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桑殿外那場近乎兒戲的“討伐”,最終以天衍宗、百草穀等“正道盟”核心人物灰頭土臉、铩羽而歸告終。落羽甚至未曾露麵,僅僅隔空一擊,便震懾全場,徹底粉碎了那些跳梁小醜藉機生事的妄想。經此一役,修真界原本暗湧的、對梵清山和落羽的質疑與覬覦,如同被澆了一盆冰水,瞬間偃旗息鼓,至少明麵上,再無人敢置喙半句。
然而,對祁封而言,事情遠未結束。殿門外那短暫的、幾乎是本能的交握,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漣漪久久無法平息。落羽那下意識的迴護,以及後來沉默的縱容,像最隱秘的蠱,日夜啃噬著他的理智。
他想要的,不再僅僅是留在對方身邊,不再是曖昧不清的默許與縱容。他要的是名正言順,是昭告天下,是讓所有人都知道,這個清冷如九天明月、高不可攀的仙尊,是他祁封的,也隻能是他祁封的。
道侶。
這個念頭一旦生根,便如同藤蔓般瘋狂滋長,纏繞住他所有的思緒。他不再是需要被庇護的弟子,他是重歸巔峰的魔尊,他有足夠的實力與底氣,去匹配、去擁有這個人。他要一場最盛大的典禮,要三界六道皆來觀禮,要天道為證,要讓落羽的名字,與他的並立,刻入永恒的法則。
但要達成這一切,他需要一個契機,一份足以堵住悠悠之口、讓所謂“正道”無話可說的“證據”或“理由”。僅僅依靠武力震懾是不夠的,那隻會讓落羽揹負“被魔頭脅迫”的汙名——這是他絕不允許的。
他開始頻繁外出,行蹤詭秘,連落羽有時也難覓其蹤。他並非去尋釁滋事,而是悄然走訪那些塵封在時光裡的古老遺蹟,翻閱被各派視為禁忌的秘典殘卷,甚至動用魔域殘存的力量,搜尋著某些被刻意掩埋的真相。
這一日,祁封歸來時,身上帶著一絲極淡的、來自九幽深處的陰冷氣息,眉宇間卻透著一股銳利的瞭然。他直奔落羽所在的靜室,推門而入時,落羽正對著一盤殘棋,指尖撚著一枚黑子,若有所思。
“我找到了。”祁封開門見山,聲音帶著壓抑的興奮。
落羽抬眸,目光落在他風塵仆仆卻眼神晶亮的臉上,並未詢問找到了什麼,隻是靜待下文。
祁封走到他對麵坐下,毫不客氣地拿起一枚白子,在指尖轉動。“關於當年清微門慘案,以及……後來那場所謂的‘仙魔大戰’。”他語氣平靜,眼底卻翻湧著冰冷的暗流,“那些自詡正道、滿口仁義道德的魁首,手裡可都不乾淨。清微門滅門,是他們覬覦門中秘寶,勾結內鬼,殺人奪寶。後來仙魔大戰,更是他們與魔域叛徒裡應外合,設局圍殺於我,目的無非是瓜分魔域資源,剷除我這個‘不安定因素’。至於那些冒我之名屠戮小派的,我也查清了,是天衍宗暗中圈養的一批修煉邪功的死士,意圖嫁禍,攪亂局勢。”
他一樁樁,一件件,條理清晰,證據確鑿——不僅有當年參與者的口供(以特殊秘法留存),還有殘留的靈力印記、隱秘的通訊記錄,甚至有幾件當年被瓜分的清微門秘寶的流轉蹤跡。這些證據串聯起來,足以勾勒出一幅令人髮指的、名為“正道”實為“鬼蜮”的駭人畫卷。
落羽靜靜聽著,麵上無波無瀾,唯有在聽到某些細節時,眼底會掠過一絲極淡的寒意。他早已超脫世俗恩怨,但並非不明是非。這些肮臟算計,他並非毫無察覺,隻是往日懶於理會。
“你待如何?”落羽放下棋子,看向祁封。
“我要一場大典。”祁封迎著他的目光,毫不退縮,一字一句道,“向天下昭告,你落羽,是我祁封的道侶。這些證據,便是聘禮,也是檄文。我要讓所有人都看清楚,他們所敬畏的‘正道’是何等麵目,也要讓他們明白,你我結合,非是仙尊失格,更非魔頭脅迫,而是……”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卻帶著金石般的堅定,“而是兩心相許,無關正邪。”
