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冥之巔,終年積雪,罡風如刀,乃是此界最接近九天之處,亦是傳說中天道法則顯現最清晰的地方。祁封選擇此地作為道侶大典之所,其意不言自明——他要這場結合,得到天地最高規則的見證與認可。
籌備事宜緊鑼密鼓,卻又詭異地寧靜。祁封展現出了與他魔尊身份相匹配的驚人效率與龐大能量。無數珍稀材料、早已失傳的古陣法圖、乃至棲息於各界罕見之地的靈獸祥瑞,都被他以各種方式“請”來或尋來。北冥之巔原本荒蕪冰冷的山脊,正在被一座座懸浮的玉台、流淌著星輝的廊橋、以及綻放著永恒春意的奇花異草所點綴,初具一座橫跨現實與夢幻的空中仙宮的雛形。
而這場大典真正的主角之一,扶桑仙尊落羽,卻似乎成了最“清閒”的人。他依舊居於扶桑殿,日常作息與以往並無二致,撫琴、看書、照料藥圃,彷彿外界那場因他而起的滔天巨浪與他毫無關係。唯有當祁封帶著新尋到的、或精巧或宏大的佈置方案、器物圖樣回來征詢他意見時,他纔會略略抬眼,給出“尚可”、“隨你”之類的簡短評價,或是偶爾在祁封拿不定主意時,指尖虛點,改動某個陣眼方位、調整某種靈花的配色,每每都能畫龍點睛,讓整體效果更臻完美和諧。
祁封極享受這樣的時刻。他會湊得很近,幾乎將下巴擱在落羽的肩頭,看著那人修長的手指在圖紙或靈力幻化的模型上遊走,呼吸間全是對方身上清冽的雪鬆氣息,心中漲滿一種近乎饜足的歸屬感。有時他故意提出些明顯不妥的方案,隻為看落羽微微蹙眉,然後不得不親自糾正的模樣——那專注的側臉,微微抿起的唇,都讓他心癢難耐。
“師尊覺得這‘九天星軌儀’放在典禮入口如何?”這日,祁封又拿著一卷繪製著複雜星辰運行軌跡的陣圖湊到落羽麵前,指著其中核心處一座需要耗費海量星辰精金與空間晶石才能煉製的主儀問道,眼中閃著狡黠的光,“據說啟動時能引動周天星力,化作星橋接引賓客,場麵定然震撼。”
落羽正提筆在一枚玉簡上記錄某種丹藥的改良心得,聞言筆尖未停,隻淡淡道:“北冥罡風猛烈,星軌易受乾擾,且耗費過巨,華而不實。”
“哦?”祁封放下陣圖,整個手臂都搭上了落羽身後的椅背,幾乎是半環抱著他,氣息拂過他耳畔,“那師尊有何高見?弟子愚鈍,隻想給師尊最好的。”
落羽筆下微頓,側過頭,對上祁封近在咫尺、寫滿了“快說我聽聽”的臉。兩人距離太近,呼吸可聞。落羽能清晰看到祁封眼中自己的倒影,以及那底下深藏的、毫不掩飾的熾熱與占有。
他不動聲色地往後靠了靠,拉開一絲距離,指尖在陣圖某處一點:“此處,改引地脈龍氣為基,輔以‘定風珠’與‘凝空石’,穩固且節省,效果不遜星軌,更合北冥地勢。”
祁封目光隨著他的指尖移動,看著那被輕易點出的、更為精妙穩妥的方案,心中並無被否決的不悅,反而湧起巨大的自豪與得意。看,他的落羽,總是這般厲害。
“還是師尊思慮周全。”他從善如流地點頭,順手抽走了落羽手中的筆,換上自己剛剝好的一顆靈果,“歇會兒,嚐嚐這個,剛從南離火山秘境摘的‘朱焰果’,最是溫養經脈。”
落羽看著遞到唇邊的、紅豔欲滴的果子,又看了看祁封那雙期待的眼睛,沉默一瞬,終是微微低頭,就著他的手,將果子含了過去。柔軟的唇瓣不可避免地擦過祁封的指尖。
祁封指尖一顫,如同被細小的電流擊中,一股酥麻直竄心底。他強作鎮定地收回手,指尖蜷縮進掌心,感受著那殘留的、微涼柔軟的觸感,耳根悄然泛紅。
落羽細嚼慢嚥,並未看他,彷彿剛纔那微小的接觸隻是尋常。隻是那白玉般的耳廓,似乎也染上了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緋色。
殿內安靜下來,唯有朱焰果清甜的香氣淡淡縈繞。
……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能平靜接受這場即將到來的、顛覆認知的典禮。
梵清山腳,積雪未化,寒風刺骨。黎歌獨自立於一塊裸露的黑色山岩上,手中那份以特殊靈帛製成、水火不侵、此刻卻被他攥得皺成一團、邊緣甚至被淩厲劍氣割出裂痕的請柬,最終還是在他掌心被狂暴的靈力徹底碾碎,化作簌簌飛灰,消散在凜冽的山風中。
他臉色蒼白,眼底佈滿了猩紅的血絲,那並非疲憊,而是一種壓抑到極致、即將噴薄而出的瘋狂與暴戾。原本俊朗的五官因扭曲的心緒而顯得有些猙獰。手中的本命靈劍“清輝”發出低沉不安的嗡鳴,劍身光華明滅不定,映照著他眼中翻騰的黑暗。
請柬上並排的那兩個名字,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心上,也徹底燒燬了他最後一絲理智與僥倖。
道侶?哈!好一個道侶!
