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轉清輝大陣的光輝在主峰持續了七日,如同另一輪灼灼烈日,將黑風澗逸散的魔氣強行壓製、淨化。玄昀真人坐鎮陣眼,麵色一日比一日蒼白,周身靈力幾乎被抽空,但他脊梁始終挺得筆直,眼神銳利如初。
第七日黃昏,大陣光芒達到鼎盛,隨後緩緩斂去。瀰漫在山間的陰冷魔氣終於消散殆儘,隻餘下陣法殘留的純陽暖意。玄昀在弟子攙扶下走出陣眼,腳步虛浮,卻第一時間下令:“封鎖黑風澗入口,佈下三重禁製!執法堂長老隨我入澗,徹底清查!”
他必須知道,這魔氣的根源究竟是什麼。
深入黑風澗底的過程異常艱難,殘留的怨念與腐蝕性瘴氣依舊致命。但在澗底最深處,一處被強大古老封印覆蓋的裂隙旁,玄昀發現了一樣東西——半截通體漆黑、造型古樸的劍柄。劍柄不知以何種材質鑄成,觸手冰寒刺骨,即便曆經無數歲月,依舊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凶戾之氣,那是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戰栗。劍身齊根而斷,斷口處光滑如鏡,彷彿被什麼無可抗拒的力量瞬間斬斷。
“這是……”一位見識廣博的長老聲音發顫,“上古魔兵!觀其氣息,絕非尋常魔物所能持有!”
玄昀麵色凝重,他能感覺到這半截劍柄內蘊含的恐怖力量,以及那與之前魔氣同源、卻精純霸道了無數倍的本質。他嘗試以靈力探查,神識甫一接觸,便如同被萬千鋼針刺穿,悶哼一聲,嘴角溢位一縷鮮血。
“掌門!”
“無妨。”玄昀擺手,眼中卻滿是駭然。此物絕不能留於此處,亦不能流落在外。“帶回宗門,封入鎮妖塔底層,以九霄雷符與淨世蓮火雙重鎮壓!”
……
扶桑殿內,祁封正拿著沾濕的軟布,細細擦拭著落羽琴案上的每一道木紋。落羽坐在窗邊,手中握著一卷書,目光卻並未落在書頁上,而是望著主峰方向,若有所思。
當那半截魔劍柄被玄昀親自帶入宗門,鎮壓入鎮妖塔的瞬間,祁封擦拭的動作幾不可察地一頓。一股極其微弱、卻源自本能的悸動,自他靈魂深處傳來,彷彿沉睡已久的部分被輕輕觸動。
是……“寂滅”?
他竟在此地感受到了他前世佩劍“寂滅”的氣息!雖然微弱殘缺,但那獨一無二的凶戾與霸道,他絕不會認錯。原來黑風澗底的源頭,竟是它殘留的劍柄?
祁封垂下眼眸,掩去眸底翻湧的驚濤駭浪,繼續著手上的動作,隻是指尖微微收緊。寂滅……他的老夥計。冇想到,還有重見之日。
“怎麼了?”落羽清冷的聲音忽然響起。
祁封心中一凜,抬頭時已恢複如常,甚至還帶上一絲恰到好處的疑惑:“冇什麼,隻是覺得……剛纔好像心跳快了一下。”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模樣無辜又帶著點困擾。
落羽靜靜看了他片刻,那雙墨玉般的眸子似乎能洞悉一切,卻又什麼都冇說。他放下書卷,走到琴案前,指尖輕輕拂過琴絃。
“過來。”
祁封放下軟布,走到他身邊。
“靜心,聽琴。”
落羽指尖撥動,淙淙琴音流淌而出,不再是之前的清冷孤高,而是帶著一種撫慰人心的溫和力量,如同春日融雪,溪流潺潺,悄然撫平了祁封因感應到寂滅而泛起的那絲靈魂波瀾。
祁封站在他身側,看著那修長手指在琴絃上跳躍,聽著那寧靜悠遠的琴音,心中那點因前世遺物而起的躁動,竟真的慢慢平息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安寧,彷彿隻要有這個人在身邊,一切紛擾皆可置之度外。
他悄悄挪動腳步,靠得離落羽更近一些,近到衣袂幾乎相貼,能清晰地聞到對方身上那清冽的雪鬆氣息。他冇有再做出更逾矩的舉動,隻是安靜地站著,沉浸在琴音與這難得的親近之中。
落羽似乎並未察覺他的小動作,或許察覺了,卻並未阻止。琴音嫋嫋,縈繞在兩人周圍,將外界的一切紛擾隔絕。
一曲終了,餘韻未絕。
祁封輕聲開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依賴:“師尊的琴音真好聽,弟子覺得……心裡很平靜。”
落羽指尖按在微微顫動的琴絃上,側眸看他。少年眉眼低垂,神情是罕見的溫順與滿足。
“心靜,則萬籟俱寂。”落羽淡淡道,伸手,極其自然地拂開祁封額前一縷被窗外微風吹亂的髮絲。
那動作輕柔得像是一片羽毛掠過。
祁封整個人卻如同被定住一般,呼吸驟停,隻覺得被觸碰的那一小塊皮膚瞬間滾燙起來,一路灼燒到心底。他猛地抬眼,撞入落羽平靜無波的眸中,那裡麵清晰地映著他自己怔忪的模樣。
落羽已收回手,彷彿剛纔那親昵的舉動再尋常不過。
“去吧。”
祁封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隻能依言躬身,退出了主殿。直到回到偏殿,靠在門板上,他才緩緩抬手,撫上自己方纔被觸碰的額角,那裡彷彿還殘留著那微涼的、帶著琴絃餘韻的觸感。
心跳如擂鼓。
他緩緩蹲下身,將發燙的臉埋入膝間,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裡帶著難以言喻的愉悅和一絲……得逞的狡黠。
看來,他離目標,又近了一步。
而主殿內,落羽看著少年幾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指尖在琴絃上無意識地劃過一道顫音。他目光轉向鎮妖塔的方向,眸色深沉。
那半截劍柄……應該是魔界之物。
罷了。
他拂袖起身,雲海在他腳下翻湧。
既然入了他的門,便是他的人。無論前塵如何,今生,他護著便是。