室內靜了一瞬。落羽看著眼前這個鋒芒畢露、眼中燃燒著不容置疑決心的青年,彷彿又看到了當年那個在屍山血海中爬起、眼神凶狠如狼的少年,隻是如今,這頭狼已經成長為了足以撼動天地的雄獅,而他鎖定的目標,是自己。
“道侶大典?”落羽重複了一遍,語氣聽不出喜怒。
“是。”祁封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灼灼,“我要最盛大的儀式,讓日月星辰為飾,以山河萬裡為席。我要請天道降下姻緣金冊,要三界共鑒。”他語氣霸道,帶著魔尊獨有的、不容置喙的掌控欲,但眼底深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與期待,彷彿在等待最終的裁決。
落羽冇有立刻回答。他重新拿起那枚黑子,在指尖摩挲,目光落在棋盤錯綜複雜的局勢上,又彷彿穿透了棋盤,看向了更渺遠的時空。
他曾以為此生心如止水,再不會為任何人任何事泛起波瀾。姐姐晨隕的“離去”,早已帶走了他最後一絲屬於塵世的牽絆。可這個少年……不,這個魔尊,卻以最蠻橫不講理的姿態闖了進來,一點點融化他周身的冰雪,讓他早已沉寂的心湖,再次泛起了連他自己都未曾預料到的漣漪。
他想起他幼時倔強又戒備的眼神,想起他偷偷蹭過自己手背時指尖的溫度,想起他捧著剝好的葡萄時亮晶晶的眼眸,想起他昏迷時緊蹙的眉頭,想起他力量失控時自己的擔憂,想起他歸來時眼中深藏的眷戀,更想起殿門外,那隻緊緊抓住自己的、帶著不容錯辨佔有慾的手……
無關正邪嗎?
或許吧。
於他而言,正邪之分本就模糊。他所在意的,從來不是身份與立場。
他在意的,隻是這個人而已。
“可。”良久,落羽薄唇微啟,吐出一個簡單的音節。
祁封瞳孔驟然收縮,彷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巨大的狂喜如同海嘯般瞬間淹冇了他!他猛地站起身,帶翻了身下的蒲團,幾步繞到落羽麵前,幾乎是半跪下來,仰頭看著他,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你……答應了?”
落羽垂眸,看著青年那張因狂喜而愈發顯得俊美逼人的臉,看著他眼中幾乎要溢位來的璀璨光芒,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既是你所求。”
輕描淡寫的幾個字,卻重逾千鈞。
祁封再也抑製不住,他伸出手,這一次不再是試探或輕觸,而是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緊緊握住了落羽置於膝上的手,將它牢牢包裹在自己溫熱的掌心。
“落羽……”他低聲喚著,彷彿要將這個名字嚼碎了融入骨血,“我會讓這場大典,成為三界六道,最難忘的盛事。我會讓所有人知道,你是我祁封的,生生世世,永不相負。”
他的誓言鏗鏘有力,帶著魔尊的霸氣與偏執,也帶著少年人最赤誠的熱烈。
落羽冇有抽回手,隻是靜靜地看著他,看著這個即將與自己名字並立、攪動天下風雲的青年。清冷的眸底深處,那層萬古不化的寒冰,似乎在這一刻,悄然裂開了一道縫隙,有微弱卻真實的光,透了進來。
他反手,輕輕回握了一下。
力道很輕,卻足以讓祁封渾身一震,眼中的光芒幾乎要化為實質。
……
接下來的日子,祁封開始緊鑼密鼓地籌備。他並未大張旗鼓,而是通過魔域殘存的情報網絡和他自己建立的信使,將那些足以顛覆“正道”臉麵的證據,巧妙地、分批地“泄露”出去。同時,一封封以魔尊祁封和扶桑仙尊落羽共同名義發出的、措辭客氣卻帶著不容置疑力量的“觀禮請柬”,開始飛向三界各大勢力的案頭。
請柬內容很簡單:十一月初五,於北冥之巔,舉行道侶大典,誠邀觀禮。落款是並排的兩個名字——扶桑仙尊落羽,魔尊祁封。
冇有解釋,冇有辯解,隻有最直接的宣告。
一時間,剛剛平息下去的修真界,再次掀起了滔天巨浪!比之前“正道盟”鬨事時,更加劇烈百倍!
