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雨欲來風滿樓。
天衍宗與百草穀暗中串聯、意圖“討伐”梵清山、逼宮扶桑仙尊的訊息,如同長了翅膀般在修真界上層悄然流傳開來。雖未公然宣戰,但暗地裡的物資調動、弟子集結、以及針對梵清山在外產業和人員的種種“意外”與刁難,已然透露出劍拔弩張的氣息。
梵清山內部,氣氛也日漸凝重。掌門玄昀真人坐鎮主殿,麵色沉肅如鐵。他並非畏懼挑戰,梵清山能屹立修真界之巔數千年,底蘊與實力絕非幾個跳梁小醜可以撼動。他擔憂的是祖師爺的態度,以及……那位身份已然成謎、卻依舊被祖師爺留在扶桑殿內的“小師叔”。
“掌門師兄,”一位執法堂長老憂心忡忡,“天衍宗那邊放出的留影石,雖模糊,但……影響太壞。不少中小門派已心生疑慮,甚至開始疏遠我們。若他們真聯合起來,雖不足懼,卻也是麻煩。”
“還有那個祁封,”另一位長老壓低聲音,“他……當真冇有問題嗎?祖師爺他……”
玄昀抬手,止住了他們的話頭。他目光銳利地掃過在場眾人:“祖師爺行事,自有其道理。我等隻需守好宗門,靜觀其變。至於那些流言蜚語……”他冷哼一聲,眼中寒光閃爍,“我梵清山,何曾懼過宵小之輩?傳令下去,加強各峰戒備,開啟外圍預警大陣。若有擅闖或挑釁者,不必留情!”
“是!”
……
扶桑殿內,卻依舊是一方與世隔絕的寧靜天地。外界的風雨,似乎被那層無形的結界徹底隔絕。
祁封近來愈發“肆無忌憚”。他幾乎將扶桑殿當成了自己的魔宮,出入隨心,甚至開始著手“改造”偏殿——搬來他不知從何處尋來的、散發著幽冷星輝的“沉星木”傢俱,換掉原本素白的帳幔,掛上繪製著暗金色流雲紋的墨色綢緞,連熏香都換成了他自己調配的、帶著一絲冷冽鬆針與古老檀木氣息的香料。整個偏殿的風格,從原本的簡約清冷,變得低調而奢華,隱隱透出一股屬於魔尊的、不容忽視的存在感。
落羽對此不置可否,既未讚同,也未製止,隻是偶爾經過時,會駐足片刻,目光在那明顯迥異的陳設上掃過,眸色深沉,不知在想些什麼。
這日午後,祁封斜倚在沉星木製成的寬大軟榻上,手中把玩著一枚赤紅如血、內部彷彿有岩漿流動的奇異晶石。這是他從某個上古魔墟中找到的“熔心晶”,蘊含極其霸道的火煞之氣,對淬鍊魔元有奇效,卻也危險異常。他正琢磨著如何安全地吸收其中能量。
腳步聲傳來,落羽端著一盞新沏的靈茶走了進來,見他手中之物,腳步微頓。
“熔心晶?”落羽將茶盞放在榻邊矮幾上,目光落在晶石上,“火煞過盛,易傷經脈。”
祁封抬眸,見他神色平靜,便將晶石遞了過去,語氣帶著點不自覺的炫耀和……求表揚的意味:“師尊認得?我找了處古魔墟,費了些功夫纔拿到。裡麵的火煞之氣確實霸道,不過我有辦法化解。”
落羽接過晶石,指尖拂過晶石表麵,那狂暴的火煞之氣在他手中竟溫順如綿羊,絲絲縷縷被牽引而出,卻又被更精妙的靈力包裹、純化,最後凝成幾滴色澤純淨、能量卻溫和了數倍的赤紅液體,懸浮於他掌心。
“如此,可吸收三成。”他將晶石和那幾滴純化後的液體一併遞還給祁封,“循序漸進,勿要貪功。”
祁封怔怔地看著掌心那幾滴精純溫和的赤紅液體,又抬頭看向落羽波瀾不驚的臉。熔心晶的狂暴火煞,即便以他如今的修為,也需小心翼翼佈置陣法、耗時數日才能化解一二,而落羽隻是隨手一拂……這便是仙尊的實力嗎?
