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封的歸來,並未在梵清山掀起太大波瀾,除了幾個知情的核心人物,絕大多數弟子隻知那位神秘的小師叔祖結束“閉關”,重新出現在了扶桑殿。隻是偶爾有弟子遠遠瞥見那道墨色身影時,會莫名感到一陣心悸,彷彿那平靜外表下,蟄伏著令人不安的力量。
而祁封本人,似乎也無意高調。他大多數時間都待在扶桑殿,偶爾在主峰或後山露麵,也是一副疏離淡漠的模樣,對旁人的行禮問候隻是微微頷首,並不多言。唯有麵對落羽時,那身生人勿近的寒氣纔會悄然散去,眉眼間帶上幾分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溫順?
這日清晨,祁封踏著晨露,從後山一處偏僻的寒潭邊練劍歸來。他並未動用寂滅,隻是隨意折了根青竹,演練著最基礎的劍式,一招一式卻蘊含著返璞歸真的劍意,引得潭邊幾株修煉有成的老鬆都無風自動,葉片沙沙作響,似在應和。
他剛踏上通往扶桑殿的雲階,便看見一個熟悉的、令他極度不悅的身影正徘徊在結界之外——又是潯冊。
潯冊顯然也看到了他,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眼中交織著嫉恨、恐懼與一絲強行壓下的不甘。自從上次被壓製住直接丟下山腳,他便對祁封又怕又恨。如今見祁封竟能如此隨意地出入梵清山,更是妒火中燒。他氣上心頭,竟然不管不顧起來。
“祁封!”潯冊強撐著氣勢,擋在雲階前,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你既已回來,當知禮數。仙尊清修之地,豈容你……”
他話未說完,祁封已走到了他麵前,腳步未停,甚至連眼神都未給他一個,隻是隨意地抬了抬手,如同拂開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
“讓開。”
聲音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壓,彷彿巨石壓下。潯冊隻覺得一股無形的力量迎麵撞來,胸口一悶,身不由己地向旁踉蹌了好幾步,才勉強站穩,臉色漲紅,羞憤難當。想說話,卻說不出話來。
祁封看都冇看他一眼,徑直走到結界前,如同穿過自家門簾般,毫無阻礙地走了進去。那層曾讓潯冊束手無策的強大結界,連一絲漣漪都未曾泛起,反而順從的接納了他。
潯冊僵在原地,眼睜睜看著祁封的身影消失在殿門後,手指死死掐進了掌心,幾乎要滴出血來。憑什麼?!他出身名門,天資卓絕,到底哪裡比不上這個來曆不明、身染魔氣的傢夥?!就因為他運氣好,被仙尊撿了回去?憑什麼!
不!他不信仙尊會永遠被矇蔽!祁封身上一定有大問題!黑風澗的魔氣,秘境的異變……他一定要找到證據!讓仙尊迴心轉意!
一個陰暗的念頭在潯冊心中瘋狂滋長。他聽說,天衍宗和百草穀那邊,對梵清山和扶桑仙尊近來的“包庇”行為極為不滿,正在暗中串聯,似乎掌握了某些關於“魔頭”的重要線索……或許,他可以……
他眼底陰險的光一閃而過,嘴角微微上揚,俊俏的臉龐上是扭曲的笑容。他望著雲霧中若隱若現的扶桑殿,隱去眼底的渴望之情,終於揮袍而去。
……
扶桑殿內,祁封穿過庭院,徑直走向主殿後的靜室。他知道這個時辰,落羽通常會在那裡調息或翻閱古籍。
靜室的門虛掩著。祁封輕輕推開,隻見落羽背對著門口,立於窗前,正將一株新得的、形似冰晶、散發著淡藍幽光的“寒星草”移植到一個冰玉盆中。他動作細緻,指尖流淌著溫和的靈力,小心地梳理著靈草的根係,側臉在幽藍光芒的映照下,少了平日俯瞰眾生的清冷,多了幾分人間煙火氣的寧靜。
祁封冇有立刻出聲打擾,隻是倚在門框上,靜靜地看著。這副場景莫名讓他感到心安,彷彿漂泊已久的孤舟,終於找到了可以永久停泊的港灣。連帶著方纔因潯冊而生的那點不悅,也煙消雲散。
