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桑殿外的雲海,依舊千年如一日地翻湧不息,將這座懸浮的仙殿襯得愈發孤高清冷,遙不可及。
潯冊已經在這雲海邊緣徘徊了數日。他換下了標誌性的水藍勁裝,穿了一身素雅的月白長衫,墨發以玉冠束起,眉眼間的桀驁被刻意收斂,努力模仿著記憶中那驚鴻一瞥的、屬於扶桑仙尊的幾分清冷氣韻。自從祁封“閉關”(對外宣稱)後,他便覺得自己的機會來了。那個身染魔氣、性情陰鬱的小子,如何配站在那般人物身邊?自己出身名門,天資卓絕,一心向道,纔是更合適的人選。
他甚至精心準備了說辭,假托清江劍閣有關於上古劍陣的疑難,需向仙尊請教。為此,他不惜動用了門派內珍藏的一卷據說與扶桑仙尊早年遊曆時留下的劍意石刻有所關聯的殘譜作為“敲門磚”。
然而,現實給了他無情一擊。
無論他如何調整氣息,如何恭敬傳音,如何展示那捲殘譜,那座近在咫尺又遠在天邊的宮殿,始終被一層無形的、柔和卻絕對強大的結界籠罩著,將他的一切試探與靠近,都輕描淡寫地拒之門外。那結界並不傷人,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疏離與拒絕,彷彿在無聲地宣告:此間主人,不歡迎外客。
挫敗感如同毒蟻,啃噬著潯冊的心。他俊美的臉上陰晴不定,握著殘譜的手指因為用力而骨節發白。憑什麼?那個祁封就可以自由出入?就因為他走了狗屎運被仙尊收為弟子?
他不甘心!
今日,他決定再試一次,甚至暗暗運起了門中秘傳的、一種可以短時間提升感知、模擬同源氣息以迷惑禁製的法門。此法對身體負荷不小,但他管不了那麼多了。
就在他屏息凝神,將模擬出的、一絲微弱卻精純的劍氣(模仿那劍意石刻)小心翼翼地探向結界時,異變突生!
身後雲海毫無征兆地劇烈翻騰起來,並非自然的風動,而是一種……彷彿被無形巨力蠻橫撕開的景象!一道漆黑的身影,如同撕裂夜幕的隕星,自那翻湧的雲層中一步踏出!
來人一身毫無裝飾的墨色衣袍,身形挺拔,墨發僅用一根同色髮帶束在腦後,幾縷碎髮垂落額前。他麵容依舊是少年的清俊輪廓,但眉眼間的神色卻已截然不同。那是一種沉澱了萬古風霜、曆經血火洗禮後的深邃與平靜,眼眸掃過之時,帶著令人靈魂都為之凍結的淡漠與……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歸家的疲憊與期待。
正是徹底恢複、力量重歸巔峰的魔尊祁封。他手中並未持那半截重生的寂滅,周身魔氣也收斂得近乎於無,但那股屬於上位者的、不容忽視的威儀與隱隱散發出的危險氣息,卻讓潯冊瞬間汗毛倒豎!
“祁,祁封!你……你這個魔頭怎麼還敢回來!”
祁封的目光淡淡掃過僵立在結界外的潯冊,尤其是在他手中那捲殘譜和臉上那竭力模仿卻顯得不倫不類的“清冷”神色上停留了一瞬。隨即,他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彷彿看到什麼可笑螻蟻般的譏誚。
他甚至懶得開口詢問。
就在潯冊因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而心神失守、體內秘法反噬、氣血翻騰的瞬間,祁封隻是隨意地抬了抬手,隔空對著他輕輕一拂。
冇有驚天動地的魔氣,冇有華麗的法術光芒。
潯冊隻覺得一股無可抗拒的、柔和中帶著冰冷禁錮之力的勁風撲麵而來,他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眼前一黑,便徹底失去了意識。身體如同斷線風箏般,被那股力量裹挾著,輕飄飄地飛出了雲海範圍,朝著梵清山腳的方向急速墜去——祁封終究是留了手,冇要他的命,隻是讓他好好“休息”一下。
處理完這隻礙眼的蒼蠅,祁封纔將目光重新投向眼前熟悉又陌生的扶桑殿,以及那層將他(或者說,將除他之外所有人)隔絕在外的結界。
心中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忐忑?有。近鄉情怯?或許。但更多的,是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預料到的、強烈的渴望與歸屬感。
這裡,是唯一給過他“家”的感覺的地方。
那個人,在裡麵嗎?
