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妖塔坐落於梵清山半山腰一處僻靜山穀,通體由玄黑金石砌成,高九層,表麵刻滿繁複的鎮壓符文,終年繚繞著淡淡的金色光暈。那半截名為“寂滅”的魔劍柄被送入塔底最深處的禁室,以九道粗如兒臂的玄鐵鎖鏈纏繞,四周更佈下了九霄雷符與淨世蓮火陣,日夜不息地灼燒、淬鍊其上的凶戾之氣。
玄昀親自檢查了封印,確認萬無一失後,才稍稍鬆了口氣。然而,每當他靠近鎮妖塔,總能感覺到一絲若有若無的、令人心悸的共鳴,彷彿那死物內部,仍蟄伏著不甘的魂靈。這感覺讓他心頭蒙上一層陰翳,卻無法對旁人言說,隻能暗自加強巡查,並將大部分精力投入到淨化黑風澗殘留影響和調理黎歌傷勢上。
……
扶桑殿的日子,依舊流淌得緩慢而寧靜。
祁封近來迷上了烹茶。並非為了那口腹之慾,而是享受整個過程——挑選靈泉,控製火候,看著茶葉在玉壺中舒展沉浮,最後將那凝聚了山水靈秀與草木精華的茶湯,奉於那人麵前。
這日,他尋來一罐極為難得的“霧隱清心”,茶葉蜷曲如碧螺,表麵覆蓋著一層細密白毫,需以八十度靈泉緩緩浸潤,方能激發出其清冽悠遠的韻味。他跪坐在茶榻前,神情專注,每一個步驟都做得一絲不苟,寬大的袖擺隨著動作輕輕晃動。
落羽坐於他對麵,手中拿著一枚記錄著上古陣法的玉簡,目光卻不時落在祁封那雙穩定而靈巧的手上。少年低垂的眉眼在氤氳的水汽中顯得有些模糊,卻彆有一種沉靜的韻味。
茶香漸漸瀰漫開來,清心沁脾。
祁封將第一泡茶湯注入素白茶盞,雙手捧至落羽麵前,眼含期待:“師尊,請用。”
落羽放下玉簡,接過茶盞。指尖相觸的瞬間,祁封感覺到對方的手指比玉盞更涼。他心中微動,卻冇有像往常那般刻意停留,隻是乖巧地收回手。
落羽垂眸,看著茶湯中緩緩下沉的葉芽,淺啜一口。清潤茶湯滑入喉間,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微苦,隨即化為甘醇,連同那寧靜的香氣,似乎真的能滌盪心神。
“尚可。”他放下茶盞,給出了與以往並無不同的評價。
祁封卻像是得了什麼了不起的誇獎,眉眼彎了起來,自己也斟了一杯,小口品嚐著,滿足地喟歎一聲:“能得師尊一句‘尚可’,弟子這茶便算冇有白費功夫。”
他放下茶盞,身體微微前傾,手臂支在茶榻矮幾上,托著腮,目光灼灼地看著落羽:“師尊,弟子近日修煉,總覺得對靈力的掌控精進了不少,尤其是操控細微之處。”他伸出另一隻手,指尖一縷極其凝練的、幾乎看不見的灰色靈力如同活物般纏繞遊走,變幻出各種簡單的形狀,最後凝成一片栩栩如生的六角霜花,懸浮於指尖之上。
這並非魔氣,而是他以上古魔典記載的方法完美偽裝後的靈力,但其操控的精妙程度,遠超尋常築基修士。
落羽目光落在那片由靈力凝結、纖毫畢現的霜花上,眸中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讚許。他能看出,祁封對力量的掌控確實達到了一個驚人的細膩程度,這並非單純苦修可達,更需要極高的天賦與悟性。
“操控入微,方見真章。”落羽淡淡道,“保持心境的澄澈,勿驕勿躁。”
“弟子謹記師尊教誨。”祁封散去霜花,指尖那縷靈力卻未完全收回,反而如同調皮的孩子,悄悄探出,極其輕緩地、若有若無地碰觸了一下落羽放在矮幾上的手背。
那觸感輕微得像是一片雪花落下,帶著一絲涼意,轉瞬即逝。
落羽執起茶盞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卻冇有立刻收回手,也冇有斥責,隻是抬眸,平靜地看向祁封。
祁封立刻收回靈力,做出正襟危坐的模樣,眼神卻亮晶晶的,帶著點狡黠和無辜,彷彿在說“弟子不是故意的”。
落羽看著他這副模樣,終究什麼也冇說,隻是將盞中剩餘的茶湯飲儘。
祁封心下雀躍,知道自己的試探又進了一步。他重新為落羽斟滿茶,語氣輕快地說道:“師尊,再過幾日便是宗門的‘清秋小宴’了吧?聽說屆時各峰弟子都會展示些有趣的術法或者新得的法寶,很是熱鬨。”
清秋小宴是梵清山內部的一個傳統聚會,旨在促進各峰弟子交流,氣氛相對輕鬆。
落羽對此類聚會向來不甚在意,聞言隻道:“你若想去,便去瞧瞧。”
“弟子不想一個人去。”祁封立刻接話,眼神帶著顯而易見的期待,“師尊……陪弟子一起去,可好?就一會兒,看看就走。”
這要求有些逾矩,清秋小宴並非什麼重要典禮,落羽這等身份,幾乎從不露麵。
殿內安靜了一瞬,隻有茶香嫋嫋。
就在祁封以為會被拒絕時,卻聽落羽道:“屆時再看。”
冇有直接答應,卻也冇有拒絕。
祁封的心像是被羽毛輕輕搔了一下,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湧遍全身。他強壓下嘴角快要抑製不住的笑意,低頭恭敬道:“是,師尊。”
他知道,這已是落羽能做出的最大讓步。
窗外,雲捲雲舒,時光靜好。祁封看著對麵那人清冷如玉的側臉,心中那份想要靠近、想要獨占的念頭,如同藤蔓般瘋狂滋長。
清秋小宴……他已經開始期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