“魔尊祁封?!他不是早就魂飛魄散了嗎?!”
“扶桑仙尊……和魔尊結為道侶?這、這成何體統?!”
“那些證據……天哪!清微門……仙魔大戰……竟然是這樣?!”
“天道姻緣金冊?他們竟能請動天道見證?這……”
震驚、駭然、難以置信、憤怒、恐懼、好奇……種種情緒交織蔓延。證據的真偽,在有心人的查證下,很快被確認——那些肮臟的交易與血腥的屠殺,鐵證如山,無從辯駁。幾個涉事門派(尤其是天衍宗)頓時成了眾矢之的,聲名狼藉,自顧不暇。
而落羽與祁封即將結為道侶的訊息,更是如同投入滾油的火星,引爆了所有話題。有人斥責落羽“自甘墮落”“與魔為伍”,但更多的,是在那無可辯駁的證據和落羽絕對的實力威望麵前,敢怒不敢言,隻能將驚疑不定的目光投向梵清山,投向那高懸雲海的扶桑殿。
玄昀真人接到請柬時,手抖了抖,半晌,苦笑一聲,對身旁的長老道:“備禮吧。祖師爺的決定,無人能改。”他心中複雜難言,但比起外界的驚濤駭浪,他更清楚,祖師爺看似淡漠,一旦做出決定,便無人能動搖。更何況,那些證據……也讓他對所謂的“正道”產生了深深的懷疑與疲憊。
清江劍閣,潯冊死死捏著那份輾轉送到他手中的請柬,指節捏得發白,麵容扭曲,眼中充滿了怨毒與絕望。他最後一絲妄想,也被這並排的兩個名字,徹底擊得粉碎!憑什麼?!那個魔頭!他配嗎?!瘋狂的嫉妒幾乎要將他吞噬,可一想到落羽那日隔空一擊的恐怖,以及祁封如今深不可測的實力,他便如墜冰窟,連怨恨都顯得無力。
扶桑殿內,卻是一切如常,甚至比以往更加靜謐。外界的風暴,似乎被結界徹底隔絕。
祁封不再頻繁外出,大多數時間都陪著落羽。他們或是對弈,或是品茶,或是僅僅安靜地坐在一處,各自做著手中的事情,偶爾抬頭,視線相觸,便有無聲的暖流在空氣中悄然蔓延。
落羽依舊話不多,但眉宇間那層慣常的疏離與冰冷,卻在不知不覺中淡化了許多。他會默認祁封將他慣用的素白茶具換成配套的墨玉盞,會容忍祁封將他看的書抽走一半自己翻看,甚至……在祁封又一次“不小心”將棋子掉落在棋盤外,彎腰去撿,卻順勢將下巴擱在他膝上,仰頭看著他時,也隻是微微一頓,然後伸出指尖,輕輕彈了一下他的額頭。
“胡鬨。”語氣依舊平淡,卻並無斥責之意。
祁封便低低地笑起來,得寸進尺地蹭了蹭,像隻終於被主人允許親近的大型猛獸,眼底是饜足而璀璨的光芒。
他知道,這條路還很長,要讓天下真正接受,要讓落羽完全敞開心扉,都需要時間。
但沒關係,他有的是耐心和決心。
北冥之巔,風雪將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