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池翻湧,魔氣如龍。
這是一處被遺忘在時空裂隙深處的上古魔塚,地脈陰煞彙聚,萬古不散的精純魔元在此沉澱、發酵,最終形成了這片對魔修而言堪稱聖地的恐怖血池。池水粘稠如漿,色澤暗紅近黑,無數猙獰的魔影在其中沉浮嘶吼,皆是曆代隕落於此的強大魔魂殘留的怨念與力量碎片。
祁封赤身浸於血池中央,隻餘頭顱露出水麵。他雙目緊閉,臉色卻不再是之前的蒼白,反而呈現出一種妖異的、近乎透明的玉色,皮下隱約可見暗金色的魔紋緩緩流轉。池中翻騰的精純魔元,正如同百川歸海,瘋狂地湧入他四肢百骸、經脈丹田。
痛。
難以用言語形容的劇痛。
每一寸肌膚、每一段骨骼、每一條經脈,都像是被無數燒紅的鋼針反覆穿刺、又被極寒玄冰瞬間凍結。新舊魔元在體內激烈碰撞、吞噬、融合,將他的身體當作最殘酷的戰場。識海更是翻江倒海,無數破碎淩亂的記憶畫麵如同失控的洪流,衝擊著他原本就並不牢固的心防。
有稚童蹣跚學步,撲入身著青衫、笑容溫煦的男子懷中,被高高舉起,周圍是同樣帶著溫暖笑意的人們,屋舍儼然,山清水秀,匾額上“清微門”三字古樸端正……那是早已湮滅在曆史塵埃中的一個小仙門,也曾有過短暫的安寧與溫情。
有少年於月下練劍,劍光清亮,眸中是對未來的憧憬。身旁總跟著一個愛穿鵝黃衣衫、笑聲如銀鈴的少女,喚他“祁封哥哥”。
然後,畫麵陡然染血!
熊熊燃燒的殿宇,遍地伏屍,溫煦的男子怒目圓睜倒在血泊,鵝黃衣衫的少女被人生生掐斷脖頸,像破布娃娃般丟棄。那些平日道貌岸然、稱兄道弟的“仙門同道”,臉上掛著貪婪猙獰的笑容,揮舞著沾滿同門鮮血的法寶,搶奪著清微門世代守護的一件據說能“溝通上界”的秘寶殘圖。
“清微門私通魔道,藏匿魔寶,罪該萬死!”
“祁家小子,要怪就怪你爹不識抬舉!”
“斬草除根!”
絕望、仇恨、冰冷的殺意,如同毒藤般瞬間纏繞住少年的心臟,將所有的溫暖與光明絞得粉碎。
再後來,是墜入無儘深淵般的黑暗與寒冷。瀕死之際,一抹如同暗夜之火般明豔妖嬈的身影出現,救下了他。那是個極美的女人,眼波流轉間卻帶著看透世情的滄桑與漠然,周身縈繞著與那些“正道”截然不同的、卻更讓他覺得真實的氣息——魔氣。她是晨隕,一位遊離於正魔邊緣、實力深不可測的散魔。
“想活?想報仇?”女人的聲音帶著蠱惑,“那就彆做人了。這世道,人比魔可怕。”
少年抓住了她的手,如同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從此,清微門祁封“死”了,活下來的是晨隕撿回來的小怪物,後來令人聞風喪膽的魔域新星,直至……一統魔域的至尊。
他跟隨晨隕,在無數生死邊緣掙紮,學習最殘酷的魔功,吸納最暴戾的魔氣。他看著她時而癲狂時而落寞,聽她講那些關於背叛、貪婪、以及所謂“正道”皮囊下的肮臟。晨隕於他,亦師亦母,是他在徹底沉淪黑暗後,唯一感受到的、扭曲卻真實的暖意。是她給了他新的名字,教他如何在魔道生存,如何變得強大。
複仇的火焰支撐著他,魔道的殘酷錘鍊著他。他天賦驚人,心性狠厲,又得晨隕傾囊相授,修為一路突飛猛進。他終於有了力量,將當年參與屠滅清微門的幾個仇家宗門,一個個連根拔起,用最殘忍的方式償還了血債。那一刻,快意嗎?或許有,但更多的是無儘的空虛與冰冷。即便殺光了仇人,死去的人也回不來了,昔日的少年祁封,也早已麵目全非。
後來,晨隕在一次探索上古遺蹟時失蹤,生死不明。他繼承了晨隕留下的一切,也繼承了魔域的混亂與紛爭。他以鐵血手腕鎮壓四方,終成魔尊,座下“寂滅”劍飲儘萬千生靈之血,凶名震懾三界。
然而,樹大招風,功高震主。他對內嚴苛,對外強硬,觸及了太多人的利益。他信任的左膀右臂,早已被仙門暗中許諾的巨大利益腐蝕;他鎮壓的魔域宿敵,從未放棄複仇。而當年清微門慘案的漏網之魚,以及那些覬覦魔域資源、恐懼魔尊力量的所謂正道魁首,更是暗中勾結……
於是,一場蓄謀已久的“仙魔大戰”轟然爆發。看似是正魔對立,實則是內外勾結的絕殺之局!他最得力的部下在背後捅出了致命一刀,宿敵與“正道”聯軍裡應外合……寂滅劍斷,魔宮傾塌,他力戰至最後一刻,終究寡不敵眾,神魂俱滅……
原來……是這樣。
血池中,祁封猛地睜開雙眼!眸中不再是之前的沉靜、陰鬱或桀驁,而是沉澱了萬載血火、看透人心鬼蜮的深邃與蒼涼,以及一絲剛剛甦醒的、屬於魔尊的、睥睨天下的霸戾!