直到落羽將最後一捧特製的冰屬性靈土覆好,指尖凝出一滴蘊含生機的靈露滴在草葉上,祁封才輕輕走了過去。
“又尋到新奇玩意兒了?”他語氣自然,彷彿隻是隨口一問,順手拿起一旁乾淨的軟布,遞給落羽擦拭手指。
落羽接過軟布,指尖無意間擦過祁封的掌心,留下一絲微涼的觸感。“後山寒眼處偶然所得,尚可養神。”
祁封“嗯”了一聲,目光卻落在落羽擦拭手指的動作上。那雙手修長如玉,指甲修剪得乾淨整齊,連指節都透著一種藝術品般的精緻。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也曾笨拙地試圖為這人修剪指甲,卻被禁言了兩個時辰……想到這裡,他唇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方纔在殿外,碰到隻蒼蠅。”祁封狀似隨意地提起,接過落羽用過的軟布,放到一邊的台子上,“清江劍閣那個叫潯冊的,還在外頭轉悠。”
落羽抬眸看了他一眼,神色未變:“不必理會。”
“我知道。”祁封走到窗邊,與落羽並肩而立,看著窗外翻湧的雲海,頓了頓,才低聲道,“我隻是……不喜旁人總惦記著你。”
這話說得直白,帶著少年人(或者說,恢複記憶後依舊保留了部分少年心性的魔尊)特有的、毫不掩飾的佔有慾。話音落下,他自己耳根先微微熱了一下,卻強撐著冇有移開目光,反而側過頭,看向落羽。
落羽似乎怔了一瞬,迎上他那雙亮得灼人、帶著倔強與期待的眼睛。四目相對,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瞬。
落羽率先移開視線,重新看向那株寒星草,語氣依舊平淡:“專心自身修行即可。”
冇有斥責,冇有否定,甚至……冇有明確拒絕這份逾矩的“惦記”。
祁封的心跳漏了一拍,隨即湧上一股難以言喻的雀躍。他像是得到了某種默許,膽子又大了些,往前湊近了一點,近到能清晰聞到落羽身上那清冽的雪鬆氣息。
“我的修行,現在遇到點瓶頸。”他眨了眨眼,語氣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苦惱與依賴,“體內新舊力量雖然融合,但總感覺少了點什麼,運轉到靈台時,不夠圓融通透。師尊……可能指點一二?”
這藉口半真半假。力量融合確實還需打磨,但遠未到瓶頸。他隻是……貪戀這份獨處的時光,貪戀落羽專注於他時的目光。
落羽轉過身,麵對著他,目光沉靜:“伸手。”
祁封依言伸出右手。
落羽並未直接探查,而是並指,隔空虛點在他眉心、胸口、丹田幾處大穴。他的指尖並未真正觸及皮膚,但祁封卻能清晰地感覺到,幾縷精純平和、卻又帶著冰雪般透徹涼意的靈力,如同最細的絲線,精準地冇入他體內,順著某種玄妙的軌跡遊走,彷彿在為他梳理、勘定體內力量的“道標”。
這是一種極其高明且耗費心神的引導術,非修為遠超對方、且對其力量本質有深刻理解者不可為。
祁封立刻收斂心神,閉上眼睛,仔細感受著那幾縷靈力的走向。他能感覺到,落羽的靈力所過之處,自己體內那磅礴卻稍顯“野性”的魔元,如同被馴服的烈馬,變得更加溫順、凝練,流轉間也多了幾分玄奧的韻律。尤其是靈台處,一股清涼之意瀰漫開來,驅散了最後一絲因力量暴漲而產生的微醺與躁動,神識前所未有的清明。
這個過程持續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
當落羽收回手指時,祁封緩緩睜開眼,隻覺周身舒泰,靈台瑩澈,對力量的掌控明顯又精進了一層。他看向落羽,發現對方清冷的眉眼間,似乎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疲憊。
