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桑殿內,靜得隻剩下雲海在殿外無聲翻湧的細微聲響。濃鬱的藥香混合著清冽的雪鬆氣息,瀰漫在每一寸空氣裡。
祁封躺在雲床上,雙目緊閉,麵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唯有眉心一點極淡的、如同墨跡暈染開的暗色印記,昭示著他體內正在進行著怎樣凶險的爭鬥。落羽坐於床沿,一手按在他丹田之上,精純平和的靈力如同最溫和的溪流,源源不斷地注入,引導、安撫著那兩股正在他體內激烈衝突的力量——新得的精純魔元與原本被偽裝壓抑的本源魔性。
昏迷中的祁封並不安穩。眉心緊蹙,額角不斷滲出冷汗,身體時而緊繃如弓,時而微微痙攣。他彷彿陷入了一場無邊無際的噩夢,血色的戰場,破碎的山河,還有那些或憎惡或恐懼的麵孔……最後,定格在一雙清冷如寒星、卻帶著不容錯辨的擔憂的眸子裡。
是落羽。
這認知如同定海神針,稍稍穩住了他識海中翻騰的驚濤駭浪。
不知過了多久,當體內狂暴的力量終於在落羽浩瀚靈力的疏導與壓製下,勉強達成一種脆弱的平衡時,祁封的眼睫劇烈地顫動了幾下,緩緩掀開一條縫隙。
視線起初是模糊的,隻能看到一片素白的衣料和一隻按在自己腹部、骨節分明的手。那手上傳來的溫度與力量,熟悉得讓他幾乎落下淚來。
他冇有立刻完全清醒,也冇有動彈,隻是保持著這種半昏半醒的狀態,貪婪地感受著這份獨一無二的庇護與溫暖。師尊……果然來了。在那樣的情況下,他還是來了,將自己帶了回來。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了不同尋常的靈力波動,以及隱約的、壓抑的嘈雜人聲。
“啟稟祖師爺!”是掌門玄昀的聲音,隔著殿門傳來,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與一絲不易察覺的艱難,“秘境之中突發異變,大量精純魔氣自封印之地爆發,黎歌與清江劍閣弟子潯冊皆親眼目睹……目睹祁封師叔……身具滔天魔氣,疑似……疑似魔物!現各派掌門、長老齊聚殿外,要求……要求查明真相,給天下正道一個交代!”
祁封的心猛地一沉,閉著的眼皮下眼珠急速轉動。黎歌……潯冊……果然!他強行壓下翻湧的殺意與暴戾,繼續維持著昏迷的假象,神識卻悄然外放,緊張地感知著外界。
落羽按在他腹部的手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隨即恢複了平穩的靈力輸送。他甚至連眼皮都未抬一下,聲音透過殿門傳出,清冷依舊,卻帶著一種無形的、令人心悸的威壓:
“交代?”
僅僅兩個字,殿外那隱約的嘈雜瞬間死寂下去。
玄昀的聲音更加恭敬,卻也帶著堅持:“祖師爺明鑒,秘境異變非同小可,魔氣爆發之地與之前黑風澗魔劍柄氣息同源,且黎歌與潯冊皆為人證,眾目睽睽……弟子身為掌門,不得不……”
“人證?”落羽打斷了玄昀的話,語氣平淡無波,“黎歌所見,是否是祁封魔氣失控之時?潯冊所見,是否是他偷襲在先,遭魔氣反噬之後?此二人,可曾親眼見得祁封修煉魔功?可曾見得他戕害同門?可曾見得他為禍世間?”
一連三問,句句誅心,卻又冷靜得可怕。
殿外一片沉默。黎歌與潯冊的證詞,確實隻能證明祁封身具魔氣,且在特定情況下爆發,卻無法直接證明其魔修身份或惡行。
“至於魔氣同源……”落羽的聲音頓了頓,更冷了幾分,“黑風澗魔劍柄乃上古遺物,其魔氣精純暴戾,殘留至今,侵蝕心誌,沾染些許,有何稀奇?祁封體質特殊,易受侵蝕,之前神魂震盪便是明證。本座親自調理,尚需時日,爾等不明就裡,便妄下斷論?”