更讓他心頭悸動的,是落羽這看似隨意、實則細緻入微的迴護。他明明可以不管,可以任由自己去冒險嘗試,可他還是出手了,用這種最不顯山露水的方式,替他鋪平了道路。
一股暖流自心底湧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祁封握緊了晶石和液體,指尖微微發顫。他忽然放下東西,猛地站起身,在落羽略顯訝然的目光中,上前一步,張開手臂,極其自然卻又帶著一絲試探的僵硬,輕輕抱住了落羽。
這是一個極短的擁抱,一觸即分。
落羽身體明顯僵住了,手中的空茶盞幾欲脫手。
祁封已迅速退開,耳根泛起可疑的紅暈,卻強作鎮定地彆開臉,聲音有些發悶:“……多謝師尊。”
說完,他抓起晶石和玉瓶,轉身快步走出了偏殿,背影竟有幾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落羽站在原地,許久未動。懷中似乎還殘留著少年身上那混合了冷冽鬆針與檀木、以及一絲獨屬於祁封的、陽光般暖意的氣息。方纔那一瞬間的貼近,體溫透過薄薄的衣料傳來,清晰得令人心悸。
他緩緩垂眸,看著自己空蕩蕩的掌心,那裡似乎還殘留著熔心晶微燙的觸感,以及……少年擁抱時,那倏然加快的心跳透過胸腔傳來的震動。
半晌,他極輕地、幾不可聞地歎了口氣。
……
殿外的風波並未停歇,反而愈演愈烈。天衍宗聯合百草穀,竟真的糾集了十數個或依附於他們、或本就對梵清山心存不滿的中小門派,組成所謂“正道盟”,發出檄文,曆數梵清山“包庇魔頭”“縱容魔患”“獨斷專行”等“罪狀”,要求梵清山三日內交出“魔頭”祁封,並請扶桑仙尊出麵“給天下正道一個交代”,否則便要“共伐之,清理門戶”!
檄文一出,天下嘩然。雖大多一流大派仍在觀望,但修真界的局勢已然緊張到了極點。
玄昀真人怒極反笑,親自登上山門外的觀雲台,當眾將那檄文以真火焚為灰燼,聲音傳遍四野:“我梵清山立世數千載,斬妖除魔,護佑蒼生,功過自有天地為證,豈容爾等宵小妄加汙衊?欲戰便戰,何須藉口!”
強硬的態度,並未嚇退“正道盟”,反而激化了矛盾。雙方在梵清山外圍幾處靈脈和坊市爆發了數次小規模衝突,互有損傷。
這一日,衝突升級。天衍宗宗主竟親自率領數名元嬰長老,連同百草穀穀主等人,以“商議要事”為名,要求麵見玄昀,實則咄咄逼人,言語間不斷試探、挑釁,甚至將矛頭隱隱指向了扶桑殿。
訊息傳到扶桑殿時,祁封正陪著落羽在殿後的藥圃中,為幾株罕見的“月見幽蘭”修剪枯葉。聽到玄昀傳來的、略帶焦急的稟報,祁封修剪的動作頓住,眼神瞬間冷了下來,周身氣息雖未外放,卻讓藥圃中的靈草都微微瑟縮。
“跳梁小醜,也敢聒噪。”他冷冷道,放下銀剪,看向落羽,“我去處理。”
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殺意。
落羽正在為一株月見幽蘭鬆土,聞言頭也未抬,隻淡淡道:“玄昀尚能應付。”
“應付?”祁封嗤笑一聲,走到落羽身邊,蹲下身,與他平視,“那些人醉翁之意不在酒。他們真正想逼出來的,是你。我不可能讓他們擾你清靜。”
落羽終於抬眸,看向他。青年眼中燃燒著不容錯辨的保護欲與戾氣,那是對外來威脅最直接的反應。落羽心中微動,麵上卻依舊平靜:“你待如何?”
“殺了便是。”祁封說得輕描淡寫,彷彿隻是要去碾死幾隻螞蟻,“正好,我新淬鍊的寂滅,還未曾飲血。”
他轉身欲走。
“站住。”
落羽的聲音響起,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定力。
祁封腳步一頓,回身看他。
落羽放下手中的小鏟,拍了拍沾了些微塵土的素白衣袖,動作從容不迫。“隨我來。”
他冇有說去哪裡,也冇有解釋要做什麼,隻是轉身,朝著扶桑殿前殿的方向走去。
祁封眉頭微蹙,不明所以,但還是跟了上去。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庭院,來到前殿正門處。落羽並未開門,隻是站在門內,麵對著緊閉的、雕刻著古樸雲紋的殿門,靜靜佇立。
殿外,山風呼嘯,隱約能聽到遠處主峰方向傳來的、壓抑的靈力碰撞與爭論之聲,顯然玄昀與“正道盟”的“商議”並不愉快,衝突一觸即發。
祁封站在落羽身後半步,看著他挺拔卻略顯單薄的背影,心中那股戾氣與殺意漸漸被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取代。落羽……到底想做什麼?他難道要親自出麵?
就在這時,殿外遠處,異變陡生!
一道隱蔽至極、幾乎與山風融為一體的幽綠色細芒,如同毒蛇出洞,毫無征兆地自“正道盟”人群中某個不起眼的角落射出!並非攻向正在與天衍宗主對峙的玄昀,而是以一個極其刁鑽的角度,繞過前方所有人,直刺……扶桑殿的方向!其目標,赫然是殿門!
這一擊,陰毒、迅猛,且蘊含著一種專門腐蝕、汙穢靈力與神魂的詭異力量,顯然是蓄謀已久,意圖汙損扶桑殿門,以此作為對落羽最大的挑釁與羞辱!
玄昀等人正全神貫注應對麵前強敵,誰也冇料到會有人如此膽大包天、行此卑劣偷襲!待察覺時,那幽綠細芒已迫近殿門!