祁封是魔!是雙手沾滿血腥、曾令三界震顫的魔尊!是害得他於黑風澗重傷、險些道途儘毀的罪魁禍首!是讓師門蒙羞、讓祖師爺清譽受損的禍害!
而落羽……他曾經仰望如日月、視作畢生追尋目標的祖師爺,修真界至高無上的象征,竟然……竟然要與這樣一個魔頭結為道侶?還要舉辦如此盛大、恨不得全天下皆知的典禮?甚至拿出了那些所謂的“證據”?
那些證據他看了,觸目驚心,足以顛覆他對許多“正道前輩”的認知。可那又如何?就能洗清祁封魔頭的本質嗎?就能抹殺他身上的滔天魔氣嗎?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魔就是魔!他們的存在本身就是錯誤,是混亂與毀滅的源頭!
更何況……憑什麼?
憑什麼他黎歌,自幼天賦異稟,勤修不輟,一心向道,敬仰祖師爺如神明,卻連得其一句讚許都難?而那個祁封,一個來曆不明、身負魔氣的傢夥,卻能輕易得到祖師爺的垂青、迴護,甚至……如今更要與他結為道侶,共享尊榮?
嫉妒、不甘、被背叛的憤怒、信仰崩塌的絕望、以及對祁封刻骨的怨恨……種種極端情緒如同毒液,日夜腐蝕著他的道心。黑風澗重傷後,他本就心魔暗生,依靠“萬象源晶”強行恢複提升的修為,也留下了隱患。如今這“道侶大典”的刺激,如同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感覺體內靈力運轉越來越滯澀,一股陌生的、陰冷的、充滿破壞慾的力量,正在丹田深處滋生,與他原本中正平和的清虛劍訣靈力激烈衝突,帶來撕裂般的痛苦,卻也帶來一種扭曲的快意與力量感。
“嗬……哈哈……”黎歌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沙啞,在寒風中顯得詭異而淒涼,“正道?仙尊?道侶?可笑……統統可笑!”
他猛地抬頭,望向高聳入雲、被層層陣法霞光籠罩、正在為那場“荒唐”大典做準備的北冥之巔方向,眼中最後一絲清明被濃重的黑暗與瘋狂取代。
“既然天道不公,正道蒙塵,仙尊自甘墮落……”他喃喃自語,聲音卻越來越冷,越來越厲,“那便由我……來肅清這一切!”
“清輝”劍發出一聲尖銳的長吟,驟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卻夾雜著絲絲黑氣的刺目劍光!黎歌身形化作一道決絕的流光,不再回望身後的梵清山,而是朝著與北冥之巔相反的方向——一處傳聞中上古時期曾爆發過慘烈正魔之戰、至今怨氣與煞氣仍未完全散儘的古戰場遺蹟——疾射而去!
他要變強!用任何方法!哪怕是汲取那些汙穢的怨煞之力,哪怕是墮入魔道!他要用絕對的力量,去阻止那場“荒謬”的典禮,去“拯救”被矇蔽的祖師爺,去……親手將那奪走一切的魔頭祁封,打入萬劫不複之地!
信仰崩塌的天才,走向了自我毀滅與複仇的極端之路。
……
北冥之巔的籌備已接近尾聲。一座巍峨莊嚴、卻又美輪美奐的空中宮殿群已然成形,懸浮於皚皚雪峰之上,雲霞繚繞,瑞氣千條。最核心的大典平台以整塊“萬年暖玉”鋪就,四周矗立著九根銘刻著祥瑞符文與守護陣法的通天玉柱,中央則是一個巨大的、緩緩旋轉的陰陽太極圖案,隱隱溝通著此地最本源的天地法則。
祁封站在平台邊緣,望著下方翻湧的雲海與遠處如劍指天的雪峰,心中一片寧靜與滿足。他身側,落羽一襲素白衣袍,靜靜而立,衣袂在凜冽的罡風中紋絲不動,彷彿與這天地融為一體。
“都準備好了。”祁封開口,聲音在呼嘯的風中清晰傳來,“三日後,便是吉時。”
落羽微微頷首,目光投向遙遠的天際,那裡正有各色流光朝著北冥之巔彙聚而來,是收到請柬前來觀禮的各方勢力。有的氣息中正平和帶著好奇,有的則隱含驚疑甚至淡淡敵意,但無一例外,在感受到北冥之巔那股無形的、融合了落羽的淨化之力與祁封的守護魔元的龐大威壓後,都變得格外謹慎與安靜。
“會有人來搗亂。”落羽忽然道,語氣平淡,彷彿在陳述一個事實。
祁封嗤笑一聲,眼底掠過一絲冰冷的鋒芒:“求之不得。正好,缺些祭旗的。”他頓了頓,轉頭看向落羽,眼中的冰冷瞬間化為暖意,“你放心,有我在,無人能擾你清靜。這場大典,必會圓滿。”
落羽側眸,迎上他篤定而熱烈的目光。罡風吹動他額前的碎髮,露出光潔的額頭和那雙深不見底的墨眸。他冇有說話,隻是極輕地,幾不可察地,又點了點頭。
祁封便笑了,那笑容肆意而張揚,帶著魔尊的霸氣,也帶著即將得償所願的少年般的純粹歡喜。他伸出手,極其自然地,握住了落羽垂在身側的手。
這一次,落羽冇有抽回,隻是任由他握著。掌心傳來的溫度,驅散了北冥之巔的嚴寒,也彷彿驅散了某些更深沉的東西。
兩人並肩立於雲巔之上,腳下是翻湧的雲海與彙聚而來的八方賓客,頭頂是亙古不變的蒼茫天穹。
三日後,一場必將震撼三界、載入史冊的典禮,將在此舉行。
而暗處,風暴亦在凝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