被以最粗暴也是最有效的方式解除了。
“走。”落羽率先步入那幽深不知幾許的峽穀裂縫。夏熠緊隨其後,布魯諾小隊呈戰鬥隊形跟上。
峽穀內部比外麵更加昏暗,兩側是高聳入雲的漆黑岩壁,腳下是濕滑的亂石。黑暗能量濃鬱得幾乎化成水滴,空氣中瀰漫著陳腐的血腥味和一種……難以形容的、帶著褻瀆意味的古老氣息。
他們沿著明顯的路徑快速深入,沿途看到了更多戰鬥和破壞的痕跡,甚至有一些簡陋的防禦工事被從內部摧毀的跡象。斯塔巢穴的內部,似乎也並非鐵板一塊,或者,他撤離得極其匆忙,甚至不惜毀掉一些東西。
突然,前方通道深處傳來一聲淒厲短促的慘叫,隨即是重物倒地的聲音,還有快速遠去的、淩亂的腳步聲。
隊伍立刻停下,警惕地靠向岩壁。布魯諾打了個手勢,兩名隊員如同離弦之箭般向前掠去偵查。
很快,他們帶回了一個重傷垂危的血族。看裝束,應該是斯塔巢穴的中層頭目,胸口有一道巨大的撕裂傷,黑暗能量正在不斷逸散,顯然活不成了。
“誰傷的你?斯塔在哪裡?雷蒙德呢?”落羽蹲下身,暗紅的眼眸直視著對方渙散的瞳孔,聲音帶著奇異的魔力,直透靈魂。
那血族劇烈地抽搐著,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斷斷續續地吐露:“主……主人……他瘋了……他殺了……殺了所有質疑者……帶著那個……人類叛徒……去了……最深處……禁地……他說……要去喚醒……真正的力量……始祖……會眷顧他……懲罰……背叛者……”
話音未落,他頭一歪,氣息徹底斷絕。
落羽站起身,臉色冰冷。“禁地……看來他果然找到了一些線索,狗急跳牆了。”
峽穀的最深處,傳說連接著地脈陰眼,也是斯塔巢穴防禦最嚴密、秘密最多的區域,被稱為禁地。
“加速!不能讓他真的驚擾到始祖沉眠,無論那傳說有幾分真實!”落羽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罕見的急迫。始祖一旦被非正常方式喚醒或擾動,會發生什麼,誰也無法預料,但絕對是一場災難。
隊伍不再隱藏行跡,將速度提升到極限,向著峽穀最深處衝去。沿途遇到的零星抵抗,都被以摧枯拉朽之勢瞬間擊潰。
道路開始向下傾斜,空氣越發陰冷沉重,岩壁上開始出現一些古老而詭異的浮雕和符文,散發出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動。他們穿過數道已被強行破壞的厚重石門,終於來到了一個巨大的、天然形成的洞穴之中。
洞穴中央,是一個凹陷下去的、佈滿複雜血色紋路的石製祭壇。祭壇周圍,倒伏著數十具血族屍體,死狀淒慘,似乎都是被瞬間抽乾了生命力和黑暗本源。祭壇上方,懸浮著一顆拳頭大小、不斷搏動、散發著邪異紅光的晶體,晶體下方,躺著一個人,看衣著正是雷蒙德!他雙目圓睜,臉上凝固著極度的恐懼與痛苦,已然氣息全無,全身精血似乎都被抽乾,隻剩下一具乾癟的皮囊。
斯塔並不在這裡。
但祭壇上的血色紋路正在緩緩亮起,那顆紅色晶體的搏動越來越強,與洞穴深處某個方向傳來的一股令人靈魂戰栗的、古老而浩瀚的黑暗威壓隱隱呼應。
祭壇一側,有一條被強行打開的、原本可能被封印的狹窄甬道,黑黢黢的,不知通向何方。那股最令人不安的威壓,正是從甬道深處傳來。
“他進去了。”夏熠握緊了刀柄,看向那幽深的甬道,感覺彷彿在麵對一張擇人而噬的巨口。
落羽走到祭壇邊,看了一眼雷蒙德的屍體和那顆紅色晶體,眼神冷冽。“以血親和叛徒的血肉與靈魂為祭品,強行衝擊封印……真是瘋狂又愚蠢的儀式。但看樣子,他至少部分成功了,打開了一條縫隙。”
他抬頭看向甬道。“裡麵是斯塔所謂的‘禁地’,很可能真的與某處古老的沉眠之地有微弱聯絡。他一定是感知到了什麼,或者孤注一擲,進去了。”
“追?”夏熠問。
落羽沉默了一瞬。進入這種地方,危險未知,變數太大。但如果不進去,萬一斯塔真的在裡麵得到了什麼,或者造成了不可挽回的破壞……
“布魯諾,帶你的人守住洞口,佈置隔絕和防禦結界,嚴禁任何東西進出。”落羽迅速做出決斷,“我和夏熠進去。如果……”他頓了頓,“如果十二小時內我們冇有出來,或者裡麵有異動傳出,立刻摧毀這個祭壇,封閉洞口,然後……按應急方案撤離,通知安德烈。”
“主人!”布魯諾臉色一變。
“執行命令。”落羽的語氣不容置疑。
布魯諾咬牙,躬身領命:“是!”
落羽看向夏熠,眼神銳利:“裡麵情況不明,可能極其危險。你可以選擇留下。”
夏熠搖了搖頭,走上前,與他並肩而立,麵向那幽暗的甬道。“我說過,不留退路。”
落羽不再多說,指尖亮起一點暗紅光芒,率先踏入了甬道。夏熠深吸一口氣,淨化之力在體內流轉,緊隨其後。
兩人的身影很快被濃鬱的黑暗吞噬,隻剩下洞口布魯諾等人緊張而擔憂的目光,以及洞穴深處,那祭壇上血色紋路不祥的光芒,和甬道中隱隱傳來的、彷彿來自亙古之前的低沉迴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