他會……如何看待徹底恢複記憶和力量的自己?
祁封深吸一口氣,摒棄了所有雜念。他冇有動用任何魔力去破解或試探結界,隻是如同以往無數次那樣,抬起腳,向著殿門的方向,踏出了看似尋常的一步。
就在他的腳尖即將觸碰到那層無形屏障的刹那——
奇異的事情發生了。
那曾將潯冊無情阻隔、將無數好奇或敬畏目光拒之門外的強大結界,在接觸到祁封的瞬間,竟如同春日暖陽下的薄冰,悄無聲息地、溫順地……融開了一道恰好容他通過的縫隙!冇有激起半點漣漪,更冇有發出任何警報或抗拒的波動,彷彿他的歸來,本就是這結界預設之中、理所應當的事情。
祁封的腳步微微一頓,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結界……對他無效?
不,不是無效。是……識彆?接納?
是了,這結界的氣息,與落羽同源。而落羽給他的那枚玉佩,與他氣息相連。是那枚玉佩,還是……落羽早已在這結界中,留下了獨屬於他的印記?
這個認知,如同一點火星落入乾涸已久的心湖,瞬間燃起了滔天的烈焰!那是一種被堅定選擇、被全然接納的狂喜與震動,遠比獲得無上力量更讓他心悸!
他不再猶豫,大步穿過結界,踏入了扶桑殿的範圍。熟悉的清冷雪鬆氣息撲麵而來,帶著亙古的寧靜。殿內一切如舊,雲台寂寂,琴案蒙塵,彷彿主人許久未曾撫琴。
祁封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他放緩了腳步,如同怕驚擾了什麼,朝著主殿深處走去。
與此同時,扶桑殿最深處的靜室內,落羽正對著一方打開的玉匣出神。玉匣中並無珍奇法寶,隻靜靜躺著一支式樣簡單、卻透著古意的木簪,簪頭雕刻著一朵已然有些模糊的、形似晨間隕星的奇特小花。這是很多很多年前,姐姐晨隕離家時,隨手摺下彆在他發間的枯枝,後來被他小心煉製而成。是他漫長生命中,關於“親人”最後、也是最清晰的實物記憶。
後來,他循著零星線索踏入修仙之途,一路披荊斬棘,登臨絕頂,卻隻找到了姐姐在某個上古遺蹟中留下的、沾染了血跡和破碎魔氣的隨身物品。所有人都說,晨隕已隕落在探索遺蹟的凶險中,屍骨無存。
從此,他心若止水,再不過問世事,獨居扶桑殿,看雲捲雲舒。
直到……那個眼神凶狠如幼獸、體內卻藏著連他都有些看不透的複雜力量的孩子,被命運送到他麵前。
他收留他,最初或許隻是出於一絲惻隱,是對那複雜力量的一點探究,以及那一絲絲來自姐姐的靈力。可後來……
落羽的指尖輕輕拂過木簪上的星紋,眸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明晰的悵然。
就在這時,他懸於腰間的玉佩,再次傳來了清晰的、灼熱的波動。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強烈、都要……靠近。
他倏然抬眸,望向靜室門口的方向。
幾乎在他目光投去的同一時間,一道墨色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那裡,擋住了門外流瀉進來的天光。
祁封站在門口,逆著光,身形輪廓清晰而挺拔。他冇有立刻進來,隻是站在那裡,目光穿過靜謐的空氣,與靜室中的落羽遙遙相望。
一時間,誰也冇有說話。
殿內安靜得能聽到雲海在殿外流淌的微響,以及……彼此那並不平穩的心跳。
祁封看著落羽,看著那張依舊清冷絕塵、彷彿歲月無法留下任何痕跡的臉,看著那雙深邃如古井的墨眸。冇有預想中的驚怒、質問、或是疏離。落羽的目光很平靜,平靜得彷彿早就料到他會在此刻歸來,平靜得……讓祁封一路上反覆排練的、或強硬或解釋或懇求的話語,全都堵在了喉嚨裡。
最終,是祁封先動了。他邁步,走進了靜室,腳步很輕,卻在寂靜中格外清晰。他在距離落羽五步之外停下,這個距離既不顯得過分僭越,又足以讓他看清對方每一絲細微的神情。
他張了張嘴,想叫“師尊”,卻發現這個稱呼在此刻顯得有些不合時宜。最終,他隻是低聲喚了一句:“……落羽。”
直呼其名。帶著試探,也帶著一種宣告——他已不再是那個需要小心翼翼仰望他的少年徒弟。
落羽的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目光落在祁封身上,將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少年(或者說,青年)的氣質已然天翻地覆,那股內斂的鋒芒與沉澱的威儀,絕非偽裝。他的修為……連自己一時都有些難以準確估量了。
“回來了。”落羽開口,聲音依舊是慣常的平淡,彷彿隻是外出的弟子歸家。
簡單的三個字,卻讓祁封的心臟像是被什麼狠狠撞了一下,酸澀與滾燙交織。他喉嚨有些發緊,強行壓下翻湧的情緒,點了點頭:“嗯。”
“力量掌控得如何?”落羽問,語氣如同詢問課業。
“……尚可。”祁封答道,指尖微動,一縷精純到極致、卻完美內斂、不帶絲毫暴戾外顯的魔力在指尖一閃而逝,化作一點幽暗的星芒,隨即消散。“還需些時日,徹底磨合。”
落羽微微頷首,不再追問力量細節。他的目光落回玉匣中的木簪,靜默了片刻,忽然道:“你可知,晨隕?”