記憶徹底恢複!力量,也在這極致的痛苦與領悟中,衝破了最後的桎梏,重回巔峰!甚至,因為融合了這上古魔塚的精華,比之當年,更加精純凝練,隱隱觸摸到了更高的境界壁壘!
“嗬……”他發出一聲似歎息似嘶吼的長吟,周身的血池之水轟然炸開,形成一道巨大的血色水幕!水幕落下,他已淩空而立,墨發無風自動,周身魔氣內斂,卻彷彿一個眼神便能引動天地間的至暗法則。肌膚上的暗金色魔紋緩緩隱冇,隻餘下眼底那抹揮之不去的、源自靈魂深處的幽暗。
他抬手,掌心向上。心念微動間,遠在梵清山鎮妖塔底,那被重重封印鎮壓的半截“寂滅”劍柄驟然發出尖銳的、彷彿能撕裂靈魂的嗡鳴!九霄雷符崩碎!淨世蓮火黯淡!玄鐵鎖鏈寸寸斷裂!漆黑的劍柄化作一道流光,無視空間阻隔,瞬息出現在祁封掌心!
劍柄入手冰寒,卻又傳來血脈相連般的悸動與歡鳴。斷裂處,絲絲縷縷精純的魔元自動彙聚、延伸,竟在祁封澎湃魔力的滋養下,開始緩慢地“生長”出新的劍身!雖然遠未完整,但那嶄新的部分漆黑如墨,鋒芒內蘊,透著比以往更加恐怖的吞噬與毀滅氣息。寂滅有靈,隨著主人的徹底歸來與力量的提升,它亦在涅盤重生!
祁封握住這半截重生的寂滅,感受著其中傳來的雀躍與渴望,冰冷的唇角終於勾起一絲極淡的、真實的笑意。老夥計,久違了。
然而,這笑意很快便沉澱下去,化為一片深沉的晦暗。他低頭,看向自己另一隻手的掌心。那裡靜靜躺著一枚溫潤的玉佩,正是離開扶桑殿時,落羽悄然放入他懷中的那枚。此刻玉佩中心那道天然的血色紋路,似乎比之前更加清晰了一些,隱隱與他的心跳共鳴。
落羽……
這個名字念起,心臟某處便傳來一陣陌生的、酸澀的柔軟。
他是魔尊祁封,雙手沾滿血腥,從屍山血海中爬出,心如鐵石,隻信力量與利益。可那個人……那個在他最弱小無助時將他撿回,在他身份暴露、舉世皆敵時以絕對實力悍然迴護,清冷外表下藏著不易察覺的縱容與關切的人……
如今他記憶恢複,力量重歸,那些冒充他之名、四處屠戮中小門派、攪亂天下的宵小,其目的不言而喻——無非是想徹底坐實“魔尊歸來、複仇滅世”的罪名,一方麵繼續削弱打擊梵清山和落羽的威信,另一方麵也是挑起更大的正魔衝突,好渾水摸魚。
這些跳梁小醜,他自會親手收拾。但現在,有更重要的事。
落羽……知道他的真實身份嗎?若知道,當初為何收留?若不知道,如今又該如何麵對?
以落羽之能,即便當時被他體質特殊的說辭暫時瞞過,後來秘境之事,加上如今他徹底恢複力量、取回寂滅的動靜,恐怕……早已心知肚明。
可他依舊將那枚帶有追蹤與守護之能的玉佩,給了自己。
這份情,太重。
重到讓習慣了算計與背叛的魔尊,都有些不知所措,心底泛起一絲陌生的惶恐——他怕這又是一場鏡花水月的幻夢,怕終有一日,那人清冷的眼中也會露出與當年那些“正道”一般無二的、憎惡與殺意的目光。
不。
祁封猛地攥緊玉佩,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而偏執。
他不管落羽究竟知道多少,為何如此。既然這人招惹了他,給了他從未有過的溫暖與庇護,那便一輩子都是他的。是仙是魔,是正是邪,他都不在乎。
他要回去。
不是以狼狽逃亡的弟子身份,而是以魔尊祁封之名,堂堂正正地,回到那人身邊。
然後,將他徹底據為己有。
他需要先清理門戶,備一份“像樣”的禮物。那些冒名頂替、攪動風雲的鼠輩,還有那幾個在背後煽風點火、覬覦梵清山地位的所謂仙門魁首……他們的頭顱,或許是不錯的見麵禮。
祁封的身影緩緩融入魔塚的陰影之中,氣息徹底消失,彷彿從未存在過。隻有那半截重生的寂滅劍,在他手中吞吐著令人心悸的寒芒,與他眼底燃燒的、勢在必得的幽焰,交相輝映。
而此刻,扶桑殿雲台之上,落羽正將一撮新雪般的茶葉放入玉壺,動作行雲流水,賞心悅目。然而,他執壺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瞬。懸於腰間、與祁封手中那枚成對的玉佩,毫無征兆地,傳來一絲極其微弱的、灼熱而熟悉的波動,彷彿沉睡的凶獸,於遠方深淵中,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垂眸,看向那枚玉佩,清冷的眸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解讀的複雜光芒。壺中靈泉水汽氤氳,模糊了他玉石般完美的側臉。
終於……徹底醒了嗎。
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