他將祁封的異常,完全歸咎於“體質特殊”和“被上古魔氣侵蝕”,將自己之前的調理和此刻的救治,變成了最有力的佐證。以他扶桑仙尊的身份說出這番話,其分量重逾山嶽。
“可是祖師爺……”一個略顯尖利的聲音響起,聽起來像是某個彆派的長老,“即便如仙尊所言,此子身染魔氣亦是事實!魔氣乃天下公敵,此等隱患,豈能留於仙門聖地?當廢去修為,嚴加看管,或……或交由我等共同處置,以絕後患!”
“不錯!仙尊雖修為通天,亦不可因私廢公,包庇此等隱患!”
“請仙尊以大局為重!”
附和聲漸漸多了起來,帶著各懷的心思。有些是真心擔憂魔患,有些則可能是藉此機會,試圖挑戰梵清山、或者說挑戰落羽那超然地位的權威。
殿內,祁封的心一點點沉下去,冰冷蔓延四肢百骸。廢去修為?嚴加看管?交由他們處置?這些道貌岸然的偽君子!
他幾乎要控製不住睜開眼,體內剛剛平複的魔氣再次隱隱躁動。
就在這時,按在他腹部的那隻手,力道微微加重了一分,一股更加平和卻不容抗拒的靈力湧入,瞬間撫平了他所有的躁動。同時,他聽到了落羽的聲音,依舊是那般平靜,卻如同萬載玄冰,帶著凍結靈魂的寒意:
“處置?”
“本座的弟子,何時輪到爾等來置喙?”
話音落下的瞬間,一股浩瀚如星海、冰冷如極地的恐怖威壓,如同實質的潮水般以扶桑殿為中心,轟然擴散開來!
殿外,所有正在叫嚷的修士,無論修為高低,皆是臉色驟變,如遭重擊!修為稍弱者直接踉蹌後退,氣血翻騰;即便是各派掌門、長老,也感到呼吸一窒,靈魂震顫,彷彿被無形的大山壓在頭頂,生不出絲毫反抗之心!
這就是扶桑仙尊!修真界第一人!平日超然物外,不理會俗事,可一旦他顯露出真正的威勢,便是這般令人絕望的差距!
“此子身染魔氣,乃本座疏於管教,亦是其自身劫數。”落羽的聲音在無邊的威壓中清晰響起,每一個字都彷彿帶著法則的重量,“如何處置,自有本座定奪。三日之內,本座自會給出交代。此刻,誰再敢喧嘩,擾其靜養……”
他冇有說完,但那股驟然又淩厲了幾分的殺意,讓所有人脊背發涼,冷汗涔涔。
“退下。”
最後兩個字,如同敕令。
殿外死寂一片。方纔還叫嚷得最凶的幾人,此刻臉色青白交加,卻連大氣都不敢喘。玄昀真人深深看了一眼緊閉的殿門,心中五味雜陳,最終躬身一禮:“弟子……遵命。”率先帶著梵清山眾人退去。其他各派之人麵麵相覷,在落羽那絕對的實力碾壓和不容置疑的態度麵前,終究無人敢再觸黴頭,紛紛帶著不甘、驚懼與種種算計,悄然退走。
威壓緩緩散去,殿外重歸寂靜。
殿內,祁封依舊閉著眼,但長長的睫毛卻不受控製地劇烈顫抖起來,一滴溫熱的液體,悄無聲息地從眼角滑落,冇入鬢髮。
他聽到了。
聽到了那些人的逼迫與惡意。
更聽到了落羽那句“本座的弟子,何時輪到爾等來置喙”,聽到了那不惜釋放威壓、以絕對實力震懾全場、隻為護他一時安寧的決絕。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又酸又漲,滾燙的情緒幾乎要衝破胸膛。從未有人,如此不計代價、不問緣由地站在他這邊,對抗整個世界。
師尊……
他以為落羽清冷疏離,萬事不縈於心。可方纔那一刻,那人為了他,幾乎是與整個修真界的“正道”為敵。
這份迴護,太重,也太燙。
燙得他幾乎要融化,也燙得他心底某個偏執的念頭瘋狂滋長、清晰——
他要變強!強到足以匹配這個人,強到無人再敢置喙半分!他要的不再是躲在這人羽翼之下,被小心翼翼藏起來的特殊,而是足以與他並肩、甚至……將他完全納入自己領域的絕對力量!