祁封瞳孔驟然一縮!
晨隕!這個名字如同驚雷在他腦中炸響!他怎會不知?那是他的恩人,他的引路人,他魔道生涯中亦師亦母的存在!落羽為何突然提起她?難道……
一個不可思議的念頭猛然竄入腦海,結合落羽此刻看著木簪的神情,以及那與晨隕隱約有幾分相似的、浸入骨子裡的清冷與孤高……
“她……”祁封的聲音乾澀,“是你的……”
“家姐。”落羽接上了他的話,指尖輕輕合上玉匣,發出輕微的“哢噠”聲。“我尋她多年,隻找到些遺物。本以為,她早已道消身隕。”
祁封的呼吸瞬間停滯!大腦一片空白!
晨隕……是落羽失散多年、以為早已死去的姐姐?!
而自己,是晨隕養大、傳授魔功、最終成為魔尊的人……
這關係……何其荒謬!又何其……微妙!
落羽抬起眼,看嚮明顯陷入巨大震驚中的祁封,眸光深邃難辨:“她於你,有恩?”
祁封猛地回神,迎著落羽的目光,重重地點了點頭,聲音沙啞卻無比肯定:“再造之恩。若無她,我早已死在當年清微門滅門之後。”他毫不避諱地提及了自己的出身與仇恨,此刻在落羽麵前,他不想再有半分隱瞞。
落羽靜靜地看著他,看著少年(青年)眼中翻湧的激烈情緒——有對晨隕的深切懷念與感激,有對過往血仇的刻骨冰冷,也有此刻麵對自己時,那無法掩飾的緊張與……期待。
許久,落羽幾不可聞地歎息一聲,那歎息輕得如同拂過琴絃的微風。
“她既選擇救你,教你,自有她的道理。”落羽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塵埃落定般的釋然與接納,“往事已矣。”
他冇有追問晨隕更多細節,也冇有對祁封的魔尊身份表現出任何驚詫或排斥,彷彿這一切,在他看到祁封的第一眼,或者說,在更早的時候,就已有了某種預感或瞭然。
他隻是看著祁封,淡淡道:“此處結界,認你氣息。日後,想來便來。”
這話,如同最鄭重的許可,也是最溫柔的束縛。
祁封怔怔地看著他,胸腔裡那滾燙的情緒再也無法抑製,如同岩漿般噴薄而出!他猛地向前一步,想要靠近,卻又在即將觸碰到落羽衣袖時,硬生生停住,隻是伸出手,緊緊抓住了靜室的門框,指節用力到發白。
他低下頭,額前的碎髮擋住了眼底瞬間湧上的濕熱。
“……嗯。”他隻能發出這一個音節。
落羽看著他這副近乎失態的模樣,冇有推開,也冇有安慰,隻是重新將目光投向窗外無垠的雲海,留給祁封一個清絕而沉默的側影。
但祁封知道,有什麼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結界為他而開,往事被輕輕揭過,此間殿宇,認可了他的歸來。
而這個人……
他緩緩鬆開抓著門框的手,指尖那冰涼的觸感,卻讓他心底燃起前所未有的熾熱決心。
晨隕姐姐的弟弟……又如何?
他既認定了,便是他的。
來日方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