“多謝……師尊。”祁封心中微動,那聲“師尊”叫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真誠。他猶豫了一下,伸出手,指尖凝聚起一絲極其精純溫和的、源自他本源魔元最深處生命精粹的暖流,輕輕點在落羽的太陽穴上,緩緩揉按。“您耗費心神了。”
這個動作比之前的任何一次試探都要親昵、大膽,幾乎突破了師徒之間應有的界限。
落羽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卻冇有立刻避開。他垂著眼眸,長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遮住了眸中情緒。任由祁封那帶著獨特暖意的指尖,在太陽穴處不輕不重地按壓著,時不時帶來輕微的癢意。
靜室裡安靜下來,隻有兩人清淺的呼吸聲,和窗外雲海永恒的流淌聲。陽光透過窗欞,將兩人的影子拉長,在地麵上緊密地交疊在一起。
祁封專注地看著落羽近在咫尺的側臉,看著他白皙皮膚下淡青色的血管,看著他微微抿起的、色澤偏淡的唇,心中那份想要靠近、想要擁有的渴望,如同藤蔓般瘋狂生長,幾乎要破土而出。
他知道,落羽並非對他無意。那默許的結界,那未曾推開的手,那耗費心神的引導,甚至是此刻這縱容的沉默……都在無聲地訴說著什麼。
但他也知道,落羽的身份、心性,以及那或許連落羽自己都未曾完全理清的心緒,都決定了這條路不會平坦。
不過,他祁封最不缺的就是耐心和決心。
既然這人默許了他的靠近,他便要一點點,蠶食他的防線,占據他的心神,直至……將他徹底拉下那高高在上的雲巔,與自己沉淪在這萬丈紅塵。
他的指尖,緩緩下移,若有似無地拂過落羽的耳廓。
落羽眼睫猛地一顫,終於抬手,握住了他作亂的手腕。
力道不重,卻帶著製止的意味。
祁封停下動作,抬眼,迎上落羽看過來的目光。那目光深邃,裡麵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有警告,有一絲無奈,或許……還有彆的什麼。
“夠了。”落羽鬆開手,聲音微啞。
祁封從善如流地收回手,指尖卻彷彿還殘留著對方肌膚微涼的觸感。他後退一步,拉開了些許距離,臉上又恢複了那副看似乖巧的模樣,隻是眼底深處,藏著得逞的笑意與勢在必得的光芒。
“弟子知錯。”他嘴上認錯,語氣卻聽不出多少誠意。
落羽看了他一眼,冇再說什麼,轉身走向琴案。
祁封知道,今日的“試探”已到極限。他不再糾纏,躬身一禮:“弟子不打擾師尊清修,先告退了。”
退出靜室,合上房門,祁封靠在冰冷的殿壁上,緩緩吐出一口氣,抬手按住自己依舊有些過快的心跳,唇角的弧度卻再也抑製不住。
他能感覺到,那層堅冰,正在慢慢融化。
而此刻,遠在千裡之外的天衍宗密室中,幾位氣息深沉的老者正圍坐一堂,麵色凝重。為首的天衍宗宗主,手中拿著一枚剛剛收到的、以特殊密法傳來的留影石,石中記錄的,正是之前秘境封印之地,祁封魔氣爆發、震飛潯冊的模糊畫麵,以及後來黎歌遁走前,回頭望去的、充滿驚駭與確認的眼神。
“諸位,證據已然確鑿!”天衍宗主聲音低沉,帶著煽動性的激昂,“扶桑仙尊座下弟子祁封,確為魔頭無疑!且觀其魔氣之精純恐怖,絕非尋常魔修,極有可能與上古魔尊有關!梵清山包庇此僚,居心叵測!我輩正道,豈能坐視?!”
“宗主所言極是!”百草穀穀主介麵,眼中閃爍著算計的光芒,“如今魔患四起,人心惶惶,正是我等挺身而出、匡扶正道之時!若任由梵清山繼續庇護魔頭,天下正道危矣!我等當聯合各派,共上梵清山,向扶桑仙尊……討個說法!”
密室中的氣氛,陡然變得肅殺而緊繃。一場針對梵清山、乃至落羽本人的風暴,正在暗中悄然醞釀。
而扶桑殿內,琴音淙淙,依舊寧靜。落羽撫琴的手指穩定如初,隻是偶爾望向窗外某個方向時,眸底會掠過一絲無人能懂的、冰冷的銳芒。
有些“蒼蠅”,是該拍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