電光石火之間——
祁封瞳孔驟縮,想也未想,體內魔元本能地就要爆發,寂滅劍意已在指尖凝聚!他絕不允許任何東西,玷汙落羽的清靜之地!
然而,有人比他更快。
一直靜立不動的落羽,甚至冇有回頭,隻是微微抬起了左手,對著殿門的方向,衣袖輕輕一拂。
冇有驚天動地的聲勢,冇有絢爛奪目的光華。
隻有一道凝練到極致、純粹由最本源淨化之力構成的半透明漣漪,如同水波般,以他為中心,無聲無息地擴散開來,瞬間掠過了整個扶桑殿範圍,並精準地迎上了那道襲來的幽綠細芒。
“嗤——!”
如同燒紅的烙鐵放入冰水,那陰毒詭異的幽綠細芒,在與淨化漣漪接觸的刹那,發出一聲短促而淒厲的尖嘯,隨後如同烈陽下的冰雪,瞬間消融、汽化,連一絲痕跡都未曾留下!甚至連其附帶的汙穢詛咒之力,也被淨化得一乾二淨!
這還不算完。
那淨化漣漪去勢不減,如同長了眼睛般,順著幽綠細芒襲來的軌跡,以超越感知的速度反向追溯而去!
“啊——!”
“正道盟”人群中,一名躲在角落、身穿百草穀服飾、麵相陰鷙的長老驟然發出一聲淒厲慘叫!他雙手捂著眼睛,指縫中滲出黑血,周身氣息瞬間萎靡下去,彷彿被抽乾了所有精氣神,軟軟倒地,抽搐不已——他用以施展那陰毒偷襲的本命蠱蟲與附著其上的神魂印記,被那淨化漣漪順著聯絡,一舉重創!
這一切,發生在兔起鶻落之間。從偷襲發生,到被淨化、反噬,不過一兩個呼吸的功夫。
直到那名百草穀長老慘叫著倒地,在場所有人才猛然回過神來,齊刷刷地將驚駭欲絕的目光投向了扶桑殿的方向!
殿門依舊緊閉。
但所有人都能感覺到,一股浩瀚如星海、冰冷如萬古玄冰的恐怖威壓,正以那緊閉的殿門為中心,緩緩瀰漫開來,籠罩了整片天地!在這股威壓之下,無論是元嬰期的天衍宗主、百草穀主,還是金丹期的各派長老,皆感到呼吸凝滯,靈力運轉不暢,靈魂深處傳來本能的戰栗與恐懼!
那是絕對的力量差距帶來的碾壓感!
落羽甚至未曾露麵,僅僅是一道隨意的淨化漣漪,便輕而易舉地化解了卑劣偷襲,並重創了施術者!
“扶……扶桑仙尊……”天衍宗主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再也維持不住之前的強勢。他身後的眾人,更是噤若寒蟬,冷汗涔涔。
玄昀也鬆了口氣,望向扶桑殿的目光充滿了敬畏。祖師爺出手了,雖然隻是小懲大誡,但態度已然明確。
殿門內,祁封怔怔地看著落羽依舊平靜的側臉,看著他那隻剛剛拂出、此刻已緩緩收回的左手。方纔那一瞬間,他幾乎要出手,可落羽的動作更快,更從容,也更……強大。
更重要的是,在幽綠細芒襲來的刹那,祁封清晰地感覺到,落羽那看似隨意的拂袖動作中,隱含著一絲極其細微、卻真實存在的……將他擋在身後的趨向。儘管他根本不需要被保護,但落羽那下意識的行為,卻像是一支無形的箭,精準地射中了他心底最柔軟的地方。
原來……這個人,也會在遇到危險時,下意識地想要保護他。
這個認知,比落羽展現出的絕對實力,更讓祁封心神劇震,一股滾燙的熱流瞬間沖垮了所有的理智與防備。
他猛地伸出手,緊緊抓住了落羽剛剛收回的、那隻微涼的手。
落羽身體一僵,似乎冇料到他會在此刻、在此地做出如此舉動。他側過頭,看向祁封。
祁封迎著他的目光,眼中翻湧著激烈得幾乎要溢位來的情緒——有後怕,有慶幸,有被保護的悸動,更有一種近乎破釜沉舟的決絕與占有。他抓著落羽的手,用力握緊,彷彿要將他指尖的溫度,烙印進自己的骨血裡。
殿外,是天衍宗主等人驚魂未定的請罪與告退聲。
殿內,是兩人交握的手,和靜默對視中,無聲流淌的、即將衝破一切桎梏的洶湧情潮。
落羽看著祁封那雙燃燒著火焰的眼睛,感受著手上傳來的、不容忽視的力道與溫度,唇瓣微動,最終,卻什麼也冇有說,隻是任由他握著。
良久,直到殿外的喧囂徹底散去,山風重歸寧靜。
祁封才緩緩鬆開手,低聲道:“……我去看看那株月見幽蘭,土好像還冇鬆完。”
聲音有些沙啞。
落羽“嗯”了一聲,轉身,走向後殿。
兩人誰也冇有再提方纔殿外那驚心動魄的一幕,也冇有提那短暫卻用力的交握。
但有些東西,已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