師尊……落羽,阿落……
那個曾經一閃而過的、帶著褻瀆與占有的念頭,此刻如同野火燎原,再也無法遏製。
他要他。不止是師徒,不止是依賴。他要落羽,完完全全屬於他祁封。
但眼下,他太弱了。體內力量雖然拿回一部分,卻遠未恢複,更是隱患重重。留在梵清山,留在落羽身邊,隻會繼續給他帶來麻煩,成為他的軟肋和負擔。那些心懷鬼胎之人,絕不會善罷甘休。
必須離開。
去拿回剩下的力量,去徹底掌控這身魔元,去變得足夠強大。
強到……足以回來,光明正大地,要這個人。
祁封緩緩睜開眼,眼底已是一片清明與決絕的幽暗。他偏過頭,看向依舊坐在床邊、收回了手、正閉目調息的落羽。
月光透過窗欞,灑在那人清俊絕倫的側臉上,鍍上一層清輝,美好得不似凡塵中人。
祁封伸出手,指尖帶著輕微的顫抖,極其緩慢地、小心翼翼地,碰觸了一下落羽垂在身側的袖擺。布料微涼,卻讓他指尖滾燙。
落羽眼睫微動,卻冇有睜眼。
祁封收回手,撐著身體,艱難地坐起。他冇有說話,隻是深深地看著落羽,彷彿要將這張容顏刻入靈魂深處。
然後,他掀開雲被,赤足下地。腳步有些虛浮,卻異常堅定。他走到窗邊,最後回頭望了一眼那靜坐的身影,唇瓣無聲開合,吐出兩個字:
“等我。”
下一刻,他周身空間微微扭曲,一道極其隱晦的黑色流光閃過,身影已消失在扶桑殿內,融入了窗外無邊的夜色與雲海之中。
幾乎在他消失的同時,落羽緩緩睜開了眼睛。他看向空蕩蕩的雲床,又望向祁封消失的視窗,眸中情緒複雜難明。他攤開手掌,掌心躺著一枚溫潤的玉佩,正是之前他給祁封的那枚。隻是此刻,玉佩中心多了一道細微的、彷彿天然形成的血色紋路。
他收攏手指,將玉佩緊緊握住。
殿內藥香未散,雪鬆氣息依舊,隻是少了那個總愛在他身邊轉悠、時而乖巧時而狡黠的少年身影。
雲海翻湧,長夜未央。
而修真界,在祁封離去、落羽給出“交代”之後,並未真正平靜。反而在不久之後,接連發生了數起駭人聽聞的慘案。幾箇中小門派一夜之間被屠戮殆儘,現場魔氣沖天,殘忍暴虐,且殘留的魔氣痕跡,與之前黑風澗、秘境封印之地如出一轍,甚至更為精純可怖!
流言如同野火般蔓延開來:魔尊未死!其殘部餘孽或轉世歸來,要向天下正道複仇!
恐慌在底層修士和各大門派中瀰漫。一些原本就覬覦梵清山地位、或與梵清山有過節的門派,如天衍宗、百草穀等,更是藉此機會大肆渲染魔患威脅,暗中串聯,指責梵清山(尤其是扶桑仙尊)包庇魔頭,處置不力,才釀成今日之禍,要求梵清山給出說法,並交出可能與魔尊有關的祁封(儘管他已被宣佈“閉關”或“外出遊曆”),甚至隱隱有聯合施壓、逼落羽表態、削弱梵清山聲望的意圖。
修真界暗流洶湧,山雨欲來。
而無人知曉的魔域深處,一個少年正忍受著常人難以想象的痛苦,將狂暴的魔元一點點煉化、吸收,眼神幽暗如永夜,心中唯一的執念與光,便是那抹清冷的雪白身影。
他要快點,再快點。
待到魔功大成,重掌寂滅之時,便是他歸來之日。
屆時,這天下,這人,都將在他掌中。
而他,也可以堂堂正正的站在他的身邊,再也無人可置喙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